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浪漫小说》:破碎的乌托邦式美梦

余霜仁
2020-10-10 看过

如引言所述,珍妮斯·拉德威的《阅读浪漫小说:女性,父权制和通俗文学》的确是一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专著,尽管写就于上世纪80年代,但其进入通俗文学的路径无疑启发了无数后继者。而书中的某些事例和背后的深意对许多中国读者而言也并不陌生或难以理解——毕竟中国网络文学从野蛮生长到如今疲态初现,已在一定程度上复刻了美国通俗浪漫小说的轨迹,甚至连危机也有几分相似:二者似乎的确给予了阅读者,尤其是女性阅读者以想象的自由,只是它们在本质上“仍然否认女性有拒斥纯粹关系性命运的可能性,并进而驳回了她们拥有独立、自足存在的权利”。

相比传统的文本批评式写作,拉德威对浪漫小说的考察采取了较为严谨的内、外部分析和民族志(ethnography)的研究方法。在第一章,拉德威首先梳理了浪漫小说得以大规模出版的有利因素,主要包括出版商高超的销售手段和合成胶等大幅提升平装书印刷效率的技术进步等。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网络文学近年来在中国本土发展的情形:近似于无的准入门槛与娱乐资本对IP的追捧炒作,高度同质化的文本内容也并不会影响数据与销量,“在策划促销宣传活动时,产品本身的品质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具备找到受众或消费群体的能力,并发现一条可接近受众的道路,最后通过一个刻意塑造的形象,…,将其全部融入一个精心设计的广告诉求之中”。

毫无疑问,外部繁荣推动了需求的井喷,而吻合则意味着供需实现了匹配,拉德威笔下浪漫小说的读者画像也印证了这一点。根据拉德威的观察,浪漫小说的读者群集中在有钱又有闲的都市女性之中,尤以家庭主妇为主。在传统的父权制社会中,她们是容易被忽视的亚群体(subgroup),“呵护和照顾子女以及丈夫的良母贤妻职责让女性出现了情感枯竭(emotional drain),而直接化解了这一困境的恰恰就是阅读浪漫小说”。就提供情感价值而言,浪漫小说替代了恋人或亲人,满足了阅读者对亲密情感的自我想象和终极需求,并成功实现了情感代偿与情绪宣泄。也正因如此,浪漫小说的情节必定是异于日常生活的,甚至会与常识与现实逻辑背离,它通过夸张但符合想象的离奇性故事发展,使女性从琐碎日常和家庭责任中抽身而出,同时营造了专属于阅读者需求与渴望的即刻性异空间。不论是主动代入还是选择旁观,女性都会在阅读体验中收获愉悦感并释放自我,甚至在某些时刻实现“Katharsis”。在调研里,高居前位的“浪漫小说中最重要的三大元素”是“圆满的结局”、“男女主人公之间缓慢但持续发展的爱情”和“男女主人公在一起后的细节描写”,或许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呈现这种代偿需求的迫切。

那么浪漫小说能否带来某些积极意义,比如通过情感书写来达成对父权制的抗争?拉德威的分析结果似乎并不乐观。对于绝大多数的浪漫小说读者而言,阅读本身就是一种逃避,那些表达现实困顿、苦涩、不幸与刺痛的瞬间并不受欢迎,它们已经占据了生活的各个角落,不需也不应再度出现在唯一的乌托邦。而市场规律同时加强了这种需求选择,书写者会出于种种因素考虑而主动避开深刻严肃的话题,产出更多符合读者想象与诉求的浪漫小说。尽管在故事元素和价值内核上并无二致,但对沉迷其中的读者而言,每一部浪漫小说都各有特色,最重要的是,它们都能产生愉悦,令人不再痛苦。与其说浪漫小说是虚构的、幻想的、通俗的文学作品,不如说它是一处消解了严肃意义的解放乐园,它背负着父权制天然的枷锁和准则,温和地抚慰女性疲累的心神,但这结果并不导向斗争,而是自我和解与重蹈覆辙。

于是悖论随之出现。尽管浪漫小说是“源自女性极力争取自我的个性化实现”,但它的作者本就出身父权制家庭,因此其作品中的思想源头和话语符号仍然来自父权制缔造的一切。同时,一部畅销的浪漫小说必然具备一个能满足绝大多数读者幻想的男性主角,故事的最终走向仍然是要“创造出完美的结合,即既有男子气概又强大有力,同时还不失温柔体贴的理想型男主人公最终认识到了女主人公的内在价值;而女主人公自此之后除了作为那个模范人物的注意力焦点存在外,其他什么都不用做了”。而在刻画主角形象的过程中,对男性的优化总会不可避免地走向美化,那些在日常生活中令人不适的咄咄逼人可以被合理化为男主角的防卫性假象,当“你”真正走入他的内心时才会发现其温柔与善良的“本性”——讽刺之处在于,这种“走入”永远只是绝对理想,人类永远复杂而善变。

以上套路自然并非浪漫小说独有,事实上,那些主打“甜宠”标签的绝大多数网络文学与影视作品都与之契合。它们的确提供了一种选择,毫不费力又能获得欢愉与满足,但也同时收缴了接受者感知痛苦的能力,也在无形中提高了他们获得满足的情感阈值——尽管很多时候是他们主动出让这份能力以换得短暂的抚慰。很难对此做具体的价值判断,这本也不是一个能够轻易选择的命题。只是倘若人人皆如此,片刻的欢愉固然会增加,苦痛却不会因此减少,积弊仍在。

美梦易得也易碎,唯痛苦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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