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的记忆是一种二手时间

三叠_
2020-10-10 看过

陈映真有一种娓娓道来的魔力,能把半个世纪前的情景,如同做了定格影像一般,展开在你眼前,让你感觉那些树影竹围、流苏一样摇荡的铃铛花,好像都活过来了一样。我相信人的记忆,在搜索往事的时候,会有一些景观深刻在脑海里:烤花生的香味、透过茄苳树影看到的天空、冒着绿芽的相思树叶……

《铃铛花》是最轻快的一篇,少年步履轻盈在自然梦境,突然闯入白色恐怖的深林。我被这种仓促转折和戛然而止震撼到,继续读下全书才知道,这只是如同预警的予告。阅读《赵南栋》的我也像铃铛花中的少年,本不期待遇见历史的沉重,而复杂动荡的社会已经兀然展开在眼前。

记忆是诚实的,铃铛花下一别的“梦境”是真实的,那些关于血肉的记忆也是真实的。作为拷打者、告密者、拥护者、背叛者的记忆也不曾放过他们。就像《归乡》里说的:“事情过去了这么久,都麻木了。可是等上了岁数,才知道有些事,其实还住在你心里头,时不时,在你胸口咬人。”

李清浩是这样的人:“天生的正直,但绝不是拿自己的正直处处去判断别人,不肯饶人的那种正直”,对机关工作充满年轻的期待。他的正直拷问着他的心脏,党派变革让他怀疑对领袖、国家和主义的信仰。但最不能忍受的是自己对他人造成的苦难。正直如李清浩在恐惧忧虑中自杀,利己狠辣如马正涛,也会在忧悒中,感到人命之血无法洗掉而反复洗澡。

他们中的一些,不在乎别人的人命,只有嗅准时机的见风使舵,还有为自己能活命的党派斗争。无论是伪满洲、军统、还是治台国军,对于余党的忌惮,都带有心虚一般的矫异过正。“特警布建的缜密比日满时代只有过之而无不及,拷讯的技术,比起日满时代,只有更硬、更狠”。久战疲惫的民族,哀怆的民族!让人想起“我恐怕这敌人不在大西洋对岸,而就在我们自己的队伍之中。”

“这些激朗地赴死的一代,会只是那冷淡、长寿的历史里的,一个微末的波澜吗?”

不创造同样的苦难,不会有第二个陈映真。对于二二八和白色恐怖的记忆,本省人和外省人之间的日渐加深的芥蒂,日化的身份、日殖的阴翳,一点一点塑造了今日台湾。寻找赵南栋,也是在新的世代寻找白色恐怖的记忆。

读书可以获得一种未经历的体验,《铃铛花》里讲到:母鸟知道人动过它的巢和蛋,会狠赌而一去不返;酢浆草又肥又长的白茎,嚼起来是酸中带些甜的……就如同没吃过槟榔,但从小说里读到久嚼槟榔会让牙齿变黑黄一样,仿佛这种体验已经属于我。读书同样可以获得史实,那些由口述组成的一片片战争史不免有些乏味,但读读有点社科性质的段落,也能治一治我小学生语文赏析的毛病。

整本《赵南栋》切入柔然,到了末篇已经是沉重的《忠孝公园》。一开始我试图寻找人性的复杂,渴望找到那种救赎苦难的俄式哲学,可是只看到了泾渭分明的好恶。直到竟篇我才开始明白,并非情感单薄,而是超出琐碎人际的层面,在家国动荡、社会洗革的面前,有更大的忧患可以述写,这可能才是陈映真先生想要表达的。

先生这么评价自己:“他从梦想中的遍地红旗和现实中的恐惧和绝望间巨大的矛盾,塑造了一些总是怀抱着暖昧的理想,却终至纷纷挫伤自戕而至崩萎的人物,避开了他自己最深的内在严重的绝望和自毁。”

其实我并不明白书里的人可以怎么获得救赎,但是书写下这些的陈映真,大概怀有硬朗的受伤的心脏。“如果要他重新活过,他无疑仍然要选择去走这一条激动、荒芜,充满着丰裕无比的,因无告的痛苦、血泪,因不可置信的爱和勇气所提炼的真实与启发的后街。”

就像在铃铛花树下睡着了一样,梦醒来这些记忆还残留在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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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南栋 赵南栋 9.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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