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什么会自杀

JT
2020-10-11 看过

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中写了一句“唯一严肃的哲学问题是自杀”,这种遣词造句显得牛皮哄哄,句子本身又含义不明,所以常被引用。按照加缪的解释,他实际上是在谈“人生值不值得活”。这个问题也不新鲜,苏格拉底千年以前已经提出了人生应该如何活的问题。加缪说,判断人生值不值得活,就回答了哲学的根本问题。他所谓的“哲学”,显然就是“伦理学”,即判断价值的学问。传统的学术历史中,哲学的范围远不止伦理学。这不仅让人怀疑加缪的哲学素养。他说,要问为什么这个问题比那个问题更重要,就要比较这些问题所引起的行动。他说:“我从未见过有人为本体论而去死的”。那么我们就可以问加缪:更多的人为情死、为财死的、为面子死,是不是说情、财、面子比真理、美、善更重要?我以前曾慕名买过加缪的这本《西西弗神话》,现在我一页都看不下去。

加缪认为人生荒诞,这就引发了是否应该去死的问题。他说:“在突然被剥夺了幻想和光明的世界中,人感到自己是局外人……放逐……对失去的故土的怀念和对天国的期望被剥夺了”。这是文艺作家的优美文笔,但不适合做哲学。在探索或阐述一个道理时,有两个常见的误区;一个是维特根斯坦所说的“哲学的甜蜜”,就是用一些佶屈聱牙的词句,显得好像很有学问的样子,洛克在他的《人类理解论》中关于“语言的滥用”中分析过这种毛病,还有一个就是“修辞的甜蜜”,用华丽的修辞手法,把“赵丽蓉”包装成“ma la ji si”。加缪的说法很难不让人起疑问:难道自杀的人都是因为感觉自己是局外人,被剥夺了幻想和对天国的期望,感到自己被放逐,感到人生荒诞,然后去自杀的?或许应该换一种思路,也就是不这样去读加缪。许多思想者,至少是好思之人,常常只是在写自己的感受和思考,是他个人的体验,并非人类共同的体验(所以不能推论到其他人,否则会出现晋惠帝“何不食肉糜”的笑话);显然,能够像加缪这样感觉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被放逐,无法获得精神满足的人并不多见,甚至这并非加缪的体验而是他的一种发现,毕竟,思想家极少有人自杀,甚至对生死有一种非常达观的态度。摩尔和布鲁德在《思想的力量》中谈到休谟得了癌症,没有抑郁也没有焦虑;维特根斯坦,“1951年4月身患重病,医生告知他时日无多。据说当时维特根斯坦的回答就是“好的(Good)”,几天以后,他与世长辞。”

现在,自杀这个问题就分杈出两个问题,一个是为何有人会自杀,一个是人应不应该自杀。后一个是加缪的“唯一严肃的哲学问题”。而前一个,涂尔干在他的《自杀论》中说,社会学可以给出回答。当然,可以像涂尔干那样,把自杀看作一个社会现象。所谓社会现象,不过是说,这种现象有一定的规模。假设说,一个人认为自己不存在,就像卡尔维诺《不存在的骑士》中的古尔杜鲁,也就是奥莫博,马丁祖尔,因为极少有这样的人,所以这就说不上是社会现象;像自杀这样,参与的人数不仅很多,而且在不同文化族群、不同历史时代都有,这就可以称之为社会现象。既然是社会现象,由社会学来回答也没有问题。“社会学”这个概念,也没有什么特殊和神秘,不过是一种“视角”。不妨把所有的知识看作一个体系,各种不同的“学科”,是称呼这个知识体系的某个“部分”或某种“视角”下的某个局部。就像自杀的问题,实际上是发生在个体身上,不过是因为个体生活在“社会”之中,所以也就可以说是个“社会问题”了。

