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尽还是说不出?

廊间听步
2020-10-12 看过

这本中国前外交部长的回忆录,(或许不出意外地)充满了外交辞令。作者李肇星回忆,在由各国前总统、前总理以及学者组成的「国际长老会」上,卸任后的美国前总统卡特问同样已卸任中国外交部长的他:

李先生,你说的话怎么和中国政府的立场那么一致?你现在不当外交部长了,能不能说一点儿心里话,说一点儿自己的话?

李肇星自己则「笑着回敬道」:

我说的都是心里话,可能碰巧与中国政府的立场一致。

我们难以判断,李部长所说是发自肺腑还只是纯粹的铁齿铜牙。无论如何,这种「不当外交部长了」,却仍然「和中国政府的立场那么一致」的观感,贯穿了整本书。除了叙述自己外交生涯的起点肯尼亚的那段叙述有点真实的触感,在其他的篇章中,「李肇星」这个人物几乎隐没不见。我们看不到一个卸任了的外交部长,只能看到一个仿佛不愿卸任、执拗地继续发光发热为国家代言的外交部发言人。

所以,任何想从这本书里寻找外交工作「内部视角」的读者都将不可避免地失望而归。他会感到,在这本书里他看到的是外交部声明的重述,而没有多少新鲜的东西。对于外交事件的叙述,也充满了阶级斗争似的立场性,看不出外交官的智慧,也看不出政治家的清醒。中国的外交官永远是维护正义与和平的斗士,外国的则往往是密谋陷阱与诡计的坏人。中国外交官维护国家的立场,必然是慷慨陈词晓明大义,而每每如此,不怀好意的外国外交官则必定是哑口无言铩羽而归。对于中国外交所遇到的困境、挑战,譬如90年代因89年事件而引发的国际社会共讨,作者虽有提到但总是一笔带过,并且这种提及也只是为随后的外交「胜利」提供背景。这种单薄的宣传式的著作,不免让人惋惜:堂堂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外交部长,只写出这种中学生作文式的东西来,是在有些对不起自己的阅历和位阶了。

当然,我们体谅中国政治的特点,故而以上的感想并非针对李肇星本人的攻击,而只是对这本书功败垂成的惋惜。

本书的优点也与缺点一样鲜明:毕竟是前外交部长本人手笔,其中所写的一些外交工作中的轶事趣闻,足堪管窥,让外交这样处庙堂之高的事情有血有肉起来。我印象最深的是书中回忆一次美国前总统小布什与中国前国家主席胡锦涛会面,会晤室没有一张桌子。工作人员递上矿泉水,两人只能将水放在地上。小布什环顾四周,径直走向房间里的一个花架,将花盆移开,把架子搬到两人边上用来放水,胡锦涛当即致谢。

可能因为我平时也是一个对身边人还算体贴的人,这件事情平淡无奇却击中了我,让我近乎感动了。即便是中美两国最高领导人的会晤,也仍有一层基本的淳朴的质地,与任何两个普通人日常的碰面没有区别。那是任何两个人类在相处时几乎本能的一种互动。外交不只是板着脸孔的文件、冰冷的数字、讲台前的照本宣科这些「干巴巴」的东西,还充满了这种人与人之间「湿漉漉」的你来我往。

总的来说这本书在框架上过于政治化,缺乏客观性和说理性;在具体问题的阐述上比较轶事化,虽有一定趣味但缺乏完整性,让人感到像是花边新闻的集合。对于冲着书名想要了解外交的读者而言,读之难免有隔靴搔痒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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