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自深深处

蘇靜喜
2020-10-10 看过

黄锦树的写作是错综的蛛网,在寒凉的月色里闪着银光。或是高堡里上了锁的阁楼,秘密在那里被折叠与收藏。那种残缺之中的连续,像是透过万花筒视物,破碎又统一。我没有去过东南亚,照片倒是看过很多,可是没有一种是他笔下这样。遁在雨林深处,荒蛮又原始,原始到甚至让人有些害怕。人每日都在和最自然的力较量:从林子里跑出来觅食的虎;整夜下个不停、下得河水几乎要漫出河道的大雨;女人涨奶的胸部;男人发热的胯下,在他的字里行间,都像凶猛的昆虫那样迎面扑来,似乎能把人生吞活剥。

读着读着,背后也沁出汗来,似乎被传送到了湿热的密林深处。空气热腾腾的,湿衣服那样粘在皮肤上。在那里每一个有机体都非常鲜明地存在,如何不是呢?在那样蒸腾的热气里,每样东西都清楚地散发出各自的味道,留下看不见的、只能靠抽动鼻翼去捕捉的诡谲的痕迹。

然而所有气味里,最好辨认的是血腥,有一点甜,还有一种钝重的金属味,钻进鼻腔就粘在那里很久都不出来。它从黄锦树的字间溢出来,还温热的,浸湿握着书页的指尖:那是被老虎啃食掉头颅的女儿的血,是掉进汤锅里上半身被煮熟的儿子的血,是伐树时站错了方位、被砸掉了半个脑袋的父亲的血。无论故事如何变调,血的味道很执着,混着热带朽木和腐烂地衣的气味,在脑子里还未来得及形成画面之前,就先横掠了我的嗅觉。

曾经很吃惊地发现,很多人不知道童话本来就是黑的。那些后来被改编得浪漫的故事,原型大多是民间的黑暗传说:小红帽,美女与野兽,白雪公主。口口相传的民俗故事,保留下的是人最黑暗的想象力,是本性里那一点嗜血的欲望。黄锦树在做的,大概也是这样的事,把外衣层层剥开,留下最难以言说的那一点真实。于是就把故事放到雨林深处去说。雷雨天里夫妻可以尽情交合,因为欢好的声音能被雷雨声盖住。那些原始的力,要藏到树木参天、茅草蔽人的地方去释放。像是用手指沾了草浆,或是舂烂的各色花朵的汁,在吊脚楼的墙上随意涂抹,一如高更在希瓦瓦岛上那样。

梦境不断重访的,是自己都无法解释、或者未曾意识到的记忆的病变。那些总归是因为些什么而留下更深痕迹的事,借着夜色变幻出各种形态,趁酣睡时向我们发起偷袭。它会变成两个脑袋、血盆大口、肩胛间生着巨翅的四足异兽,抑或变成温柔的手、柔软的胸膛、尝起来像糖一样甜的唇齿。好的或者坏的,竟然脱胎于同样的事件。

黄锦树像是萨满巫师,把你架进他烟熏火燎的茅屋。他灌你味道奇异的树汁,给你敷稀软的草药,看起来四处漏风漏雨的茅屋却不间断地飘出古怪的香气。你昏睡,恍惚间天地都变成了色块,斑斓炫目,只有光泽,但却没有边缘与棱角。你听见从未听过的语言,并且忽然间懂得了它们所有的意思。你像是无骨一般,天上地下随意穿行。然后你醒过来,一身衣服已经发臭,几乎快要和地衣融为一体。从合眼躺下,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礼拜。

被雨锁在雨林最深最秘密的地方,昏睡不醒。这就像是读黄锦树的感觉。他调制出了一种离奇怪诞的美,半真半假、如梦似幻,写成了关于热带的传说。我很喜欢这种写作产出的吸力,像是魂魄的一半都被他引去了那个地方,在自己也未曾见过的胶林间游走,和有着火一般皮毛的老虎对峙,见证那些想都不敢想的死亡的惨状。

合上书时,你还魂回了自家的客厅。耳边像是还有雨水猛烈拍打茅草屋顶和窗外芭蕉叶的声音,但定定神,只是空调在响而已。屋子正中那个巨大的漩涡退去,你被它吐出来,跌回日常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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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8.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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