不过,自杀的问题不止是个社会问题。除了人类之外,其他生命并不自杀。有些生命传说会自杀,就像关于“旅鼠”为了给后代腾出生存空间集体自杀的神话;有些生命看上去在自杀——紫霞在表达自己对至尊宝的爱时说,就像飞蛾一样,明知道会受伤,还是要扑到火上,飞蛾就是这么傻。飞蛾要是会说话,肯定会跟紫霞说:大姐,误会!我没那么傻。三毛在《撒哈拉的故事》中写她看到一群飞虫扑电灯,说“飞蛾扑火时,一定是极快乐幸福的”。这就更不靠谱了,一种解释是飞蛾之所以扑火,是因为飞蛾本来是按照夜空中遥远的光源如月亮来控制自己的飞行方向,而这些人造光源给飞蛾带来了干扰。这能有什么幸福可言?当然,三毛是个作家,读作家的作品是审美,而不是审真。

动物为什么不自杀呢?因为自然选择留下的是那些努力生存和繁殖并获得成功的生物。换句话说,自然选择在不断淘汰那些不利于生存和繁衍的机制、行为和对应的生物。自杀,这是要在被自然选择淘汰之前抢先自己把自己淘汰?按照黄晓明的说法,我不要你淘汰,我要我自己淘汰?那么,人为什么会自杀呢?涂尔干列举了一些常见自杀的原因,如家庭失和事业失利、贫困或财产损失、肉体上的痛苦、犯罪或犯错担心受罚等。不过,他认为这些都是琐碎的、表面的原因,背后另有深层的、“社会学的”原因。涂尔干发现,当社会高度有机化,所有人都编织入一个集体时,自杀现象就会减少;当社会变得个人化,强调个人价值,集体变得散沙化,自杀率就会升高。可以说这是一个非常机敏的发现,但是从这个发现中,涂尔干推理出了错误甚至很危险的结论。

我常提到“休谟的断头台”和“自然主义谬误”,道理是同一个,就是不能把is当成ought,或认为如果现实是这样的,那么就“应该”这样。比如说,自然界是弱肉强食,那么我们也就应该允许强者蚕食弱者。很多人不经意间就犯了这种错误,搞一种“社会达尔文主义”,包括当年全世界流行并在纳粹德国达到高潮的“优生论”,一方面把生来有生理或精神残疾的人绝育,一方面要高智商或条件好的人多生育,跟养猪育种是一个路子。当然,甚至连柏拉图、尼采、黑格尔这样的“哲学家”,都犯了类似的错误,关心的是城邦、国家或人类的繁荣,不惜牺牲一些个人。这种我在批评哈耶克时称之为“进步至上论”的东西,其背后隐秘的动机来自人的一种原始的集体本能。这是因为,尤其是在原始时代,个人所在的小群体(邓巴数字150人左右)可能面临各种困难和危险,群体的衰败也会导致个体的灭亡;所以,个人有一种期待和协助群体强大的本能。这种本能在现代社会中被理性化为一种“种族”、“国家”或“人类”未来的理念。

当一个群体,相互之间联系紧密,在某种意义上就会有机化,构成一个所谓的“大我”,就像是打篮球或踢足球,相互之间分配好任务,胜利需要大家的共同合作,个人是集体的一部分,有困难大家一起想办法,即使失败了也是所有人的失败;相比之下,当个体独立存在,就像打麻将,每个人都和其他人相互竞争,压力自己抗,失败了也是一个人的失败(所以赌博失利也被涂尔干列为一个自杀的原因)。就如涂尔干所看到的,如果集体化成都高,由于冲击力往往不会直接压到个体头上,个人获得的社会支持也比较多,个体也就较少自杀。涂尔干给出了一些古怪的论证,他说,如果仅仅是生存和繁殖,那么像动物那样的本能就足够了;但是我们身上还有社会性,包括宗教、艺术、科学活动,这些给我们提供了活着的理由,因此参与到社会中自然就不会自杀,而如果一个人独立到社会之外,只考虑自身,则失去了活着的目标,感到空虚就会想自杀。他还说,独身者自杀的多,是因为结了婚的人欲望被局限在伴侣身上,而独身者没有这种束缚,不断产生新的欲望,“新的希望不断地产生和落空,留下的是厌倦和幻灭……这种状态必然增加自杀的可能性”,以及内省的人更容易自杀,“同社会混在一起是不能进行思考的,要思考就必须停止和社会混在一起”,脱离了社会又失去了思考的对象,于是遭遇了空虚,或得了无限病云云。虽然我说涂尔干这些说法都是有问题的,但并不能因此就小看涂尔干;没有人掌握真理,知识史不过是逐渐改正错误的历史。看一个人的牛逼程度,往往不是去看她有多对,而是如波普尔所说,看她的错误有多深刻。涂尔干作为社会学三巨头,和马克思·韦伯与卡尔·马克思齐名,并非浪得虚名。

