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幻想的羊水中写作

贾想 +
2020-10-10 看过

去年夏天,我读到了《音乐家》。读完最后一个字,我想,如果这个叫做陈春成的陌生人能出小说集,我得为他写点什么。这种急迫乃至草率的欲望,出于什么?出于一个被满足了的读者的舒适,出于一个被挑逗了的评论者的好奇,出于一个年轻人对另一个年轻人成熟程度的惊讶,出于焦虑的缓解:夏天来临,年轻一代的文学还不至于早衰。

由于肉眼可见的文学质地,事实的进展和想象一样迅速。很快,陈春成的小说便进入了理想国的出版序列,我也在今年夏天拿到了试读本。为了确认我初读的激赏并非仅仅源自阅读快感,我又一次,穿过庭院回廊一样慢慢穿过了这些故事。当然,在一些短故事中,我经历了激情的冷却。但在几篇长故事中,我再次踏入了同一条眩晕的河流,再次被淹没、包裹、浸透,在美的诱惑中落水。于是我想:值得动笔,而且应该动笔了。

为了描述的方便而非精确,我认为,可以像面对一具血肉之躯一样,面对陈春成的故事:血是古人的,肉是博尔赫斯的,骨是奥威尔的,心是陈春成自己的。血、肉、骨、心,对应着语言、叙事、主题与美学风格。但我要再次强调,评论的力量和局限,都在于评论是一种概括,这种概括在提供认识的方便的同时,不可以代替对故事本身的阅读。真不可以代替美,真要引渡美,美才能流传。

一、古人的血:灵的扩张

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首先,重温这些诗句。陈春成的语言,常常让我回到这类诗句的意境中。在词法、语法与修辞法上,他不是现代的,而是古典的,但他不是古典的写实派,而是偏向古典的浪漫派。这里说的浪漫,当然不是西方的罗曼司,而是东方的浪漫:动与静的参差,人与物的圆融,有与无的错落,醉与醒的交汇,肉眼与心眼的所观。根子里,是佛道与文学的联姻。

但是,这种语言描述仅仅是外观的。如果追究下去,我们会发现,陈春成写下的每个事物都是“有灵”的。“有灵”即是说,讲出的一切,都是活的,有灵魂的——至少作者相信是的:山峰是活的,躲在听瓮里的耳朵可以听到山峰生长的厚重声音;音乐是活的,可以化身一个人形进入你的脑海;字是活的,刻在碑上的字潜入了石头,在石中流转、游走、闪动,《红楼梦》中的文字为了不被篡改,竟然自行崩溃为偏旁和部首。

这是一种原始时代的艺术语言。那时,生命平等地分配在草木鱼虫鸟兽人身上,因为万物的生命都来自一个巨大生命体的分解:夸父。万物是平等的、联通的、一体而分立的。他们共享一个“灵”。所以,文字的灵可以跑到石头身上,书的灵可以进入人的体内。由于来自同一个生命体,这些散落的灵一直有“聚”到一起的愿力,它们频繁进入彼此的体内,成为彼此的本体与喻体,来回串通,疯狂生长,企图将世界重新汇为一体。因此,造成了“灵的扩张”——这种扩张,落实到修辞层面,就是众所周知的“通感”。

由于智识尤其是逻辑理性的发展,“万物有灵论”的“巨大生命体”后来彻底崩溃了,之后是分化的“多神论”的语言,再之后是强迫的“一神论”的语言,最后,因为启蒙运动,理性战胜了神秘主义,语言被去魅了,成为了“无神论”的语言。所以才有法国波德莱尔那一小撮人,以“象征主义”为旗号的语言运动:他们要复活的就是语言的通感。

到此,我们才算把握了陈春成的语言:外观是古典浪漫派的,内在是原始的万物有灵论的——总体是古人的,同时呼应着象征主义的现代通感。

二、博尔赫斯的肉:美的侦探

小说集里的故事与博尔赫斯之间的师承关系,是显然的。(让我们不要因为缺乏原创性而羞谈自己的师承吧。)我谈到博尔赫斯的时候,不单指那个阿根廷小说家,也指以《刀疤》《第三者》这样的经典文本为代表的一种现代小说的传统。这个传统就是:在通俗小说尤其是侦探小说的结构中,填充进知识分子的美学意识形态。在流通的叙事包装里,藏进稀罕的高级货。将解谜的趣味游戏,提升为解人性之谜的严肃游戏。

