淒美的殺意如花朵般綻放

天蝎小猪
2008-01-24 看过
“如果他是一位畫家,那麽他必定喜畫枯萎的花,並讓萎謝的花朵,看來比盛放的花更美,……令人想到在大正這個黑暗的歷史一頁裏,光爲了凋謝而綻開的一朵無果之花。”誠如連城三紀彥在這部以“花葬”為主題的短篇推理小説集《一朵桔梗花》裏所說,該書所收錄五篇作品中的人物,無論男女都擺脫不了在淒美的殺意中沉淪或殞逝的宿命,猶如“爲了凋謝而綻開的一朵無果之花”。
我不得不承認,讀日本人的作品,除了伊坂幸太郎等寥寥幾位作家外,極少有過程輕鬆的經歷,蓋因爲日本人是最能不斷深刻挖掘人性和反復審視自身的民族,這表現在推理文學上就出現了衆多描寫人性之復雜、糾結和無以盡言,並附以極具沖擊力文字的作品。與《白夜行》、《殺戮之病》等刻畫和探討深處社會洪流中的人性之陰暗、暴戾、殘惡和僞善不同,本作用極富唯美典麗的文字為我們訴説了大正時代的一樁樁男女情殤的往事,即便是這些事件背後的殺意也變得那麽感傷柔美,連城將受愛情渲染之人性,描繪成至純至情的美,其淒美哀婉的程度臻至無以復加的地步,乃筆者自開始閲讀推理以來之最高者。其個中原因除了連城的抒情天分外,鍾肇政的翻譯應該也是一大要素吧。連城是“幻影城世代”的諸位作家中最善於運用擬人化、意象化的富有水墨色彩的景象文字來烘托和抒寫人物心情的作家,再加上鍾老的古雅生花的譯筆,而各篇之白藤花、桐花、桔梗花、睡蓮花和菖蒲花於作品中體現出來的曼妙奇奧的花色、花語、花意、花情,使得本作在讀者閲讀之時,就帶給我們一種難以拒絕和厭惡的馥郁醇釅之花香,讓我們沉醉其間,隨著主人公的淒美宿命幾番沉浮、扼腕嘆息而不能自醒。下面試引作品的幾處文字並結合筆者的閲讀感受,權作上述論斷之注腳:
〈一串白藤花〉。“如果人的性命是爲了埋葬那串花的儀式,還有如果人與人之間是互相用背影來交談著相錯而過的,那麽代書先生和阿縫兩人想用無言的背影,載在黃泉路的黑暗當中的真相,我也還是用背影來送他們去吧。”這部短篇集除了出現衆多的有關花的意象外,無一例外地都出現了“花街”這一反映日本社會由繁榮富強邁向動蕩腐糜的大正時代的万華鏡。那些在花街上由生到死的下女、酒家女、賣唱女、妓女角色,應和著自身不可違逆的如曇花般綻放和凋謝的人生宿命,而能夠為其卑微慘淡的一生妝點哪怕只是片刻的絢爛輝煌的,就是作品中的男性主人公們,本作中的代書先生即為其中一位。他為阿縫所做的事情,即使被不法的殺意所籠罩,卻無不透出人性的光芒。他的自戕結局令人悲憫感懷,讓人冥想著,不曉得那貫穿全篇的“花葬”主題究竟是在告慰逝去的塵世花朵,還是在緬懷某個護花、憐花、為花所感、為花所落的陪葬綠葉呢。
〈桐棺〉。 “從阿際那朦朧的身子裏,我所熟悉的香味又蒸騰而起。一切的一切都變了,只有那香味使我想起的桐花沒有變。我覺得比起那淚水,香味更能使我領略到阿際的回答。”大正時代中“花街”更陰暗的旮旯還是在那些為社會正道所擯棄的黑社會組織,這在任何時候都無有區別。本作敍述的就是發生在法印河邊一個叫作“萱場祖”的暴力組織内部發生的殺人事件,隱藏在事件背後的則是那美丑難分、善惡難辨的不倫之情。究竟事件發生的動因爲何,恐怕連被情緣紅線所牽絆的主人公們也無法確定吧。複雜、纏糾、纖柔、繁密的男女情感,借著河風、細雨,因著暗語、冷殺,經由作者的筆端鑽進讀者的心窩。貫田、我和阿際就在這樣的小小世界中如靜謐冷白的桐花般寡言游走,只有動作和氣氛的襯托依附。大概死亡和棺材的象徵意義似乎必然包含著極致之美吧,無怪乎聖桑會以一曲《死之舞》來吟哦之。
〈一朵桔梗花〉。“屋簷下的花即令是默默無言,仍然沒有讓最後一瓣染汚,把它的純白留在那男子的心房裏,然後結束了像衹有幾天日子的短暫一生。”從本篇開始,推理味道逐漸濃厚,幾乎和花香一樣散落在作品的各個角落。身處污穢泥淖的少女鈴繪,卻有顆純潔無瑕的心靈,她用自己的生命來守望著遙不可及的愛情。細膩到驚人的情感結局,讓人不由神傷而泣。每個死者手中完美潔淨的一朵桔梗花,反復訴説著少女的命運。桔梗的花語是永恒而無望的愛,鈴繪在愛情倏然降臨之後的内心矛盾,最終引致了一出無可挽回的淨琉璃悲劇。