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锥编》vs《股沟编》

Manwe
2008-01-25 看过
钱锺书先生过世已十年有奇了。十年间拥钱反钱,纷纷扰扰,一时多少豪杰。地面上时而树起“文化昆仑”,时而又有推倒山头的意思,在阳世固然平添了热闹气象,不过他老人家雅好幽静,上头施工声响太大,九泉之下的清福恐怕享不到了。

前日无意间读到刘皓明“绝食艺人——作为反文化现象的钱锺书”一文,始知反钱派已将钱老先生目为“艺人”,不仅“艺人”,还要“绝食”,下手不可谓不狠辣。

综观刘文,除了摆点德文的花架子唬人外,无甚新意可言。他的前辈们早将他所持论点发挥至尽,而拥钱派也早一一批驳过了。刘文中只有一句值得注意:“人们一旦认识到钱锺书同技术化复制和信息技术的类似, 就不难发现作为钱锺书功夫的图像处理般的阅读和记忆,是Google式的。”这观点当然也并非新闻,李泽厚先生曾对着记者发出如下高论:“互联网出现以后钱锺书的学问(意义)就减半了。比如说一个杯子,钱锺书能从古罗马时期一直讲到现在,但现在上网搜索‘杯子’,钱锺书说的,有很多在电脑里可能就找得到。” 概而言之,反钱派认为Google乃至互联网可以替代钱氏学问。说得再明白点:昔有《管锥编》,今有《股沟编》。

把钱著视为引用的集成早成了俗见,李洪岩对此有专门批判,暂且按下不论。单就引用部分而言,到底互联网能否取而代之?我们不妨模拟一场Google大战钱锺书,看看鹿死谁手。

即以陆游《游山西村》:“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为例。

《股沟编》如此处理这两句诗:输入“山重水复”,雅虎知识堂告诉我们这是陆游的诗句,搜狐财经告诉我们酒鬼酒山重水复重组路,东方财经网说“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周五上证综指大幅跳空低开……”,中华网博客说“婉约时光——山重水复张家界”。输入这两句诗的任何一个片断,我们都能得到海量信息,丰富实在、充满时效性,就是和诗没有半点关系。

而翻开《宋诗选注》,钱先生如此注解道:

这种景象前人也描摹过,例如王维《蓝田山石门精舍》:“遥爱云木秀,初疑路不同;安知清流转,忽与前山通。”柳宗元《袁家渴记》:“舟行若穷,忽又无际。”卢纶《送吉中孚归楚州》:“暗入无路山,心知有花处。”耿湋《仙山行》:“花落寻无径,鸡鸣觉有村。”周晖《清波杂志》卷中载强彦文诗:“远山初见疑无路,曲径徐行渐有村。”还有前面选的王安石《江上》。不过要到陆游这一联才把它写得“题无剩义”。

反钱派还不够聪明,拿Google来和钱锺书先生对垒绝非明智之举,真正老辣的会抬出“百度国学”或者“带搜索功能的《四库全书》电子版”。即便如此,钱先生仍然不会落于下风。对于这两句诗,“百度国学”可以列出如下例子:

贺铸《小重山》:“花院深疑无路通。碧纱窗影下,玉芙蓉。”韩淲《蝶恋花》:“斜日清霜山薄暮。行到桥东,林竹疑无路。”葛长庚《兰陵王》:“疑无路,幽壑琮琤,峡转山回入林僻。”赵子发《南歌子》:“天末疑无路,波翻欲御风。”韩奕《桃源小隐》:“山回水转疑无路,树密花深别有香。”

明眼人立即就能看出高下所在。钱先生要点透的是“疑似走到尽头而豁然开朗”的感受。贺铸、韩淲、葛长庚、赵子发只道着了“山重水复”,没见到“柳暗花明”,元朝韩奕的诗则明显模仿陆游,并非钱注的溯源追本,学术价值不高。《宋诗选注》所举各例,与陆游两句大部分字面殊异,而精神实质相类。百度国学则正好相反,搜索的结果与陆诗貌合神离。搜索引擎再高明百倍,做起学问来都会落入“皮相”的下乘境界,没法找出“舟行若穷,忽又无际”与“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微妙联系,更下不了“题无剩义”的宏伟判断。

