镜子的另一边

Billy
2020-10-23 看过

镜子的另一边

王渊

《镜子》这部短篇收录在1882年的《杂章集》当中,是马查多·德·阿西斯最著名的哲思作品之一,不仅文学手法高超,融合了浪漫主义、高蹈派和现实主义的特点,丰富的内涵也在不断激发了后来者多元的解读。当代巴西著名历史学家和文学评论家阿尔弗雷多·博西就表示,这篇带着幻想意味的叙事不仅再次为我们揭示了残酷的现实,并且借助一个本地情境探讨了现代思想中的热点话题:外界审视对主体身份的塑造。

故事开始于一场例行的小型聚会上,同伴们在讨论灵魂的议题中陷入僵局,而一贯吝于发表意见的雅克宾纳则反常地开始长篇大论,以号称亲身经历的故事吸引了听众和读者的注意。正如副标题《一门人类灵魂的新理论概要》所示,文章的主体即为雅克宾纳新奇的灵魂哲学。这位四五十岁的沉默先生抛出这样一个观念:“每个人都自带两副灵魂:一个从里往外看,一个从外向里看”。后者更为强大,因为它的力量可以盖过甚至吞噬前者。

雅克宾纳的体悟始于自己二十五岁荣升国民警卫队少尉。首先转变的不是他自己的认知,而是其亲朋好友对他的态度。与晋升前对比强烈的“亲热、关注和殷勤”让“少尉的身份抹杀了本人”,以至于“我里面只剩下极少极少的人性”。但在亲戚因故离家,奴隶又于一夜之间集体逃离之后,外界目光的缺席让叙述者像丢钱的夏洛克一样陷入煎熬。少了“从外向里看”的灵魂,雅克宾纳的时间也冰封停滞,朗费罗的叠句“永不,永远!—永远,永不!”形象地展现了两个灵魂割裂的痛苦。唯有在梦中,雅克宾纳的心灵才能略微得到抚慰,但这里的运行机制并非如他本人所说,是“睡眠消除了人对外在灵魂的需要,从而让内在灵魂可以发挥作用”,对外在灵魂的渴求并未在睡梦中消失,只是通过造梦臆想出他人的夸赞,作为外在灵魂的拟像幻影。然而,朝露之梦转瞬即逝,无从把控,灵魂还会在响晴白日重新体验分离之痛。马查多·德·阿西斯这篇小说的出版先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说的建立,但文中已然可见意识与潜意识之对立的雏形。

忍受八天的孤独之后,雅克宾纳终于决定让自己出现在镜子前,“目的恰是要看看两个自己”。然而,镜中的影像并非忠实的映射,而是模糊朦胧,“犹如影子的影子”。只有在穿上少尉制服之后,镜中的变形方才结束,意味着主角找回了外在灵魂。此后的每一天,为了摆脱孤独,他都会穿上少尉军装,对着镜子表演生活。然而,雅克宾纳付出的代价惨重,他再也无法独立地存在,而必须借助镜中的军装模拟社会的目光,以记忆中他人的评价替代自身的认同。

雅克宾纳外在灵魂的变化是故事的主要线索。获得少尉的身份让他的外在灵魂第一次改变,从“阳光、空气、田野、姑娘的眼睛”“彻底改弦易辙,变成了全家上下对我的礼遇和恭维,变成了一切关乎我的职位而非本人的事物。作为人,我仅留下与履行职务相关的部分,其余的都消散如烟,沉没于往事。”因此,社会身份的提升与获得事实上伴随着灵魂的狭隘与人性的消失,表面的得意与欢愉中已经埋下无法清晰自视的隐患。随后,接连的变故让作为第一客体的旁人赞美消失,已经窄化的外在灵魂也随着逸散。虽然主角灵机一动,通过穿戴制服照镜子完成了最后的转变,勉强找回的灵魂也并不完整,因为作为主体的人从此再也无法脱离镜子和制服这对第二客体的组合。外在的灵魂遭到物化,并通过压制内在灵魂实现人的异化。异化后的人被剥夺了由内而外的满足,主体的意义先是受制于第一客体的观感与评价,后又依赖第二客体的提醒,哪怕镜子与制服只不过是夸赞颂扬的幻影投射。

由两个灵魂的分离与斗争开始阐发,这篇短文对各个阶层的虚伪与虚无展开了作家招牌式的迂回批判。所谓的上流社会体面生活遭到讥讽:“我就认识这么一位太太,极其高贵优雅,她的外在灵魂每年要换五六回”。作者过度详细地描述镜子的流转过程,并强调它的奢华与房屋内简朴的陈设格格不入,以此隐隐讽刺了中产阶级对古董名物的盲目追求,和贵族扯上关系的企图无用且毫无意义。此外,在雅克宾纳的主线故事之外,他讲述故事的场景设置也值得玩味。“四五位绅士”在圣保罗的一间小屋里“谈论着各种高深玄奥的话题”,“一团和气地探究着最具挑战的宇宙难题”。对于简单的人数统计,“四五位”这一表述蕴含的模糊性从一开始就吸引了读者,而对讨论内容与氛围一本正经的粉饰与高帽则充满反讽意味,让十九世纪末资产阶级的空无展露无疑。这些讨论并不能帮助参与者接近真理,就像我国魏晋时期的谈玄之风一样,只不过是个人面对大时代变迁的徒劳表演。哪怕是灵魂受损的雅克宾纳也比另外四人高明,他的消极应对显示出对无意义争辩的不屑态度。相反,他选择讲故事的方式进行阐释,从而成为作家本人的化身。而在故事结尾,“等听故事的几位回过神来,讲故事的人早已走下了楼梯”,雅克宾纳的飘然而去再次呼应了开头的“四五位”表述。此前因不参与讨论而引发模糊的那个“一”用另类的方式完成对“五”的超越,最终通过自身的撤离让模糊但有生命的“五”回归确定却无用的“四”。

伟大的文学历久弥新,马查多·德·阿西斯对于社会生活与个人生命、欲望与面具、真实与表演的探讨,放在一百多年后的当下也毫不过时。从偶像明星到政治人物,似乎人人都在孜孜以求讨人喜爱的人设,苦心钻研的对象不是自我的提升与圆满,也不是实在的作品或政绩,而变成应当如何“魅力发散”才能吸引更多的流量与选票。作家笔下那位名叫“群”的太太沉迷于歌剧、音乐会、舞会,而消费社会、信息社会的发达则给了现代人更多的欲望投射对象,殊不知这些光鲜炫目的物品和对社会眼光的渴求在更加剧烈地割裂我们的灵魂。哈利波特魔法世界中的厄里斯墨镜虽然会让人沉迷,但尚且能揭示人心底最深切的渴望,而当现代人一次次在越来越夸张的美颜与修图里扭曲对自身的认同,当鲜衣怒马成为少年时唯一的定义,当点赞、评论和转发成为人与世界主要的交互,我们会不会已经像雅克宾纳一样,不可挽回地遗失了一部分的灵魂?被打压乃至消失的自我意识,又会躲藏在哪面镜子的另一边?

(未经授权,请勿转载)

8 有用
0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0条

添加回应

马查多·德·阿西斯小说集的更多书评

推荐马查多·德·阿西斯小说集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