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夏洛

雅克
2008-01-22 看过
好吧,听你的,我把自己这篇旧文章贴上来。。




2004年4月27日,我在家里的下水道口发现一只蜘蛛。

看到它的时候,它只有米粒大小。那天我心情好,收留了它。确切的说,我“大度”地采取了视而不见的默许。一天后再看它,便已织出了一张孱弱的网,等待捕获涉世之初的第一顿大餐。它全然不知自己正在成为一个疲惫的人茶余饭后消遣的玩物。

起初,它不断爬来爬去地观察,四处张望,打探着随时都可能发生的一切潜在危机。我恶作剧地一跺脚,薄网随之猛烈一震,小家伙胆小地蜷缩回角落最深处,张惶无助地看我幸灾乐祸的笑。往后的日子里,我将知道,一个生命有意或无意地做出什么,另一个生命的世界将会天翻地覆,多后悔当时为什么不懂。

在它确确实实抓住一只下水道常有的小飞虫时,我决心把它养起来。为了像个宠物的样子,我还特意参照儿时读过的一篇童话给他取名为夏洛。那本童话集早已不知去向,但依稀记得作者写的是一只善良的蜘蛛为帮一只即将被屠杀的小猪,在网上织出小猪的名字,让人们认为那猪有什么神奇力量而供养起来。情节很简单,完全没有什么曲折离奇的动人纠葛,可我记得夏洛死时我确是哭了,也羡慕过小猪有这么真挚的朋友。然而蜘蛛固不是什么“小猴子”“小白兔”之类惹人喜爱的角色,况且我从小就惧怕蜘蛛,怕它古怪的模样,怕它的八条腿。老人们也常说:别让蜘蛛爬到手上,会长疹子的!幼小的我便把这个厌恶的印象烙在心底,直到今天仍旧如此。

对于夏洛而言,它无法知悉我的感受,倒是在我戏弄它的时候,异常配合地按照我的计划左躲右闪。一只蜘蛛所能感知的事物太少,大多时候只活在它的世界里,享受这一尺见方的愉悦。在我看来,哪怕是轻而易举的中了我的圈套它也不生气,不对我咆哮、施以反击;我制造的那些个动静它都会谨慎对待,细心防备;不但不抱怨我的无聊举动,相反,小心翼翼地找一个合适的角度坐下来看我,似乎因为我不驱赶它而心存感恩。几次戏弄过后我都有点难为情了,它还是那个样子,正襟危坐停在网上。我想我已经喜欢上它了。

关于我本人,让我想想,学习稳定家庭幸福,虽谈不上天资聪颖,也多少懂点儿“陶冶情操”。我的平凡可以体现在别人念我的名字时毫无表情。原先小的时候我一度追求换个港台明星一样的好听名字,懂事后才明白,名字这东西,和很多贴身的物件一样,愈是平凡,愈让人心安。

对了,我忘了说我喜欢音乐。




数日后的一个夜晚,我在CD架上意外看到一只蛾子。家里米面难免生虫,有蛾子倒不奇怪。偏偏那蛾子天生具有诗人气质,优雅地沿弧线爬行在一张宇宙封面的CD盒上,仿佛在惬意享受它的太空旅行——先前还没有谁敢这么无视我的珍藏!我怒不可遏,径直丢过去一团卫生纸;它居然也怒了,翩然朝我脸上扑过来作殊死搏斗。蛾子终归敌不过人,三下五除二就被我握在手中。我得意地一笑,同时宣告该蛾子的政治生涯就此画上句号。

大功告成后,脑中奇迹般地浮现起饿虎扑食的一幕,顿时意识到夏洛的价值,一时间不禁为我的才思敏捷而兴奋不已。于是赶忙来到下水道口,对准蛛网就那么一扔——正中目标!蛾子发现自己重见天日很高兴,又发现身陷囹圄很伤心,灵机一动决定装死,却不料被夏洛一眼识破。小家伙头一次“撞见”这么大的猎物,惊喜地不知所措,看见我在场,不愿表露出来,围着蛾子绕了一圈,又假模假样离去,等我一走(其实是躲在门后偷看),夏洛立即收起它的一本正经,如狼似虎抱住蛾子不放,闪电般将其拖到后面享用。整个过程准确、精干,不过几秒工夫。可见小家伙基本功还是很到位的。这种娴熟的感觉,想当年我捉蚂蚱时也有过。捉蚂蚱需要手脚并用,手呢,弯成个拱形;脚要不停地划过草丛。腰得一直猫着,一旦看见蝗虫,或是尖头的“扁担”,即刻收“网”。蝗虫最狡猾,会使诡计“吐血”装死(实际是一种应激分泌物,用来吓倒 “敌人”),“扁担”就比较和善,只要提住两条后腿就会给你作揖(实际上是在挣扎)。

夏洛对我的童年故事不感兴趣。悠闲自得守候着猎物。说实话我挺羡慕它有那么明确的目标。而不是像我,从蚂蚱到名次再到别的很渺茫的一系列未知。想追逐,却盲目;想回溯,又太迟。时常这样被理想和现实夹在中间,透不过气。