再看一段《谈艺录》:

长吉《高轩过》篇有“笔补造化天无功”一语,此不特长吉精神心眼之所在,而于道术之大原、艺事之极本,亦一言道著矣。夫天理流行,天工造化,无所谓道术学艺也。学与术者,人事之法天,人定之胜天,人心之通天者也。《书·皋陶谟》曰:“天工,人其代之。”《法言·问道》篇曰:“或问雕刻众形,非天欤。曰:以其不雕刻也。”百凡道艺之发生,皆天与人之凑合耳。顾天一而已,纯乎自然,艺由人为,乃生分别。综而论之,得两大宗。一则师法造化,以模写自然为主。其说在西方,创于柏拉图,发扬于亚理士多德,重申于西塞罗,而大行于十六、十七、十八世纪。其焰至今不衰。莎士比亚所谓持镜照自然者是。昌黎《赠东野》诗“文字觑天巧”一语,可以括之。“觑”字下得最好;盖此派之说,以为造化虽备众美,而不能全善全美,作者必加一番简择取舍之工。即“觑巧”之意也。二则主润饰自然,功夺造化。此说在西方,萌芽于克利索斯当,申明于普罗提诺。近世则培根、牟拉托利、儒贝尔、龚古尔兄弟、波德莱尔、惠司勒皆有悟厥旨。唯美派作者尤信奉之。但丁所谓:“造化若大匠制器,手战不能如意所出,须人代之斲范”。长吉“笔补造化天无功”一句,可以提要钩玄。此派论者不特以为艺术中造境之美,非天然境界所及;至谓自然界无现成之美,只有资料,经艺术驱遣陶熔,方得佳观。此所以“天无功”而有待于“补”也。窃以为二说若反而实相成,貌异而心则同。夫模写自然,而曰“选择”,则有陶甄矫改之意。自出心裁,而曰“修补”,顺其性而扩充之曰“补”,删削之而不伤其性曰“修”,亦何尝能尽离自然哉。师造化之法,亦正如师古人,不外“拟议变化”耳。故亚理士多德自言:师自然须得其当然,写事要能穷理。盖艺之至者,从心所欲,而不逾矩:师天写实,而犁然有当于心;师心造境,而秩然勿倍于理。莎士比亚尝曰:“人艺足补天工,然而人艺即天工也。”圆通妙澈,圣哉言乎。人出于天,故人之补天,即天之假手自补,天之自补,则必人巧能泯。造化之秘,与心匠之运,沆瀣融会,无分彼此。及未达者为之,执著门户家数,悬鹄以射,非应机有合。写实者固牛溲马勃,拉杂可笑,如卢多逊、胡钉铰之伦;造境者亦牛鬼蛇神,奇诞无趣,玉川、昌谷,亦未免也。

试问谁能单凭着搜索引擎,写出与上引这段功力相若的文字?且不说议论的部分,通过互联网怎么从“笔补造化天无功”搜到“文字觑天巧”?难道把“天”作为关键字搜索?

《管锥编》就不用出马了。将钱锺书的学问比拟为Google的人,有否读过钱锺书暂且不论,至少没怎么用过Google,我看把学问当作杯子的李泽厚先生也在此列。钱先生的脑子里倒确实有台搜索引擎,不过它的基本单位不是0和1,而是兴会与神思,它的基本原理不是字面的联系,而是神髓的通连,它的结构不是数据拓扑,而是千年文思的烛照发明,它的功能不是“图像处理般的”,而是直指“心理攸同”的本怀。这台引擎翻开泥土,播下种子,默存先生的睿智和识见才能生枝开叶,放出花来。

可惜如今这引擎的域名早已不注册在阳世,而世人以为Google在手,学问我有,从此无人潜心读书,钱锺书终于还是成了绝响。

《股沟编》可以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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