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成功的哈尔滨叙事——读《烟火漫卷》

丹阳
2020-10-10 看过

是不是现在评价迟子建需要一点勇气?人家现在是我们省的政协副主席了,之前还是作协主席,是那一代主流作家传统的工作路径,成名,进作协,当主席,南有上海作协的王主席,北有黑龙江作协的迟主席。直到年初的有一天我在黑龙江新闻里看到了她,成了省领导,在有关两会的新闻上接受采访,磕磕巴巴地说着不是她的话语系统里的话,后来就经常在新闻里看到她了,不是开会,就是座谈,再不就是访贫问苦招商引资,离作家的世界越来越远了。你说谁们家作家去干那个? 然后就是看到了她的新作。买的时候我是寄予了厚望,黑龙江作家,写了哈尔滨,都是我感兴趣的。东北文艺复兴吵了那么多年,其实也没真写出什么,那几位年轻的作家写的东北,是南方批评家刻板印象里的东北,破败的工厂区,凋敝的城市,被时代扔下的人。东北不应该就只有这些。所以我会期待一种别样的东北叙事。 首先我承认,迟子建好作家的功架还在,有在努力地写,野心也有,准备了好多材料,但是这个故事有点乱套,乱套的原因是,她想法太多,让故事去圆想法。 刘建国是个黑救护车司机,他四十多年前丢了朋友的孩子,他这一生都在找这个孩子,开黑救护车也是为了有机会四处找孩子。跟他一起出车的是个从天而降的女巫一样的女人,有一天突然带着孩子找上他。而他救护车的一个常客后来被发现,就是被他弄丢的孩子。然后刘建国还有哥哥妹妹,刘建国还有个朋友,就是那个被丢失的孩子亲生父亲,每个人各自有一段前情,每个人的前情又勾连一段有关哈尔滨的历史。 我觉得我能感受到作者想表达很多东西 。但是,这些想法这些资料是不是放在这个故事里都和谐合适?我觉得可能不是。 第一个她要写的东西是哈尔滨城市的发展变化,以这是一个外来领导的视角看这个城市这十年来的变化。她写的地方都是最近十年新建的城区,和这几年成了网红的老道外,群力新区,新建的江滩湿地公园,大剧院,清真寺,中华巴洛克破房子,刚改造好的马家沟,永远堵车的交通,这都是游客视角能看见的东西,这也都是文化口官员关注的领域。她很喜欢安排她笔下的人物住在中央大街旁边的小街上的老房子里,因为那里很“哈尔滨”。《烟火漫卷》里有些人物的出场就是为了引出一个老建筑,从她的叙述中我们能看到一个日新月异的哈尔滨,一个历史悠久的哈尔滨。但是这个部分的问题是,她并不了解这个城市,这些描写城市的文字都是介绍性的,缺点温度,随便捞出一段就是很好的旅行指南,缺点跟这个城市的肌肤相亲感。 第二个她想写历史,迟子建痴迷于写历史,无论是《白雪乌鸦》,还是让她得奖的《额尔古纳河右岸》,都是历史。《烟火漫卷》更不例外,哈尔滨太有历史了。通过这于大卫一家写了俄国侨民,犹太侨民,通过刘建国一下写了点二战日本遗孤。哈尔滨随处可见民国初年各国商人和其他机构建的各具特色的建筑,当然都要出场,作者甚至安排一场黄娥带着儿子把好几个教堂清真寺庙宇都走一遍祈求所有各方神灵都保佑的戏码,就是为了介绍一下那些建筑,那些历史。 我觉得这两条线如果好好写写会很好看的,《烟火漫卷》最好的部分就是描绘哈尔滨的日常那些,不是介绍城市新发展那些,比如开头那段,还有开江那段。女作家特有的善于观察日常生活的眼睛,迟子建文字特有的八十年代的美感,文字绚丽恢宏感情汪洋恣肆,随便念一段儿就能当诗朗诵。这样就使得她笔下的日常生活有了美好浪漫的色彩,那些文字单拿出来会是极好的散文。 但是迟子建写作的惯性就注定了她总得给小说里加点她的料。 迟子建惯性之一是我非常不愿意看到但是她还总写的死亡意象。好像没有那个作家比迟子建更热衷于描述死亡,残缺和寻而不得,我们当然都知道这是为什么。这个小说的主线就是一个人,用了一生去徒劳地寻找一个孩子,另一条线黄娥是寻找丈夫,结尾是黄娥回家乡找儿子,都是失去和寻找。小说里还写了刘建国哥哥的死,黄娥丈夫的死,老郭头的死,迟子建热衷于描述和触摸死亡的细节。黄娥丈夫之死的情节在我看来是跟早年间《世界上所有的夜晚》一样,一起致敬或者模仿了福克纳的《艾米丽的玫瑰》,太吓人了,没必要,真没必要。 迟子建惯性之二是女巫。她的小说总会有那么一个有女巫感的女性角色,她们单纯执拗美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身上富有无尽的生命力。《额尔古纳河右岸》干脆写的就是一个部落女首领的故事,《起舞》也写了这样一个角色,《烟火漫卷》里的黄娥也是这么个角色。本来在乡下开旅店,顺便撑船送来往客人,莫名其妙气死了自己的男人,痛定思痛之后却偷偷把男人推到山沟里喂鹰,然后告诉孩子,爸爸离家出走了。听说城里有个找孩子的人就带着孩子来到了城里投奔了过去。完全不合任何逻辑。但是女巫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就是逻辑,这样也就把故事讲下去了。但是,在一个讲述城市历史风貌的小说里乱入这么一个角色,你当然可以说,这是给一个现实主义题材加上了神秘的色彩,但是我期待的是一个单纯的城市故事,写了那么精确的街景,精确到松浦桥头都是卖灯的,却又在故事里安插一个巫女和地缚灵一样成了精的鹞子,至少这不符合我的审美。在我看来,黄娥这条线就不应该有,我似乎知道她想让黄娥以一个外来观察者的视角展示这个城市,但是这样的联系未免太生硬了。 看过有关迟子建的纪录片,她的眼神里就写着神叨和感情充沛,或者,也许,这就是迟子建为什么是迟子建吧。 还是期待一个多用点技术,少用点本能,多讲小故事少讲大历史的迟子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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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漫卷 烟火漫卷 8.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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