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书评

没什么大不了
2008-01-24 看过
   因为在做一份翻译的缘故,最近在读几位华人翻译名家讨论翻译的书。有一本是余光中先生的《谈翻译》,其中不止讲翻译自身,还用了若干篇幅来讨论中西文化冲突,以及中文在此背景下所面临的问题。翻译同做诗论文一样,自然都是功夫在诗外,所以从翻译的技巧谈开去,直至如何对待西学东渐这样的大问题,当然就不可避免。余光中先生在书中的忧虑与主张,并不鲜见,原本是许多学界前辈反复讲过的。只是讲归讲,说归说,事情真正落到了实处,往往却都并不以之为然。这里说两件事情,大家请对号入座,不必客气,位子多得很。

    在去年冬天,与一位好友聊起国内的教育。这位朋友在北外教外国文学,他告诉我,在北外和国内其它一些的外国语学校,无论是上课还是学生的毕业论文,甚至包括论文答辩,都要求用英文等外语来进行。在很多的时候,包括西方文学课,或者哲学课,最后就变成了语言课或者语法课。这种情况导致的一个直接的结果,就是讲课以及论文写作,都因为偏离了原来的目标而失去了最初的意义。

   也是在去年冬天,我回国跟许多师弟师妹们在一起聊天时,发现大家所问的问题,更多集中在诸如英语如何学习,一个小时读几页书的问题。这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忘记,当然我希望当时在谈诸位也都没有忘记,因为我觉得这种情况,在国内的大学还是比较有代表性的。

   这两件事情放在一起,颇能说明些问题。中国的英文教育,定位很高,方法却笨,再加上放到了考试体系以内,有了明确正误答案的标准,从活物变成死结,造成大多数人学了多年,等于没学。由于英语成绩在很多情况下会决定着一个人的前途,所以大家关心英语学习,本无可厚非。只是这样的学习,在一个研究生以上学历,而且有志于学术的同学所关心的议题中,究竟应该占据多大的份量?我想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所谓功夫在诗外的话,本不必在这里再次强调的。

   我所说的并非只是英文,也非法德拉丁希腊甚至西班牙诸语种。当然,余英时还是陈寅恪先生说过,不通英法德,不谈文史哲。他们都是大牛,但是大牛的话也未必一定要听的。吴稚晖钱玄同恨不得要废掉中文,胡适之陈独秀也都不无赞同,郭沫若徐志摩的诗里夹杂过英文词甚至整个英文的句子,傅斯年鲁迅等人也都在此列,说过写过一些今天看来十分幼稚的话语。回到研究与语言的问题上来,孰轻孰重,对于今天在中国,尤其是有志于中国社会研究的人来说,其实不难分辨。我所奇怪的,是为什么没有人说自己中文不好呢?

    我自己做翻译,做到后来,明显感觉到问题不在于英文读不懂,而在于中文表达不清。说白了,就是我的中文太差。明白之后,就惶惶然地想办法补救。虽知亡羊补牢,为时有点晚,还是希望能够获得一点秉烛的功夫,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要好一点。读余光中先生的书,才明白这其实不是我自己的问题。中国现代中文的式微,实非一日之寒。五四时期的那一代作家,虽然极力主张西化,但是由于古文国学根底深厚,再怎么西化,也是能够西而化之,游刃有余的。当然,顺便说一句,他们中许多人的白话文,也正如余光中先生所说,其实并没有传说中得那么好,以致可以成为白话文的百世标杆的。在他们之后,读写白话文长大的一代,由于现代教育制度与大众传媒的恶劣影响,既没有千年传统所带来的在面对西方文字时候的底气,也没有相当的白话文素养与训练,在面对外文的时候,守无可守,退无可退,自然是莫名其妙间举手投降,甘愿臣服。到了运用中文的时候,不是发现自己手足无措,张口结舌,便是自然地写下现在已大行其道的译文体。这其中,大量劣质翻译文本的影响,难逃其咎。我还记得以前在中学,尝试阅读法俄等国文学名著的时候,经常发现语句深奥难懂,佶屈聱牙,恍若天书。当时以为是自己年幼无知,无法领略大作之美。只好一边佩服那作家大师能写下这样读都读不通的文字,着实功力不凡,立意高远,一边逃之夭夭,敬而远之。但同为大师作品,为什么读傅雷翻译的《约翰·克里斯朵夫》就会手不释卷呢?类似的经验还发生于大学期间对学术名著的阅读。学术上的翻译,对于一个国家的大学教育尤为重要,不夸张地说,可以在很大程度上规定一国学生的眼界。但是,因为劣质的翻译而导致对人文社会诸学科失去兴趣的同学,我猜大概不在少数。余光中先生说,译者有一个尴尬,译得好了,读者会归美原作,译得糟糕了,读者会回头来骂译者。我不太同意这个说法。因为在人文社科领域,确实会有很多同学,因为对原作或者作者的敬畏之心,而将糟糕的翻译,视为原作深奥之故,并因此而对这一主题领域敬而远之的。由此看来,糟糕的翻译,罪莫大焉。想来我自己也做过这样的翻译,实在惭愧。

   糟糕的译文体大行其道,并不能证明它存在的合理性。每一种文字,尤其是传沿几千年而基本不变的中文自有它在美和自然等方面的常态规律。如前所说,这么糟糕的状况,并非完全是我们这一代人的错,白话文诞生尚未百年,底气本虚,再加上西化风劲,式微原在情理之中。但是如果听之任之,甚至如某大学一样,在制度上都不让人说中文,那就找不到借口了。中文不好不可怕,可怕的是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还在勤学外文,甚至以说外文为时尚或者高级。

   哲学上讲,语言为存在之家。中文西化,倘能西而化之,如千年前佛教翻译一样,自然是中国文化的幸事一桩。怕的是西而不化,哽噎在喉,吞吐不得,变成邯郸学步,那就麻烦了。更麻烦的是,如开头所说的用英文来上课和写毕业论文,思维方式因为语言而异化之后所面对的问题。西学东渐,已为大势所趋,后果如何,在于应对之道。如果先在语言这一本体上丢失自我,将来又通过何种途径来寻找认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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