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与计算机

JT
2020-10-17 看过

波普尔在《客观知识》中把世界三分,看作一是现实,一是精神,一是人类的精神产物被记载下来的“存储”(如书籍)。这种分法容易给人带来困惑,似乎印证了“心”和“物”的二元论。罗蒂在《哲学与自然之镜》中提到,存在一个实在的世界,就像石头和河流,大家都理解;但是,还有一些非物质性的东西,如“名声”、“美貌”和“健康”,怎么理解呢?是否就有两种存在,一种是物质,一种是非物质的呢?

怀特海在《科学与近代世界》中已经提出,这个世界不仅有物质,还有运动和关系。物质看得见摸得着,但是运动和关系却是一种“非物质”的存在;侯世达说,一个人百米跑11秒,那这种敏捷在她身体的哪个地方?丹尼特在《意识到解释》中说我们看不到金子的“金性”,道金斯在《自私的基因》中说我们在兔子身上找不到的“兔性”,罗蒂在《哲学与自然之镜》之中说到青蛙的“蛙性”,都在说同一个问题。显然,这是我们智能的一个特点,或准确说是个缺陷,就是倾向于用我们的感觉直接定位一个对象。就像平克在《语言本能》中所说,我们不自觉地在语言中使用感官隐喻,比如“我看就是这么想的”,别人怎么想是能“看”见的吗?

不如说,只存在一个世界,就是这一个宇宙。我们是这个宇宙的一部分,一切都是自然现象。并不能因此说,这个世界是物质的。罗韦利在《现实不似你所见》中已经提及,可能并不存在物质,我们看到的粒子不过是场的震动。所以古老的“唯物论”和“唯心论”,都是一些错误的构思。世界既不是物质的,也不是精神的。我们总是以为我们感觉到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而并不知道,世界实际上是我们难以想象的、违反直觉的存在。所以我常说古典哲学已经走到终点,甚至哲学自身已经解体,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混淆来自我们智能表征世界的能力,我们用符号表征世界,就像在电脑或手机屏幕上使用“虚拟”图像。罗蒂在《哲学与自然之镜》中提到,现实中的物体有时间和空间性,但是这些符号、虚拟的“图像”或“概念”却没有时间性和空间性。所以,人们难免会觉得,物质之外,还有一种虚无缥缈的存在。这是一种错觉,就像一辆飞奔的汽车,我们不能称它的“速度”是一种非物质的存在,或者一块石头,我们不能说它的“坚硬”是一种非物质的存在。我在别处说过,实际上是我们的符号,或“概念”,把我们引入误区。

我们对世界的表征,是通过神经细胞的组织和活动实现的,就像电脑通过电子硬件实现了它的“操作界面”一样。没有一张脸,就不存在微笑;没有硬件,就没有软件;没有物质,就没有精神。我想这里应该没有什么异议。笑容的变化,来自脸的变化;软件的操作,需要硬件的运行;想法、感受的出现或消失,需要脑细胞进行对应的活动。也就是说,虚无缥缈的部分,就像是物质部分的属性一样,是通过物质和物质的变化展现出来的。就像不同的声带产生不同的音色,而声带和和口鼻舌的的不同状态能够让同一个人发出不同的声音一样。

我们的智能用符号来表征世界,如平克在《心智探奇》中所说,这些符号的灵活性使得我们能够任意组合,因而我们不仅能够以“自然之镜”反映和模拟外在的世界,我们还能虚构和建造不存在的世界。就像卡罗尔在《爱丽丝漫游仙境》中写脸离开了之后微笑依然停留在空中那样。正是这些表征,在虚拟世界的框架中,不存在时间性和空间性。温克尔曼和其他一些人称音乐是时间性的,因为我们听到的音符是在时间中排列的;相比之下,文字就不具有时间性,最多是在书页上的空间中排列。这些说法存在多种维度的混淆。实际上,要么说,一切都在时空之中,我们读书的过程和听音乐的过程一样,都是在时空中进行;要么,如果提取一个符号或概念,比如音乐或文学自身,可以说并不具有时间性和空间性。毕竟,音乐是什么呢?琴键上发出的声波吗?并不是,音乐只能说是个概念。

哥德尔提出“不完备定理”,当时引发了一场地震。他的意思是说,没有一个足够强有力的形式系统会在下述意义上是完备的:能够把每一个真陈述都作为定理而重现在该系统中。然后,这个说法被一些人如彭罗斯和牛津哲学家卢卡斯用作计算机或机械智与人类智能有了一道鸿沟,不可能用来模仿人类的智能。卢卡斯说:

意识悖论的出现是因为有意识物除了能意识到别的东西,还能意识到自身,并且的确不能看作是可分解的。这意味着有意识物可以用某种手段处理哥德尔式的问题,而机器却不能用同样手段。这是因为有意识物可以既考虑自己也考虑其工作,同时依然是在那里进行工作,而不是在干别的。一台机器可以被制造成那种所谓能“考虑”它在干什么的机器,但它无法在工作时把它的所作所为“考虑进去”,除非它变成一台新的机器,也就是说,这台机器加上了一个“新的部分”。