博尔赫斯对侦探结构的借用,拯救了《尤利西斯》之后接近瘫痪的现代小说结构。这种借用两全其美:既保存了小说的意味,又顾及了阅读的趣味。陈春成的理想是一样的,他的幻想故事在铺陈美的同时,都套用了一个侦探的结构外壳。这个结构的外壳简单来说就是:开头抛出一个谜面,结尾解开一个谜底。

但注意,与通俗侦探小说的区别在于,陈春成的故事是一个弱侦探结构。之所以弱,是因为故事的谜面无关性、暴力、血、死亡等欲望因素,而是一些美的因素:无字碑、《红楼梦》、笔、湖水、乐谱。通俗侦探故事里,谜面为钩子,用来诱惑读者上钩。但弱侦探结构里的谜面,则是姜太公的钩——无钩之钩。不诱惑,不强迫,钓到的,都是自愿上钩的美的志愿者。

由于采用了侦探的结构,故事展开的过程,就变成了收集线索的过程。只不过,故事的主人公不是血的侦探,而是美的侦探。他搜集的不是血的证据,而是美的线索。某个古人的小传,苏联人古廖夫的档案,寺庙的布置,园林的格局,蛱蝶碑的来历,照世杯的传说……各类奇闻怪谈,稗官野史,只要隐隐与谜底有关,与美有关,都被作者娓娓道来。由于谜面是一个弱谜面,搜集证据的过程丝毫不必紧张,不必推理,不必陷入技术的功利主义。

终于,故事行进到最后,侦探结构也迎来了高潮:揭示谜底。这里展示了陈春成小说技巧的特点:在揭示谜底的时候,他一次性揭示出了两种谜底:智力的谜底与美的谜底。我称之为“双生子谜底”。

《竹峰寺》的故事就是如此。竹峰寺有名的蛱蝶石碑,经历变乱,被老和尚们藏到了山中,人们遍寻不得。“我”上竹峰寺后,也想要将美好记忆的残留物——老家的珍贵钥匙藏起来。在“我”琢磨要藏到哪儿的时候,“我”破解了和尚的心思:果然,在日日途径的石桥下,“我”找到了砌入桥体的石碑。这个谜底,一方面是智力的谜底:灯下黑,无人在意脚下。一方面,又是美的谜底:“我”和老和尚对藏宝处选择的一致,是“我”与老和尚生命体验与内在音乐的一致。我们都想把最珍贵的美,藏到一个无常中的恒常之地,万变中的不变之地。山下的世界是梦幻泡影,故乡、老屋、文明、制度,一切都会消殒,当然不能藏。山上相反:稳固、安宁。那在山中藏起来的、无人知晓的碑,作为变乱人间的一个秘密,就更稳固、更安宁了。保存一个秘密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一个秘密,藏进另一个秘密——猜出这个谜底不能靠智力,要靠爱美的心。

三、奥威尔的骨:躲藏的艺术家

我们已经谈到了陈春成小说的一个重要动作:躲藏。《竹峰寺》,忍受不了梦幻泡影的“我”要躲到山上去。《<红楼梦>弥撒》,主人公的精神躲在书中苟活。《音乐家》,古廖夫躲进别人的名字和虚构的命运中,期望自己的音乐逃过审查。什么引起了躲藏?追捕。什么在追捕?某双动乱的、控制的、奥威尔式的眼睛。

《裁云记》里,元首取笑破破烂烂不规则的云彩,官员们便开始设置云彩管理局,裁剪云彩,完成万物的一统。《<红楼梦>弥撒》以科幻寓言的方式,描述文化遭受迫害、改造和利用的过程。《音乐家》仿佛是一个苏联时期地下小说的译文:故事淋漓尽致地展示了艺术家对无处不在的审查之眼的神经反应,古廖夫的身上,寄寓着那个时代中知识分子的普遍结局——“人格分裂”。所以我说,这些故事有着奥威尔的骨,奥威尔的勇气。

