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人始终在路上

默音
2020-10-10 看过

《走出唯一真理观》是陈嘉映最新的文集,也是他近年来思考内容的折射。

考虑到有读者可能不熟悉陈嘉映,在这里先做个简单的介绍。对我这个生于八〇年代的人来说,陈嘉映正好是父辈那一代。他的经历既普遍又特殊。普遍,是指青少年时代,他在内蒙古插队,农余读书,思考,和朋友聊天,聊的内容覆盖古今中外,从个人际遇跳开去,涉及国家、民族,以及事物的原理。热爱哲学的种子就是在那时种下。说其特殊,是指二十岁的陈嘉映为了读懂原文书而开始学德语,在不会发音的情况下硬啃。“我读出来的德文,是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听得懂的德语。”1977年恢复高考,他考入北大西语系,又进了外哲所念研究生,跟着熊伟老师念海德格尔,从此揭开了他读海德格尔的序幕。国内读者即便没读过《存在与时间》,多半也知道书名,这本书的中文版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面世,正是陈嘉映的译笔。我们现在通行的一些哲学词汇,例如“此在”,也是由他确定下来的。他还有一本《海德格尔哲学概论》,可说是中文读者了解海德格尔的必经之路。

关于求学的经历,《无法还原的象》(华夏出版社,2005)中《初识哲学》写得比较细,《走出唯一真理观》的第一篇是书名同题作,接续上了陈嘉映研究生毕业在黑山扈呼朋唤友的段落,讲了他在出国以后乃至回国教书的过程中,个人的哲学阅读和思考发生了哪些变化。文中谈及海德格尔对他而言是一道门,一种途径。“对我来说,我就只想弄清楚一些问题,至于读谁,通过谁去弄清楚它,一开始在你读之前,不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但是你一旦读进去之后,你难免会深深地受到这些思想家的影响。”正如篇名所点出的,他最初接触哲学时相信有唯一的真理,而今“离开了唯一真理的想法”。“有不同的道,从前有不同的道,现在有不同的道,将来还有不同的道。重要的问题不是找到唯一的道,而是这些不同的道之间怎样呼应,怎样交流,怎样斗争。”这篇文章的可读性很强,其中不仅蕴含了时代的痕迹,字里行间散落着他的许多深入思考,对潜藏在我们生活背后的重大问题,对历史,对年轻人该如何选择,乃至对未来。

全书主要由访谈、对话和一些其他书的解说、序言构成,根据内容分作三辑。这本书既好读,又难读。虽涉及哲学,因为陈嘉映一贯明晰又平实的叙述风格,从浅显的角度是好读的,对于熟悉他早年作品的读者,有时会感到少了些从外围一点点削皮逼近一个核心的愉悦。《行之于途而应之于心》中,他本人也提到,现在不那么急于就一个大问题写一本书,“更愿意潜心读书、思考,跟二三子探讨探讨”。所以这本书更像是读书思考之间的脚注,有许多面向。

书中对海德格尔的两篇导读,能让没读过海德格尔的人少些畏难的怯意,生出探求心。《漫谈人工智能》的想法的片段,应该是许多关心科技的人私下琢磨过的,不过可能不是每个人都想得这么深和透彻,几乎可以就此写一篇科幻小说。《反思与过度反思》,谈到了现代社会由反思带来的涣散。《教育与洗脑》,揭示了标签化的可怕。《漫谈书写、书、读书》,则提到了文字时代的落幕。知道文字时代正在迅速离我们远去是一回事,作为多少以文为生的小说作者,实际读到陈嘉映的论述,不得不再次确认这一事实,那感觉实在难以形容。更不用说在《我们不再那样感受世界》中,有这么一段——

“有没有那样的时代,产生出来的相对最好的作品也不怎么样?而且注定如此,所以一切创作的努力都是futile,徒劳?我们的时代很可能就是这样。不过,即使如此,也不意味着我宁肯什么都不做。本来就不该单从这个角度看待创作。我们不是为了达到某种标杆写作的,我们本来就想写,这才为自己的努力设立某种标杆。”

对于所有的创作者来说,这段话既是浇凉水,也是鼓励。正好合上他在另一本书《何为良好生活》(上海文艺出版社,2015)中,对我们该如何生活所做的阐释。当年那个遥望星空、思索自由意志是否存在的青年,在他的求索途中将关注移到“感觉”“词语”“成象”等处,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我们眼前这本书中的他。

陈嘉映学成回国后,起初没想过到学校教书,《白鸥三十载》(复旦大学出版社,2011)留下了1994年也就是他42岁那年的记录。“(我)住在外院边上万寿寺一座老楼里,没有电视、电话、煤气炉,除了一台电脑,几架书,什么都没有。除了到外院食堂午饭、晚饭,除了深夜到街上走走,就蜗居读书,整理十年前丢在北京的旧稿,以及在美国期间所做的大量笔记。读书释疑,写书释闷……”要不是同样出自熊伟门下的师弟王炜主动奔走,就没有后来的哲学教授陈嘉映。那么,我们还将看到这些代表思索者脚步痕迹的书吗?也许依旧会,因为,无论外界如何变动,哲人始终走在他的路上。

作为读者,我们读哲学家的文字经常会有种错觉,仿佛自己也同样跟着进行了深入致密的思考。尽管只有亲身在世界迷宫里徘徊并找到答案的成果才能恒久,但有机会多读点,跟着思索者的脚步往未知的方向走几步,总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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