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溃后的归宿

Autorun
2008-01-21 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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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最后一章“死后的日子”,《新狂人日记》这本书基本上就只剩下混乱,不堪和被打碎的表达欲望。之所以说最后一章还有些价值,那是因为一贯色厉内荏鸡飞狗跳的王朔老师再一次在这段故事里自觉不自觉的掏了心窝子暴露了自己真实的内心世界甚至生活片段。因为真实,所以可爱,这也是我从来都爱戴王朔老师的原因:不论是矫情、故作姿态,张牙舞爪,还是超出必要的亢奋的对人和事的抵触,王朔老师其实一直是个心软的人。平时看着好像老跟人过不去,一到关键时刻就拿自己开刀。

书的第116页有一句话,算是王朔老师无心的肺腑之言,看过之后让人惊心动魄印象深刻:『所有小说写的都是真事儿,怕吓着你们才叫小声说。』王朔的确是这么做的,从《空中小姐》到《动物凶猛》再到《顽主》和《我是你爸爸》,他的青春、爱情,反叛、世故、混不吝和假流氓,仅仅是稍作艺术加工就展现给了读者。只是,看的时候我都会暗暗担心,这么个写法,不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么?青春总要落幕,人总要松动衰减,那些顽劣生猛鲜活带劲的故事在人的一生中必然不会周而复始的出现,即使出现了,类似的素材也不好反复出现在自己的作品里,小说,毕竟不能像流行歌曲总是重复同一种调调,能亢奋一辈子我也服,或者就在制高点收声,寂寞是寂寞点儿,但被当成大师定格在那儿的可能性也很大啊。王朔都不是,他已经习惯了写,并且习惯了写自己,当自己沦为平淡之后,只剩下老婆孩子和琐碎的观念之后,再怎么拼凑也擦不出什么火花之后,他非常自然而然的倾向于崩溃。

『崩溃,就是想起了之前的历次崩溃』,这也是王朔自己说的。可见,这种危机对于作家来说是经常出现的,可能每次创作间隔期都有这种不上不下的不安全感。这种拿自己说事儿的写法,很明显,总是有写到头儿的一天,王朔老师在把自己写干净之后陷入的那种挣扎状态其实已经从他后期的各种文字当中可见一斑,只是“死后的日子”更加明确地解释了这种状态,书的第229页:『那也有明确的启始一天,光天化日大中午在西坝河街上走路,去赶饭局。突然发觉什么都有了钱成功房子家后代还挺美,突然掉进巨大的空虚······我心怀恐惧同时明白我这是走在自己的内心中,这个内心寸草不生一派荒凉无穷单调······现在想,也许那天我已经死了只是不自知行迹还在人间。』

没错,这段儿看着眼熟,在王朔老师最后一本形式上还像本书的作品《看上去很美》的前言里面也出现了几乎相同的一段话:『老实讲,那也是一次精神危机,我对自己的写作生活包括所写的东西产生了很大怀疑。我记得很清楚这一动摇发生的时间、地点,那是一天上午11点多钟,在东三环边儿上西坝河副食商场门口······用小资产阶级女性夸张的腔调形容,我认为我崩溃了······那是一个明白无误的虚点,像袜子上的一个洞,别人看不到,我自己心知肚明:我标榜的那一路小说其实是在简化生活。』

我相信,王朔老师不是在矫情,很多创作者都面临过这一时刻,只不过王老师很诚实,愿意承认。恐惧,慌乱,拥有的一切的确拥有,也的确仅仅是停留在眼前。瞻前顾后两茫茫。可是,“死后”的王朔依然希望像“生前”那样存在,还是放不下对自己生活状态的挖掘和感受,还是在憋着劲儿要出东西,只是那股力量已经和活人的影子一样一起消失了。当然,即使是“死后”一塌糊涂琐碎混乱甚至平庸无聊的生活,作家王朔依然有本领把它幻化为掩人耳目的文字,然而那只是技巧,只是作家求生的本能,或者一种习惯又抗争、摸索又颓唐的生活方式,但是终究已经不是完整意义上的创作。

《看上去很美》已经看上去不美了,力有不逮,英雄气短,再到《我的千岁寒》,再到这本《新狂人日记》,我们看到的,其实已经不是什么成型的作品或者表达,王朔老师只是在不断暴露着自己的“文化私生活”,一个作家本人去涉猎什么吸取什么其实与读者众人无关,我们并不关心你参悟的是《金刚经》还是《法华经》,你研究的初中物理还是高中化学,歪批经史子集有于丹大妈和刘心武大爷呢,你王朔瞧不上人家,还不是一样把些个没嚼烂的经书庸俗化了吐给我们?读者需要作家讲述的,不是那些看到听到的浮光掠影,不是日常涉猎支离破碎的片段和零散表达欲的个人满足,而是消化吸收兼容并蓄之后释放出的目的明确形式完整的表达结构体。只是,王朔同志已经凌乱而急躁,顾不得许多,读者和作者之间那块黑幕已然撕去,却找不到新的合适的东西填补距离创造美感,现实和虚构浑浊不清,生活的干枯和表达欲的旺盛矛盾尖利。这绝非一本《金刚经》和初中物理课本能够解决,没那么简单。如果真的看开了这个宇宙,那就拿出让人看过之后也能茅塞顿开的作品来,把人说糊涂谁都会,很多人已经做到了,问题是,怎么把人说明白?作者不需要再用另外的一份语言替自己的作品去表白,去划分作品的读者群和所要传达的理念,非要说看不懂自己作品的读者是有局限性的,只能说,这样的作品是有局限性的。

这些问题,也发生在和王朔老师几乎同时代的另一位文化老英雄崔健同志身上,崔健曾经用自己的真知灼见和沸腾的生命力唱出过那个时代的最强音,可是当年华慢慢老去,崔健的生活不再能为他的生活提供足够的支撑,于是越来越多从别处刻意“学”来的元素掺杂进来,却唯独缺少崔健本人生活中第一手压榨出来的新鲜血液,曾经“这胸中的火这身上的汗才是真的太阳真的泉水”,如今崔健站的似乎更高了,看得似乎更远了,可是在时代的晚上,却唱不出这个时代的声音了。说白了,创作者依赖、迷失并崩溃在自己构建的生活和创作模式里,赖以生存的模式淘干了自己,可是欲望仍然不断滋长,停不下,却也找不到原来的根基,只好寄希望于外界的素材,资源,典籍来充实自己的精神世界和创作动机,可是那样弄出来的四不象,读者和作者本人其实都没法满足。

“江郎才尽”绝对不是贬义词,只是客观事实的描述而已,它很可以意味着是另一个新的开始,冯唐在《18岁给我一个姑娘》的后记里面说,『江淹才尽后,过着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的幸福生活。』其实不是,江淹这个人一直很牛逼,后来不写诗词,是因为官越做越大,忙着指点江山辅佐君王。没理由要求人家一辈子都舞文弄墨不能有更高的政治追求吧?只要本人乐意的事儿,发自内心的追求,不是拧吧着,那吃喝嫖赌和当官从政都可以作为“江郎才尽”的美好归宿合理合法的存在着。王朔老师也一样,即便真的崩溃了,行尸走肉了,也希望他能找到自己的好归宿,老拧着没必要,谁都知道谁也没真疯。如果真的还是对写作欲罢不能,也不是没戏,只不过,年轻时候小聪明能打下一方天地,那上了岁数出来混就只能靠大智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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