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在这时代里失落过的人,都将从这本书里寻找到安置

理想国
2020-10-10 看过

电影《路边野餐》

近日,理想国推出青年作家陈春成的首部短篇小说集《夜晚的潜水艇》,有读者留言说:“实不相瞒,这本书,我等了三个秋天。”

今天来推送贾行家老师为这本小说集写的文章《曾经有过一种光泽》。他说这本书,是他多年以来,看到的最纯粹的、最优美的中国语言之一。文章有一句话很动人:“凡是曾在这时代里失落过的人,都将从这本书里寻找到真正意义上的安置。”

愿每个读者,乘上梦中的潜水艇,开启秋日之旅。


曾经有过一种光泽

贾行家

曾经有过一种光泽,一种秩序,或许从对月星的观测里来,或许倾听自鸟鸣,或随手偶得,或苦吟经年才调谐停当,最后落在纸上,像雨落回土里:

“东都妙姬,南国佳人,蕙心纨质,玉貌绛唇,莫不埋魂幽石,委骨穷尘。岂忆同辇之愉乐,离宫之苦辛哉?天道如何,吞恨者多。抽琴命操,为芜城之歌。”是鲍照——

“一方黑照三方紫,黄河冰合鱼龙死……霜花草上大如钱,挥刀不入迷濛天。”是李贺——

“晨雪,酒与裘,对证药也。酒无破肚脏,罄当归瓮;羔半臂,非褐夫常服,寒退拟晒以归。西兴脚子云:‘风在戴老爷家过夏,我家过冬。’一笑。”是徐渭——

“鹃声雨梦,遂若与先生为隔世游矣。至归途黯瑟,惟有轻浪萍花与断魂杨柳耳。回想先生种种深情,应如铜台高揭,汉水西流,岂止桃花千尺也。”是柳如是——

“春天告诉我们要来,终于我不像看见了春天,此地的夏又来得太无情意了,明明牛山濯濯,几日的大雨,开窗一看,忽而草何深呢?”是废名——

如今,“又是一片荒庭,石砖缝里,野草像水一样溅出来,四下流淌。庭中松、柏、菩提树,均极高大,浓荫压地,绿到近于黑……又热闹又荒凉的样子。”是陈春成。

电影《路边野餐》

连月来,我读到这本书,说不出的欢喜。

两年前,我说:“败坏和污损语言有很多种形式,在感到表达的必要性和理解的必要性之前,人们不会去寻求重建它。但是,我仍然用这句话来结尾:不知道多久之后——这也许取决于彻底的毁坏什么时候到来,什么时候结束——会有人来重建中文。”这几句话的节奏本身就很糟糕,仿佛先有一个乏味的西方作者,后有一个怠惰的中文译者。

原谅我的愤怒和自卑——这两种情绪没什么分别——还要再说一次:中国的语言,即将进入一个野蛮阶段,比刚结束的野蛮阶段更糟,届时,连强悍的凶徒都说不出“街死街埋,路死路埋”这样的隽语了,此外还有让闻者无地自容的“网络流行语”(恕我不引用)。这两种语言,是两种我痛恨或畏惧——这两种情绪大概也没什么分别——的“精神”,它们如今汇合到一起,正欲四面八方地倒下来。

此时,最好的反对,是像《夜晚的潜水艇》这样去创造。

我是多么爱《竹峰寺》这一篇。就像我开始和你说的,好像目睹了一种复活:

“福建多山。闽中、闽西两大山带斜贯而过,为全省山势之纲领,向各方延伸出支脉。从空中看,像青绿袍袖上纵横的褶皱。褶皱间有较大平地的,则为村、为县、为市……除了到霍童镇一带,诸峰较为秀拔外,其余多是些连绵小山,线条柔和,草木蔚然,永远给人一种温厚的印象,很耐看。我很喜欢看这些山,一路都在张望,望之不厌……常常是连续几个隧道,刚从一段漫长的黑暗中出来,豁然开朗,豁然没多久,又进入下一段黑暗。在隧道中行车,想到自己身处山体内部,既有一点激动,又觉得安宁。……这时我望见竹峰的峰顶上,茂林之中,露出一角黑色的飞檐。”

