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间再无湖面,他收容了我们的月亮

dante
2020-10-19 看过

我甚至害怕阅读陈春成的小说。就像电影《莫扎特传》里,萨列里捧起莫扎特的乐谱夹,精美绝伦的音乐片段轰然倾泻在他脑际,在陈春成的小说里,能看到天赋的才华如何放射光芒,刺破我等庸人浑浑噩噩的文学之梦。看过他的文字,便无法容忍寻常文章的粗粝;读过他的小说,便再也无法坦然去做那堆叠文字的勾当。

他的小说结集出版之前,我在豆瓣上零散读过大部分篇目。阅读偶然发生在琐碎无聊的日常间隙——适逢上班摸鱼正酣,或平摊在沙发上百无聊赖——洞天石扉,訇然中开,我急迫地追逐文字直到故事尽头,却恍若在烂柯山中迷失了归路,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

所幸,这些小说的结集出版了。陈春成曾写过,当文字极尽精要、各得其所之时,它们便“自成一个对称且闭合的宇宙,光整圆融,什么也动摇不了”。翻动这本小书之时,恍若听见榫卯相扣、齿轮咬合,目睹圆满而自洽的宇宙皎然而出。我沉湎其中,心中缠绕着细如蛛丝、难以名状的心绪、感觉、记忆。它们飘瞥难留、沉睡已久,“像残破的瓷片,被他灵巧地拾捡起来,合拢成一只圆满的碗”。

陈春成的小说是一种独特的存在,它们难以归类,更难以套用我以往的阅读经验。然而,它们又是我一直在翘首以待的作品。这些小说里,有着浑然天成的笃定,似乎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如何去写,以怎样的笔法去写。有人说在陈春成的小说里看见“汪曾祺的故园”“博尔赫斯的迷宫”“王维的山水”,他的创作是前指的,不断与经典文本和其中的意象发生连接,此唱彼和,从容不迫。古典的美学、西方的意趣经过他的再造和内化,被精心编织成崭新的审美经验,其中囊括了故园、迷楼、山水,哆啦A梦和251只口袋妖怪也各就其位。

在文字的汪洋里,陈春成的小说独树一帜,驶向自己的航向。它们无意于过多指涉现实,却暗藏着更宏伟的“野心”,它们是面向永恒的写作。陈春成是天赋使命的作者,注定要在写作中求索某种终极答案,他为永恒而迷醉,而困惑,执着于在变动不居的幻象之中淘洗本质,在影子之中梦想理式。在他笔下,我们看到多重主题的交织、盘绕:或许是生命的虚无、语言能指与所指的断裂,或许是真实的虚妄、庄周晓梦迷蝴蝶式的惘然……有趣的是,他小说里的人物,多姓陈:印象派画家、象征主义诗人(这个名头就令人不禁莞尔)陈透纳;领悟书法奥义的书生陈元常;无师自通、得自天授的酿酒师陈春醪;怀抱曹雪芹精魂的陈玄石;书写《熬夜》的、没有具体名字的陈氏子弟……陈姓就像作者签名,也像希区柯克在自己电影里一闪而过的身影,暗示人物和他们的创造者之间密切的关联。这是一种自我隐喻吗?还是一种游戏?在那些人物身后,仿佛能看到他正着迷地变幻自己的模样和身份,潜入他自己创造的交叉歧路……

创造者耽溺于自己的创造,这似乎是陈春成特别钟爱的题材。他赋予笔下人物浩瀚的创造力。创造是纯粹精神性的,是无中生有的。它在人物的脑袋里发端,通过神秘的机制,绵延到现实之中;不需借助任何实在的物料,小可以化水为酒、将黑夜冶炼为神剑,大可以扭转历史、改写现实,以至于创造一个遗世独立、完美自足的宇宙。无论是在幻想中创造一艘蓝色潜水艇,还是构思一次永远不会被人猜透的藏匿,抑或用秘不示人的彩笔书写心中万千气象、穷尽一生破解某种细枝末节的真相,或是在《红楼梦》蜿蜒曲折的情节迷宫中探寻可能的通路,在清水中放进虚无之曲、投入乌有之米酿造不属于人间的美酒,又或者执着地在记忆里反复打捞只属于一个夜晚的幸福、着迷于找寻世界与自我皆为虚妄的证据,甚至躲藏进一段与自己生命完美共振的乐曲,我们总能在陈春成笔下遭遇这些自愿徘徊在现实边缘的创造者。他们放逐现实不是因为失意潦倒,而是因为(如陈春成所言)拥有一种强盛的才华,“没办法用它来成就现实中任何一种事业,一旦拥有它,现实就微不足道”。这才华带来盛大的欢乐,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稍稍与之相提并论。它拥有为无穷的创造力,任何原料——幻想、记忆、文字、音乐、知识、玄想,甚至虚无——都可以被它塑造为恢宏的世界模型。与那个世界、那种欢乐相比,现实太单薄、太残破。