尽管如此,涂尔干的错误还是非常危险。他注意到,随着人类社会的进步,集体化程度逐渐降低,个人化程度逐渐提高。这里面有两个原因,其一是生存困境会导致抱团。原始时代,生活条件恶劣,原始社会的人不得不抱团。所谓团结力量大。随着人类社会的进步,物质逐渐丰富,人类就不需要紧密抱团了,集体化程度自然降低。其次,人类的认知在不断提升和文明化。当集体抱团时,会对个体进行严格的限制,要求个体像个工具人或螺丝钉那样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个人这样会幸福吗?文明的发展,逐渐重视个体的利益和幸福,而不是为了集体总是要求个体作出牺牲,甚至野蛮地牺牲个体利益。就像在古希腊神话中,写阿伽门农带领大军出发,神谕要求他以自己的女儿作为祭品。在《善的脆弱性》中,Nussbaum称之为一个道德上的两难困境,是怎么说的?说阿伽门农如果为了城邦利益和敬神,就得弑亲违反伦理;要是不杀害家人,就损害了城邦利益和背叛了神。但是,所有这些考虑都是站在阿伽门农的立场上,但是最重要的难道不是考虑这个无辜女孩子的生命吗?有人考虑这个可怜的女孩儿的利益吗?有人考虑她这是平白无故要被夺去生命吗?没有,没有人考虑这一点。相比阿伽门农、城邦和神,她显得毫不重要,可以随便处置。

涂尔干没有看到这种社会的个人化进程,实际上就是文明的进程,就是文明的表现之一。涂尔干认为,自杀违反道德,因为人类的整体利益是最高价值,是一切活动的目标,应该使个人服从集体利益,所以自杀也是一种对个人义务的违反。他认为,“解决这种矛盾的唯一办法是建立国家之外的集体力量”。这实际上又回到了柏拉图的《理想国》,为了国家的长存和繁荣,给每个人设定一个位置、角色和身份,规定每个人的一生;显然,这就是把人当作一种工具,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集体繁荣”的目标。问题是,人类的繁荣意义何在?或许是为了人类长存于世,但是长存于世的意义何在?没有意义。或许是为了人类中个体的幸福,但是如果是为了个体的幸福,你为什么把她们变成了工具?这不自相矛盾吗?

现在来回答自杀的问题。在我看来,自杀可能是一种副作用。正如许多书中提到的,我们是生活在现代社会中的原始人。也就是说,我们的智能,适应的是原始环境中的生活。后来我们的文明快速发展,我们的智能却跟不上这种快速的变化,存在一种进化上的time lag。我常提到的一个例子是“表白”,原始群落中,一个年轻人到了恋爱的季节,适龄的对象可能很少,于是进化出了一种“羞于开口”的心理机制,以便在竞争稀少的对象时提高成功率。但是,现代社会,周围满地都是适龄对象,完全可以不管不顾大胆上前表白,但是原始的机制没有进化,还是羞于开口告白。另一个是《斑马为什么不得胃溃疡》中所说的,像斑马那样,原始环境中没有多少忧心的事儿,最多被狮子追,也就一时的压力,但是到了现代社会,学习、工作上的问题可能让我们整年累月地承担压力,所以就有胃溃疡甚至得癌症。也就是说,现代生活带来了许多的新问题,面对新问题,我们的智力可能应对出现了错误,就像飞蛾进化了几万年甚至更久都只是看星星看月亮,现在突然多了人类的灯,没有应对机制结果都去扑了火,挂了还被误以为很傻很幸福。所以,我们应该重塑大脑,更新我们的智能,学习应对新问题的办法,包括尝试解决生活问题,改变个人的性格和应对能力,甚至,像抑郁症这样,以后还会发明出更好的药,可以直接通过调节大脑的神经递质之类来直接调节人的精神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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