熾火一樣的情感和寒雨一樣的現實交織之下,蘇子的一闋《蝶戀花》仿佛伴隨著鈴繪的離世吟唱著:“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方草。墻里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里佳人笑。 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白蓮寺〉。“蓮花是真宗裏所說的‘極樂淨土’,以各種顔色綻放的花。母親是在一片漆闇的土壤裏,不只埋葬了季節,連死後的美麗世界,也是惡人所不被允許的世界,也一併埋葬了。爲的是在其後的生命裏,只看守著罪,只當一個惡人;還有爲了守護我的血。”以追尋記憶和歷史真相為題材的作品,在日本相當之多,我本以爲綾辻行人便是其中的翹楚,一部《殺人暗黑館》加上《最後的記憶》、〈夢魔之手〉、〈我是誰〉等作已足以傲世了,豈料連城的本作在處理這一題材之緊湊熟練,令我對他不禁高山仰止,畢竟這是一九八一年寫的啊,其時還沒有出現綾辻引領的新本格之風呢。〈白蓮寺〉篇幅不長,卻被作者雕琢得相當精致,通過主人公的内心活動,記憶與現實的界限愈加模糊,與殺人事件有關的幾個人物形象也在層層剝繭的過程中幾番更變,真相猶如被深深埋進土裏的蓮花般難以觸及。母親臨終前的話:“殺人的理由,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尤其不希望你知道。”究竟隱藏著什麽奧義呢?噩夢的源頭、陌生的男子、傷痕的由來、模糊的殺場、詭譎的火災、身世的謎團……所有的元素共同編織出一張嚴密的網,而當我們隨著主人公的視點扯開它的時候,只看見瓣瓣蓮花擁簇著的含情脈脈的母愛。
〈菖蒲之舟〉。“我好想在胸臆裏雙手合十,向這些不住地流逝的花膜拜一番。因爲我禁不住地想祈求:那些女人們的生命,但願在死後的永恒漆闇裏,同樣地以那種花的顔色浮泛著。”小説起始略顯平淡和不協調,大致告訴我們本作的主要構架就是一個叫做苑田的歌人的短短一生和與之相關的兩起殉情自殺事件。然而隨著主人公“我”對其人其事的調查分析,讀者將被引向一個駭人的世界。作者用這最後一個篇什深度吟詠和完美詮釋了“花葬”的主題,菖蒲花對於歌人的意義竟然如許複雜和深邃,“我”敍寫歌人一生事跡和思想的紀實作品《殘燈》之最後一章已然足夠凄美,但當我們讀到多重解答、一唱三嘆之後的“真相”時,似乎只留下世界崩壞的念想了,因爲抑或所有的結局都是應該存在的呢。苑田的葬花和歌,是在悼懷那些女人的美,還是在絕唱自己的命運,恐怕已經無法分辨了。而菖蒲的三日之期,可能正應和著歌人的一生,可能更應和著那些日本文學史上以自殺而終的唯美大師們(如野澤尚、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的一生,可能也還應和著一個時代的盛衰吧,——不止是小説背景之大正期,還有作者創作經歷的一大轉折:寫完《一朵桔梗花》之後,連城開始轉向戀愛小説和恐怖小説領域,離推理漸行漸遠了……
最後說句題外話,在日本文學史上,連城三紀彥向以描寫至情至性的人類情感聞名,可惜其作品之美並沒有引起大陸出版社的關注和重視,倒是在臺灣出版了他超過十部作品(有些是同作異名)的繁體中文譯本,其中有推理小説,也有純愛小説,這些書大致如下:《一朵桔梗花》(林白,1985)、《寫給愛人的信》(皇冠,1987)、《命運的八分休止符》(希代,1987)、《出軌的女人》(希代,1988)、《微笑的秋》(故鄉,1988)、《激情的夏季》(故鄉,1989)、《紅唇》(故鄉,1993)、《外遇俱樂部》(故鄉,1993)、《被選中的女人》(故鄉,1993)、《求生無門》(林白,1998)、《背對背的愛情故事》(文英堂,1998)、《浪漫的復活》(收錄其短篇〈菊花塵〉,新雨,2001)、《情書》(直木獎獲獎作,商周/麥田,2006)等。希望自己能有機會閲讀他的其他作品,更希望能早日見到其作簡體中文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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