于是,这些创造者如同一位位魔术大师,穷尽时间和精力,力图表演一场技艺精湛、极尽华丽的逃脱魔术。他们从现实中逃脱,从桎梏中逃脱,遁入由他们创造,也使他们深深耽溺的世界中去。创造与耽溺,既是一组彼此关联的行动,又是生存本身的目的——它们刺破了现实无边无际的虚无,成为人生的犒赏和意义。创造是生发的,耽溺是收敛的,在这些创造者身上,我们看到某种矛盾的行为模式,他们总是在行与藏之间,小心谨慎地跳着精密复杂的舞蹈,寻找可以安身的平衡。

《音乐家》中,音乐家古廖夫渴望作品被演奏和渴望隐藏作品的矛盾心境,让他把自己一分为二:一个是毫不谨慎,到处传扬自己曲子的人,一个是殚精竭虑,否决这些作品的人。当二者合二为一,两种渴望激烈碰撞,演出箭在弦上,而音乐家唯一的出路是隐遁在精神世界最隐蔽的角落,解放被束缚在曲谱里的音乐。接着,我们看到一出最最奇异的音乐会,它发生在深海的鲸腹中,发生在草原花海的一颗蕊珠里,发生在月背无人知晓的环形山上,发生在记忆深处的雪花玻璃球内。通过演出,音乐家也完成了彻彻底底的逃遁;乐曲被释放,他则隐遁进乐曲的完美形式之中……《音乐家》的另一位主人公,是无处不在的检视者。即便藏身蜗角蚊睫,也无法逃脱其注视,甚至连音乐家自己的某一部分也被同化,无时无刻不在检视自己。小说里的检视者固然有着政治意味,但同样也是关于创作的隐喻。任何创作都需要经过检视才能成为作品,无论是政治的或是审美的,“高山流水”的或是“下里巴人”的。检视既可能成就创作,也可能摧毁创作,它的威慑让创作者在展示作品与隐藏作品之间犹豫不决。

《竹峰寺》里,也能看到行与藏的变奏——想要蛱蝶碑流传于后世,从运动、劫难当中幸存,唯一的方式就是让它消失……这篇小说宛如一首美丽的回旋曲,蛱蝶碑的丢失和现身是它的主题,在小说看似松散的结构中,不断涌现与主题交相呼应的美妙动机:听缸藏于地下、芍药藏于古书中,竹峰寺藏于山顶的葱茏背后,正经历的夜晚藏于早就读过的文字中,不在了的老屋和故乡藏于刻着“永安”的钥匙之内,直至最后,主人公借寻得蛱蝶碑,找到了藏起钥匙的方法……宛如空谷中盘旋的回音,一轮又一轮,扩散出完满的同心圆,藏与行的主题在涟漪荡漾中反复被深化,一个并没有太多悬念的解谜故事内部扩展出了维度无穷的空间,像蛱蝶碑一般,放射出神光。(这可能也是许多读者,包括我,都挚爱这篇小说的原因。)设谜与解谜,在这部小说里不再是一组攻守关系,它们连缀成一次醍醐灌顶却又静若止水的顿悟。它将过去、现在、未来凝结在了一刻,让永恒接纳了无常,将无常纳入了永恒。变与守、行与藏,色与空,实在是一个绝对存在的几张可以互相幻化的面相。而“藏”这种行动,也不仅是被动的退守。被藏起的一切,宛若进入世界秘不示人的核心,它至密至坚,不可损毁,不能腐蚀,近乎永恒……

陈春成笔下的人物,总在行与藏、创造与耽溺之间且退且进地起舞,仿佛一种修行,终将抵达属于他们的自在和自由。陈春成在小说里向我们展示何为真正的自在与自由:肉身溶解、过往飘逝、自我消弭,冗赘的生命转化为美的理式。幽微之处驰魂宕魄,表面上却波澜不惊。