电影《路边野餐》

我们文字中的祖先,也许有拯救的法子,也许只是哄我于那些东西倒下来前先睡去的歌谣。这其中的法度,从来没人真能说清,每个人都是从头体悟,至死方休。

“山带斜贯而过,为全省山势之纲领”,是从唐宋到桐城派的矫健。“则为村、为县、为市”,是明人的节奏。而“永远给人一种温厚的印象,很耐看”,就是汪曾祺渐老渐和缓的性情了。难得的是,把它们一片片捡起,慢慢锤炼,融为一种办法。

我过去总想,该怎么用那些昔日的法度来写今天的体验:写人躲在电子游戏里?写骑着电瓶车去往街里回到山上?写以史无前例为荣的“体制机制”?就像当年吴冠中、黄永玉、袁运甫一起完成《长江万里图》的任务,用水墨画高楼大厦和长江大桥,是经历了一次变法,还是只管去画就好了?此时,总算看到了一个办法。

人在隧道中穿行的情绪,要寂静许久,才能默默地为托体同山感动。我一直很想听听,这些文字用福建话朗读,是什么样的平仄?

我们哈尔滨有位老作家叫阿成,写东北绝妙。他当过汽车司机,说当年路不好,该怎么给人捎金贵的鸡蛋?咋扎裹都没用,你就把鸡蛋都放在一箱沙子浮头,然后上路去可劲儿晃吧,鸡蛋仿佛都活了,各个钻进沙子里,“把”得死死的,一个都不带碎的。这书中的文字,便这样晃进了故事深处,各自“把”得死死的。

刚才说汪老,他种过葡萄。好像他也说过,运葡萄不怕压,怕的是晃了晃荡,那就全磕烂了。好语言像葡萄,单看句子和词语,内部充盈,提起来一串,饱满、磁棒、挺括,像《说文解字》里所有带玉字偏旁的字。更重要的是彼此间的依托和拉扯。如我在书中读到的一段:“整个酿酒期间,瓮都在鸣叫。起初瓮声瓮气,像埙;后来清亮如笛声,有时淅沥如急雨;夜里像某种动物的哀啸。大白堂附近人家夜夜都听得见,凄婉之极,妇女听了常常忍不住哭起来。”短句中字词妥帖,起伏变化有词的韵律,像捡起块石头打水漂,会看的看水面一串印记,会听的听那“泼刺”“泼刺”的声响,会想象的去想石头悠然沉入水底。

短片《一个桶》

陈春成以青年的精力雕琢词句,自然会被认为过度。然而这近乎诗人的执拗,才是我感激他的地方。他借故事中人说“散文的美在舒展与流动,像云气和水波,但这些注定了它的形式不够坚固……我要写这样的诗歌:它的语言应是最优美的现代汉语,不应求助于古诗的格律,但音韵和结构要如古诗般完美,文笔要节制而辉煌,咏吟的对象要包括但不限于整个世界。”所谓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写出最好的中文,要有这样的愿心。孔子说“辞达而已矣”,说差不多得了,那是他在政事上取法乎上。

人总要在一件事上性命以之,不然你活着干什么?来交房贷的吗?

我读完这本书的前三篇,想到一个故事,而第四篇正是写它:江淹梦中得彩笔,于是文章绚烂奇崛,李商隐写“我是梦中传彩笔,欲书花叶寄朝云”,未尝不是问鼎之意。苦心孤诣于文字,可以有这样的愿心。我一直觉得,中国文学有两大值得“乐观”的事实。一是无穷无尽的魔幻现实,只要肯去发现和思索,哪怕悄悄记下来也好。二是有这么多人成天发文字语音消息,也算得上写作实践。万里选一,该有几万人发现自己的写作天赋,再百里挑一,该有几百个天才出世。我一直奇怪,这些人和这些字,到底都在什么地方啊?那支彩笔,如今可能在眼前这人者身上,我的愿望是:不只有这一支。

