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m Morrison的生平

Nebula
2008-01-19 看过
借此书出版的东风贴在下旧文

Jim Morrison 的生平

董楠


(一) 时代的陌生人


——People are strange when you are stranger

(the Doors专辑《奇异的日子》)


  六十年代的美国经历着前所未有,无与伦比的辉煌的大混乱。越战,政治暗杀,民权运动,大游行,嬉皮运动,垮掉派,民谣,性解放,大麻,LSD……人们充满着爱与拯救的愤怒,激情和狂想,在街头,在路上,吵闹着,喧嚷着,袒露并释放着自己的灵魂……在这色彩斑斓,众声喧哗的大合奏中,有一种声音渐渐从驳杂混乱的背景中浮现,带着深入骨髓的复杂和锋利,以及与生俱来的革命气质,以越来越浩大的声势将自己不和谐的,锋芒毕露的青年血性置于时代之上,成为时代最奇妙的主调。

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从历史阴云笼罩的晦暗背景中浮现出来,约翰•列侬,清纯如孩童的脸庞,人们记忆中最早的神话;鲍勃•迪伦, 身着黑衫,怀抱吉他的一代愤怒青年;杰里•加西亚——那布满胡须,愤世嫉俗的面孔,在虚无飘渺之境漫游;詹妮斯•乔普林, 刀丛中的荆棘鸟,忧郁的摇滚女王; 卢•里德, 最冷漠,最神经质的传奇歌者;吉米•亨德里克斯, 烈火中的幽魂,来自地狱的吉他之王;还有西德•巴瑞特那几乎已被遗忘的忧伤的面孔……他们以最奇异,最放诞的方式毫不迟疑地炫耀,挥霍着手中的才华与青春,把自己交给远方那神秘的呼唤。音乐!音乐!音乐!这召唤如同一把重锤,带着鼓点的节奏和效果器的轰鸣响在每个头发肮脏,眼睛明亮的青年的耳畔, 如潮水般冲刷着他们的血管,使他们热血沸腾,情不自禁。旧的偶像早已土崩瓦解,人们能够为它们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对之竖起中指并在上面尽情小便。而层出不穷的新的偶像则如同暴风骤雨的年代里白热的闪电,四散出华丽的火花,炽烈地飞溅;一尊尊巨神般的面孔照亮恢宏的天幕,成为时代最不朽的一场传奇。

然而奇幻的壮丽时代转瞬即逝,几年之间,死亡与衰老的阴云遍布着这个神话般的群体。詹妮斯•乔普林,她的生命如一曲忧郁激越的布鲁斯, 在一个忧伤得可怕的切分之后画上了休止符;吉米•亨德里克斯在他那纤细如一根导线的身躯里灌注了太多电流,终于不堪重负,把灵魂交还了魔鬼;布赖恩•琼斯,离开“滚石”后无奈地死于星光燃尽后的放诞;杜瓦纳•奥尔曼,“奥尔曼兄弟”(Allnan Brother)乐队崭露头角的主音吉他,在一场毫无意义的车祸中死于非命;西德•巴瑞特,“平克•弗洛伊德”神话的缔造者和父亲,则在乐队走向辉煌的时候无声地挣扎于最伤感的疾病:自闭和癫痫……活着的人们则与毒瘾,衰老,名望,以及日益清醒,实际的时代垂死挣扎或者握手言欢。一颗意外的子弹在多年后结束了约翰•列侬伟大的生命,而有些人甚至活到了今天。

吉姆•莫里森,“大门”乐队的主唱,这传奇群体中的一员,也难逃死亡的厄运。1971年3月,“大门”乐队解散之后,早已厌倦了美国的浅薄与轻浮的吉姆•莫里森带着女友,烈酒,未完成的诗稿和未结束的官司,以及一颗疲惫不堪的心灵,逃向他心目中最后的文化堡垒——巴黎。在那里他忘却了金钱,声名和演出的华服,全心全意地关注着诗歌和电影,实践着自己的文化梦想。这个自称一生都处于一种“混乱与无序”的人,第一次享受到了罕有的内心的宁静。

然而命运的弓弩与矢石并没有因此放过这个逃出了美国的青年。1971年7月3日,吉姆•莫里森神秘地猝死在他公寓的浴缸中。帷幕已落,大门紧闭,摇滚骑士的时代结束了。这个孤独地客死异乡的青年曾经是无数青年的精神领袖和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他曾经拥有无数鲜花,掌声,欢呼和尖叫,最热烈的荣誉,赞美和最恶毒的诋毁中伤;但与此同时,他也是奇异的人群与迷幻的时代中最孤独的一个陌生人。

(二) 肖像


 ——“James Douglas Morrison, Poet,
Singer, Composer”

(Jim Morrison的墓志铭)


每一个自由而不羁的艺术家都无一例外地拥有许多副不同的面孔,这或许是每一个富于创造力的鲜活的灵魂不可避免的宿命。不同的面孔游离在时空漫长的隧道,任后人评说,猜测与追忆,同时也揭示着人类心灵的丰富,复杂与深刻——毫无疑问,这是人类珍贵的财富,虽然有时也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悲剧色彩……