现在的问题是:玩也玩够了,时间也不早了,作业还差一点儿没做完。只能转而娴熟地调亮写字台的灯光,埋头写写划划。这天晚上,我重复地做着噩梦:梦到一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男孩奔跑在蔚蓝的天空里,然后是我把厚厚的一摞成绩单搬来搬去,再然后夏洛爬到上面结了一个网,网上是一幅图,图里有一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男孩在疲惫地奔跑……

疲惫无法阻止时日的流逝,眼看着夏洛在蛾子的滋补下一天天茁壮成长,网也织得愈发像样。我把音响的声音开大奖励它,它也似乎听的懂,八个爪子像是在打着拍子。看得出,它喜欢古典的莫扎特和海顿,讨厌摇滚乐。无论如何,比那些动不动抱着个随身听摇头晃脑的人强多了,至少夏洛不会去装模作样、附庸风雅。有几次我故意放出它爱听的曲子,小家伙默契地出动示意一下,后又依旧在网上修修补补,忙里偷闲还会给我晃晃肚子。有了夏洛,原本无味的生活一下子变得有趣多了,真想象不到,失去它会怎么样。

2004年5月13日,我又捉了一只蛾子,过去的时候才发现夏洛不见了。




“好景不长”,这话我算是真正领教了。我拐弯抹角地问家里人下水道口怎么了,得到的回答是打扫了一下……我顿时无语。

可怜的夏洛,它以为它安家的地方是多么的安全;那个喂给自己食物吃,教自己听莫扎特的人类朋友该会如何保护它,不让它受伤害?我不敢相信那种自己一直痛恨的欺骗者的身份竟在这次轮到我头上,可事实的确如此。

可怜的夏洛,与我分享孤独和失落的相似经历、吸引我重拾往日回忆的小伙伴;在精神暗道中陪我一同穿越呼呼风声而彳亍前行的莫逆之交。现在,该对我失望了吧。

我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把家里翻了个遍,希望在哪个角落捕捉到它惊魂未定的身影。其实我知道我无法找到它,它可以逃到任何一个世界边缘的暗处,目的就是能够平静的安身立命。我尊重它的想法,停手等待它自己回来的惊喜时刻;直到水箱里浮出了夏洛小小的尸体,身体过分地扭曲着。银白色的肚子里有多少未吐出的梦想,都一一降温,凝结成刺骨的冰冷,静静的,无声无息。它选择了一个多么安详的姿势,栖居在这个本应令它心寒的地方。

我背着家人给它办隆重的葬礼,播放莫扎特的第40号交响曲。我还拿了一个空药瓶,盛一半水把它放进去,保持那个潜伏的样子。现在,它终于可以永远地平静下去了。

我也随之平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不断重复地做着先前的噩梦:梦到一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男孩奔跑在蔚蓝的天空里……我把厚厚的一摞成绩单搬来搬去……每次到夏洛那一部分就醒了,继而睁大眼镜注视着黑暗,万籁俱寂。也许这种带有怀念性质的平静才符合我在人群中一贯的模样,也有利于更进一步思考周围的世界。我承认自己难以习惯一些毫无感情基础的人凑在一起,装出亲热、友好的关系;反感那些应酬中故意营造出的似曾相识的熟悉氛围。骨子里的嗤之以鼻也就注定了我将离大片的人群好远好远。但如果只为和别人靠近一些就非要与自己的原则妥协,那我宁可不去在乎。

昨天,我随口给班里的一个同学讲了夏洛的故事。他笑,说你多大了。“你难道没读过童话吗?”“读过又怎么样,早忘了。”——当一个年轻的生命扔得出这样的表情时,我已不好奇在同龄人中还会发生什么。没有过去,没有爱,只有利益,矛盾和无休止的争斗,真不愿相信现实是这样。




离夏洛亡故似乎很久了,下水道口估计又有新的蜘蛛。我无力再去倾注精力和热情,暂且由它们去吧。与夏洛共度的那个阶段我明白自己只是需要一个情绪的载体,一个去倾诉、去宣泄的对象,来逃避一些冷漠和不公正。至于选择夏洛这个和我一样敏感的个体——习惯躲在角落里保持安静,思考或是休息,不可否认我终归是自私的。我主观地把夏洛据为己有了,执意让它的存在成全我在现实和理想之间极大落差的补偿。可这一切困扰它本无须介入、无须与我分担的,委屈了,小家伙。

现在也同样清楚,那一段短暂而传奇的经历并无法满足我的迷惘和质疑。这是个寻觅的时代,我只是想知道答案,想有人告诉我现实重重屏蔽下的希望尚在。于是我选择出发,同时背负好以前的年华,以备前行途中慢慢回味珍惜。但尤其对那些陪我走过一程的伙伴们割舍不下……临行前,回头看,试着记住所有过往的人与事,忘掉无奈。

别了,夏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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