毛姆说话刻薄,也像所有好的刻薄一样精确,他说:“巴尔扎克的语言公认很差,文章粗俗,有些错误很严重,啰啰嗦嗦,有很多低级的句法错误。俄国人告诉我,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俄文水平普普通通。狄更斯的英文写得也不太好。”他也像好的刻薄一样挖苦自己,说自己是“最好的二流作家”,不能和那四人比,因为“文章写得好,似乎不是小说家的必要标准:那股子精力和活力、想象力、创造力、观察力,以及对人性的关心和同情,更加重要。”

想象力、创造力、观察力和同情心,这本《夜晚的潜水艇》里也同样有。陈春成的故事自有奇思妙想,结构像旧家具中的榫卯,不知道怎么对上,“啪”的一声,就严丝合缝了,然而这本事是从西方小说来的,中国古典不提供此路样本。

再说我感激他的另一处。

我要扫你的兴,稍微透露一点儿情节:小说中的“我”,是因为在县城里的青砖老屋,周边的街巷、树木,统统被拆成了工地,才愤懑而惆怅地走到山中的竹峰寺去小住。

“我”还带着一把老屋的钥匙,钥匙上印着“永安”两个字。“我”决定把它藏起来,藏在一个无人知道的,千秋万载不会动摇的地方。得是只要“我”想取,就能够到的地方。当“我”在这寺中找到了一个许多人苦寻不得的秘密时,便将那把钥匙,以及钥匙里储存的老屋,老屋周边的巷陌乃至整个故乡,都塞进那个藏宝之处。青苔将日夜滋长,掩盖一切,唯有“我”知道它的所在。

电影《山河故人》

我妻子说,她读到这里哭了。我若还有为什么美好的东西流泪的力气,大概也会。

我和她各自握着一把不能回去的钥匙,像一个弃儿和另一个弃儿,仿佛非如此不可,走到一个仿佛流露些许软弱就会被人零敲碎打地吃掉的地方,走到一个随处可见面目可憎的新话的地方,走到一个以温柔和怜悯为耻的地方,早已经忘记了我们是谁。

这时,有个年轻的小伙子,他知道有些事是不能直视的,就撑起一把纸伞,让她回望一眼家园的残影,摊开手看看,对面的人手里也有把温热的钥匙。这强悍之人不屑一顾的幼稚行为还存在于世。于是她感激这个轻盈精巧的故事。凡是曾在这时代里失落过的人,都将从这本书里寻找到真正意义上的安置。而不是换了个说法的掠夺。

陈春成还有如顽童的时候。有篇小说写得是千年之后,世界大同,也就是重新有了皇上。此时《红楼梦》彻底散失了,大同世界之人相信《红楼梦》里有治国良策,至少能宣扬盛世精神,一心想把它拼凑出来,万不得已,只好杜撰。其中有个细节:“一天早上,动物园里一只熊猫突然拔出口中的竹笋,对面前的游客说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吃笋……”

仿佛鸟栖树,鱼潜渊,一切稳妥又安宁,夜晚这才真正地降临。

《夜晚的潜水艇》是作家陈春成的首部短篇小说集。九个故事,笔锋游走于旧山河与未知宇宙间,以瑰奇飘扬的想象、温厚清幽的笔法,在现实与幻境间辟开若干条秘密的通道:海底漫游的少年、深山遗落的古碑、弥散入万物的字句、云彩修剪站、铸剑与酿酒、铁幕下的萨克斯、蓝鲸内的演奏厅……

潜入故事深处,感知体内的星云旋动、草木蔓发;以词语的微光,探照记忆的海沟。关于藏匿与寻找、追捕与逃遁,种种无常中的一点确凿,烈日与深渊间的一小片清凉。陈春成的小说世界,是可供藏身的洞窟,悬浮于纸上的宫殿,航向往昔的潜艇,呈现汉语小说的一种风度与新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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