与此相呼应的,是承载他小说的舞台——总是某座寂寂无名的小城。同时代作者所描述的小城万物凋敝,萧条荒凉,被现代化进程遗忘;而陈春成的小城,却是“一个被时光赦免的角落”,它们逃过了被抹去个性的劫难,有着和这个喧嚣、乏味的时代迥然相异的生动神采。任万物滔滔而逝,它们以寂寞无为的超然,保养着自己的元神,诉说着对时光的缱绻。似乎那些从现实隐遁而去的故事,只能发生在这里;也因为发生在这里,故事被独一无二、婉转低回的氛围萦绕。我不愿草率地将之称作 “怀旧”,它更深邃、更复杂。在它的飘忽中,有微妙脆弱的少年心绪,有我们人人都曾仰望的幻想世界的残影,有一个个在岁月里突然消失的伊甸园和一座座早已不在的小镇,有某个我们朦朦胧胧向往过却又被告知不存在的地方,也有一连串生命流逝后留下的难以辨认的痕迹……它们就如曾照亮我们生命某一瞬间的月亮,在这世界上,我们只能在陈春成的小说里与它们再次相见。借用他的比喻——当世间不再有反映月亮的湖面,他澄明的文字里收容了我们迷失的月亮。

停滞在时光中的小城,恢宏华美的宇宙模型,是共存于陈春成的小说世界中的两个维度。它们在作家笔下收放自如,可以无限大,也可以无限小:大千世界里一个无名小城里的渺小凡人,或许是某一个包罗万象的小千世界的主宰;一枚锈迹斑斑的硬币、一片无人问津的水磨石、一个空无一字的笔记本,或许承载着万钧之重。而我们眼中无限广阔的现实世界,或许不过是一场梦中梦,一个即将被剑锋刺破的泡影。陈春成敏锐地觉察到世界背后隐秘的逻辑和关联,它们本是语言和文明体系之外的幽暗地带,只能通过暗示和隐喻才得以展现。时而,世界在他笔下完全是不可知的——生活犹如在有无数分叉的洞穴中行走,一脚踏空,就会跌进无底深渊;帝国的命运不知为何反映在千里之外一团颤动的火焰中;每个人的命运都和现实中某样具体的事物相牵连,却无从探知;平凡的夫妻、年轻的恋人不可避免地渐行渐远,而两颗无关的石头却通过 “寸天”“尺水”的文字引力紧密关联……时而,世界在他笔下又有了明确的目的论——一切历史都只为成就一部《红楼梦》,而一切未来都只为加速它的散佚;每一个宇宙、每一个时空中的每一个时刻都早已确定;每个人一生的来龙去脉都像自己的掌纹一样条缕明晰,事件与事件之间的因果链隐隐闪烁,如同一条蜿蜒的金线……

《<红楼梦>弥撒》里,陈春成写过陈玄石为了消磨时光,将自己附体在某一个角色身上,随他在情节中流转,将他的一生作为自己的一世。他验证了红楼梦里的每一条线索,每一个彼此关联的穴洞,直至整个红楼梦的世界从他体内生发出来,所有情节和线索都贯通了,存在于《红楼梦》残章中的破碎宇宙逐渐弥合,趋于完整。我相信,在陈春成的文字的深处,也有一些彼此联通的穴洞,它们同样指向一个光整圆融的宇宙:《夜晚的潜水艇》里幻想中的潜水艇,在其他几篇小说中也隐约显现过轮廓;《酿酒师》里陈春醪酿造了令人沉醉的美酒,转至《<红楼梦>弥撒》,陈玄石浑浑噩噩地饮下陈酿陷入昏睡……我们在他第一本小说集里看到的,只是他想象中愿意示人的部分,他头脑里的世界就像一条浩瀚的地下暗河,它在他写过的每一部小说不可见的深处暗流涌动,席卷着文字、意象,涌向某处永恒的所在。不论作为读者的我们如何艳羡、妒忌,那里都只是唯有陈春成才能抵达的地方——

“我反复画过一幅画。深蓝色的背景中央,有一片更深的蓝。……人们猜想其中的隐喻。其实没有任何含义,那是一艘潜水艇。我的潜水艇。它将永远,永远地悬停在我深蓝色的梦中。

期待他的下一部作品把我们带得更远。

75 有用
4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17条

查看全部17条回复·打开App

夜晚的潜水艇的更多书评

推荐夜晚的潜水艇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