奥威尔笔下的角色有两种的精神状态:一是“渴”,为获得美和自由而渴,所以冒险。二是“怕”,因失去美和自由而怕,所以躲藏。《音乐家》的主人公就是如此。为了演奏自己的音乐,他躲来躲去。躲到物理空间失败了,他就躲到内心的地下室;内心的地下室被发现了,他就躲到音乐造就的平行宇宙:虚构的溪水、温暖的花苞、童年的雪花玻璃球……我想起波拉尼奥的句子:“这歌声就是我们的护身符。”是的,面对敌人,艺术家身上没有盔甲,只有护身符——艺术就是艺术家的护身符。

四:陈春成的心:在分娩前夜的羊水中

我们说,陈春成的故事里,主人公一直在“躲”:躲到石头里(《竹峰寺》),潜水艇里(《夜晚的潜水艇》),书里(《<红楼梦>弥撒》),音乐里(《音乐家》)。现在,让我们抛开故事,在艺术心理学的深度上,重新理解这个“躲”吧。由此,我们才能理解陈春成的小说美学是如何发生的。

人为什么要躲?因为害怕身处的环境。躲,就是从一个不安全的环境,转移到一个安全的环境。那么,人究竟要躲回哪里?在大街上吹冷风的时候,想躲回家里。在家里受伤的时候,想躲回妈妈的怀里。在母亲的怀里也感觉不安全呢?答案是:躲回母亲的肚子里。是的,躲的心理学可以概括为四个字:“返回母腹”。返回母亲尚未破损的温暖的羊水中。那是怎样一个天堂啊?一切营养环绕着你,层层保护膜守卫着你。没有敌人,没有危险,有的只是天长地久的安全。这是人类种种基础心理尤其是安全感的来源。我们不妨把这个黑暗中的安全阶段称为:“分娩前夜”。

在漫长的“分娩前夜”中,人基本是一个未成形的胎儿。胎儿的体验,是一种“溶解体验”:一切混沌,一切不分,无真无假,无色无空,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总之,这是一个分别心尚未产生的“乌托邦时间”。而后,“分娩的黎明”到来了。人从胎儿,变成了婴儿。婴儿降世的体验,是一种“分裂体验”:分娩这个动作,凿开了混沌的七窍,分开了天堂与人间,主观与客观,夜与昼,轻与重,真与假,女与男。总之,分别心诞生了,我们进入了无涯的“苦海时间”。因为分别心的产生,人的内心才出现了幻想与实在之分,心动与幡动之分,真实与虚构之分,现实与小说之分。

在我们的经验中,普遍见识的都是“分娩的黎明”之后的艺术:成了人形、破了羊水、断了脐带、落了人间的艺术。在这个意义上,谈论艺术的虚实是合理的,因为虚实已经在艺术身上分开。

但在此之前,在“分娩前夜”,其实还有一种虚实不分的艺术,我们可以称之为“羊水中的艺术”:胎儿在羊水中踟蹰着,迟迟不肯落地,迟迟不想变成一个有分别心的婴儿。这里五色、五音、五味一应俱全,心却不会发狂。颜色、声响、气味,浑然一体,“全息”出现。世界没有被理性的分类学撕裂,没有被真实与虚幻的斗争撕裂。这里储藏着人类最丰沛的美,最自由的幻想,最古老的安全。

这里,温暖的羊水,就是陈春成写作的地方。羊水中的心,无分别心,就是陈春成写作的心。“万物有灵”的语言、通感的修辞、幻想的美学,全部从这里诞生。现在的他,是一个耽溺的胎儿,耽溺在艺术的羊水中。他会耽溺多久?“分娩的黎明”会在他的身上到来吗?毕竟“分娩的黎明”之后,那个分别了的世界,更能考验出一个作家的深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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