海报上的偶像: 英俊潇洒的叛逆青年,总是身着一袭黑色皮衣;火焰般的长发卷曲着,辉煌而随意地披散在背后;生动的脸轮廓鲜明;深邃迷离的双眼饱含着忧伤,又常带着些许放荡;迷人的双唇紧闭着,偶尔会露出一个神秘而诱人的笑容。他的凝视左右着你的情绪,使你心动或心碎。

这就是吉姆•莫里森,那个时代最耀眼的明星和最性感的偶像。他的肖像或大幅照片曾经出现在美国,加拿大,墨西哥,英伦三岛和欧洲大陆无数的唱片店,娱乐头条,酒吧和剧场的演出海报,无数少年卧室的墙头和无数少女的梦中。他所过之处,人们无不如痴如醉。他身周总是被挤得水泄不通。很多女歌迷甚至把手伸进已经开启的汽车窗子里,只为亲手触摸一下他的头发。他的现场更是人山人海,人们疯狂地拥挤,喧闹,尖叫。“你知道这不是真的,你知道我是个骗子,如果我对你实话说,姑娘,我们就没法达到高潮,” 就是这首带着如此明显的性意味,充满挑逗暧昧,甚至有些近乎无耻的“Light My Fire”, 成为那个时代最著名的爱情颂歌。 无数女孩甘心情愿接近着团炽烈而危险的火焰,在它夺目的光焰下眼花缭乱,心醉神迷,直至被燃成灰烬。

站在舞台上,他是一个极度富于魅力和危险性的人。他用双手抓住麦克风,仿佛对它倾诉,随音乐摇摆着他穿着肥大皮衣的身体,前奏或间奏的时候,他会慵懒地斜倚在麦克风上,静静地酝酿感情,间或在台上走动,摇摆,吟诵出几句缥缈如来自云端的诗句。你会感到这真是一个如天鹅绒一般温和镇定的人。

 然而这只是为突然的爆发积蓄力量,一旦漫长的前奏或间奏告一段落,音乐转为急促,鼓点不祥地加快,键盘的呻吟明亮到迸发,热烈的吉他催促着他张口,他便会如同一头豹子一般,迅捷地扑在麦克风上,以略带沙哑的低沉,狂放的声音,带着真正的受伤的野兽般的神情,唱他的歌;群星如礼花般璀璨地在他歌声中升起,夜晚的空气如黑色火焰般燃烧升腾,他的面目因难以抑制的激情或愤怒而扭曲狰狞,他的情绪感染着每一个人。他会友善地对观众们微笑;会挑逗地把话筒递向痴迷地站在台边的女孩子;会充满柔情地唱出诸如“我将永远爱你,直到天空不再下雨” 之类标准情歌; 也会在长久的平静后突然爆发出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的痛楚嚎叫; 或者突然全身抽搐,倒在台上,好像昏厥过去一般。他的光芒有如一颗爆裂的新星,刹那间燃亮天宇,掩盖了其它一切光芒。

然而,与此同时,偶像的生活却是如此阴暗而狂乱,他遍尝各种药物,从大麻到安非他明,从LSD到可卡因,凡那个时代能够找到的致幻药物几乎没有一种是他不曾尝试过的;他酗酒无度,常常是喝的醉醺醺的,然后就会惹事生非,最终给自己惹下一身官司;他的性生活也同样为人不齿,最著名的丑闻恐怕要算是臭名昭著的迈阿密事件,这个疯狂的人喝醉了酒并且服了迷幻药,向台下问道“你们想看我的老二吗?”, 说罢便一把拉开裤链,露出自己的阳物,并且直到整场演唱会结束都任凭其露在外面。他为此以“有伤风化”之罪被判入狱两年零四个月,这一官司直到他死前都未结案。

吉姆•莫里森,这个常常自称“蜥蜴之王”的人有着如此丰沛的生命活力,以至于他在把其才华发展到极致的同时,把每一种恶习和丑行也推向了顶峰。尖锐!极端!高速!不加节制的道路通向智慧的彼岸!克制与均衡似乎从来就不是他的美德。正如他耀眼的明星光芒无可比拟,那光芒后的阴影也同样巨大而引人注目。在突如其来的盛名和同样突如其来的死亡之下,这幅光明与阴影交织的偶像的肖像就更为暧昧而神秘,引得众说纷纭,毁誉交加。


诗人的肖像:忧郁而高贵的前额,挺直的鼻梁,深邃忧伤的双眼洞察一切般直视远方。是的,你不会把这样一张脸同别的面孔混同起来,这无疑是一幅诗人的肖像,这个宁静而富于诗意,宛如刚刚从一尊古希腊或文艺复兴时期的石膏像底座上走下来的青年是一个真正的诗人。