简单地说,人们对机器智能的一个错误印象是,机器智能很笨蛋,你让它做什么它做什么,很机械、固定和僵化。侯世达误以为Ada Lovelace对巴比奇的分析机的评语“分析机没有创造性,它只会做我们知道如何去命令它执行的事情”也是用来评价机器智能或计算机智能的判断,我以为对Ada的贬低。Ada是计算机构思的先驱,数学天才,拜伦的女儿,计算机语言Ada即以她命名。她的存在说明女性的智商并不比男人差,历史上之所以很少出现女学者或知识分子,主要是因为人类的男权社会赋予了女性以关在家庭的牢笼里作为生育工具导致的。毕竟,社会学三巨头之一涂尔干在《自杀论》中还在谈论女性相比男性社会生活很少因此仅仅依靠本能生存就足够了。

在我看来,Ada只说了巴比奇的分析机而已。巴比奇的分析机确实没有创造性;笼统地说,简单智能都没有创造性。侯世达说:

有一种老生常谈的说法,即“计算机只能做你告诉它去做的事。”这在某种意义下是对的,但并没有说到点子上:你不能预先知道你告诉计算机去做的事会导致什么结果,因此它的行为可能像一个人那样令人迷惑、使人惊讶、无法预测。

我认为侯世达的这个说法也不对。假设有这么一个机器,会随机给出三个不同颜色的球。那么,我们永远也不知道它下一个给出的是什么颜色的球,是不是令我们迷惑、惊讶和无法预测?所以说,我们的智能反应,“迷惑、惊讶”和“预测”,不能当作标准。对一个笨蛋来说,什么都是让他惊讶、迷惑和无法预测的。但是,对于一个“万事通”,或拉普拉斯的智能体这样的存在,没有什么是让她惊讶的,因为她强大的智能什么都知道。或许,创造性应该被看作是一种涌现,一种新颖性的创造。侯世达误以为花样多或不确定性等于创造性,这是错的。比如我们把上面的机器,增加为无穷多的不同颜色的球随机给出来,永远没有规律,永远无法预料,是不是机器就有创造性了?没有。相反,创造性来自于复杂性和复杂性带来的涌现。这样来说,创造力就没有什么神秘的,在机器智能上完全可以设计出来。

彭罗斯和卢卡斯这些人对智能的一个错误印象是,他们认为,由于存在哥德尔不完备性,因此机器智能系统无法解决这个不完备造成的漏洞,但是人类的智能就没有这个问题;机器智能只会执行被设定的指令,但不能像人类智能那样反思、审视自身。问题是,谁说人类的智能系统是完备的单一系统?人类的系统根本不需要是完备的,因为它只是用来处理一些日常的生存繁衍任务,根本不是让它系统中的每一个陈述都成真,根本不需要让计算机系统达到完备才能模拟人类智能。同时,人类的智力系统显然也不是一个“单一”系统,包含所有定理,且都成立;大脑有很多模块,这些模块相互协作,也就能够避免“不完备”造成的“漏洞”使得人类的大脑死机,如果有这个必要的话。

单系统,或说单进程,可能会造成死机的问题。比如,假设说有一个理发匠,他给任何不给自己理发的人理发。那么问题来了,他是不是要给自己理发呢?按照彭罗斯这些人的逻辑,这个理发匠一旦遭遇是否给自己理发的问题,大脑立刻就死机了。隔壁老王来理发,一看理发匠嘴里不断“嘀”,双眼发蓝还写了一排字“A fatal exception has occured...call my name to continue”。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人类有跳出机制,理发匠根本不管其中的逻辑问题,一到这个问题就“跳出”,根本不去想。这正是侯世达所说的解决问题的办法,我们只需要再附加一个进程或模块就行了。就像布里丹的驴,出现在两堆草正中间,如果它的智能系统只有一个,“选择更有利的选择”,现在两个选择同等有利,那么到这里智能卡死,做不出判断,所以驴就蒙圈了,卒。但是,稍微加一个程序就行,if 两个选择一样有利,then随机选择一个。这个一个代码行,很难吗?所以没有饿死的驴。如Mariano在《决策的大脑》里所说,大自然已经进化出了一个机制来解决这个问题。

包括Searle在内的很多人认为,计算机智能无法模拟人类智能,因为感情、感受无法实现。没想到侯世达也这么认为,我觉得这个想法很可能是错的。如果无法模拟情感,最多是因为材料的问题,就像用沙土无法建起一座大厦一样。但是从理论上说,我们以为的感觉,包括美感、审美能力,实际上都是一些功能模块。A. Damasio认为自我是一个进程,我猜想“自我”很可能是一个程序。而意识,按照M. Gazzaniga的说法,可能是一些模块集体协作造成的一种涌现,那么也是可以通过模拟来实现的。侯世达还提到自由意志,他误以为自由意志来自于一种不确定的未知性,他说,比如一个想法,不是像计算机程序一样固定给出答案(从而是被决定的),而是来自一种复杂的、未知的过程,从而是自由的。这种错误和Robert Kane引入量子效应打破因果律的决定性,以及EO Wilson以为的即使宇宙是确定的但是因为我们智力有限不知道所以对我们来说还是非决定的一样有一种自欺欺人的性质。这些都是误入歧途的自由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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