他穿着式样典雅的黑色皮衣或白色衬衫, 那副优雅而慵懒的样子俨然是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使人感到如果他不是来自古希腊,罗马或文艺复兴时期的威尼斯与佛罗伦萨,至少也应该来自18,19世纪法国的上流社会或诗歌沙龙。

不难想象到,这个青年自小就博览群书,渴求知识,不懈地书写属于自己的文字。事实上,他终生都未停止过阅读和写作。他喜欢读兰波和波德莱尔的诗,垮掉派文学,以及尼采的哲学著作,他在大学时写的心理学论文被导师评价为“足以用来申请博士学位。”他总是随身带着笔和本子,随时写下一行行诗句,甚至会突然中断和别人的谈话,把突发的灵感记在本子上,他把这叫做“做点笔记”。即使在最辉煌,乐队最忙碌的那段时间,他也从未停止过写作。这个人们心目中的性感偶像,摇滚明星,酒鬼,瘾君子和疯子,流氓和色情狂在生前出版了他最著名的两部诗集,《君王们》(The Lord)和《新生物》The New Creatures。直到现在它们还可以在美国的书店里买到,还在被人们阅读。

这个舞台上的疯子在生活中常常沉默,甚至可以说他是一个羞涩而沉默寡言的人。他用大部分时间观察和思考身周发生的事情。他清醒时敏锐的洞察力已经令人惊叹,但他还是要籍着药物和酒精的力量下潜到世界的最深处。他在自己身上捆缚沉重的铅块,只是为了深入到心灵危险的深海,去探寻那潜伏于冰山一角之下的其余7/8。这个狂迷的人伸长了手臂在黑暗中摸索着,搜集着潜意识那光怪陆离的碎片,回到现实的世界,他眼睛里还带着迷醉,手里还紧紧握着他珍贵的财富,那些幻境的碎片,真理的折光,本原的残响,他历经险境得来的宝贵种子。这个不知恐惧,不知疲倦的人把它们举向阳光,吃力地试图分辨它们的颜色和形状,任凭自己的眼睛一再被灼伤。然后他把这些从心灵地狱盗来的火的种子播撒在他诗歌的土壤里,他精心地培植它们,修饰它们,直到它们成为一片充满了危险的隐喻和象征的迷宫般的古老森林,只有阿里阿德涅的线团才能将我们引向它幽暗的中心:一棵和这森林本身一样古老的参天大树,枝叶繁茂,盘根错节,优美而神秘,但其中却含着某种阴郁的死亡的气息,愈是逼近就愈发强烈。你会发现这气息不是来自树下堆积了数百年的腐败枯萎的落叶;不是来自树干上斑驳脱落的树皮或上面附着的灰暗的苔藓;甚至也不是来自在某次暴风雨中被闪电击中而枯焦的树冠……它和新生的华美的枝叶在清风中摇摆,和枝头的小鸟一起婉转地歌唱,和夏天的雨水一同渗入泥土,并被庞大,伸展的根系贪婪地吸吮……它就在空气中弥漫,它无处不在。

“所有的游戏中都包含死亡的观念”,这个有这一张明净如少年的脸庞的人这么说。岁月还没有来得及在他的脸上留下千沟万壑,厄运女神迄今还不曾把无情的大网撒在他头上。而这双深邃而富有洞察力的眼睛却早已从路边的孩子们轻松愉快的游戏中一眼辨认出了死亡,这个受着内心火焰驱使而不知节制的人不假思索地爱上了她,她与他在黑暗中长久地对视。他像一个真正的骑士那样把她的名字写在自己的旗帜上,并且终生为她歌唱。一切都结束了,This is the end,这竟成为他心底最深的渴望。


偶像的黄昏: 凌乱的长发,浓密的络腮胡子,浮肿发胖的脸,下垂的肚子……人们几乎辨认不出,这就是他们曾经的偶像。身穿皮衣,如一匹狼一样敏锐迅捷的蜥蜴之王。然而这是真的! 这就是1969年之后的吉姆•莫里森的肖像。

“他虚弱而懒散地坐在那里,胖了有30公斤,脖子都没了,虚肿的头陷在两肩之间,眉毛脱落的都快看不出来了。”一个朋友这样形容他。放荡的生活,纵欲无度,烟,毒品和烈酒,再加上刻意的不事修饰,当年的性感偶像就这样成了照片上的这个肥胖,邋遢,如同垮掉派诗人的家伙。他看上去容颜苍老,如同四十岁上下的人,事实上,那时他只有二十六,七岁,他死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八岁而已。老了,丑了,不再被人当作偶像,吉姆•莫里森,蜥蜴之王,伟大的歌手,竟然最终以这样一种方式走出了偶像的阴影,那么的缺乏美感,那么的富于讽刺意味,又是那么的惨烈,以至于带着某种悲剧色彩。

照片上的脸平静安详,甚至带着一点顽皮的孩子气,在这张面目全非的脸上,只有双眼深邃如昔。这个一生都生活在自己阴郁思想中的人早已以某种奇异的方式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哦,伟大的造物啊,再赐予我们一小时的时间,” 这个自知将死的人抬起手臂向上苍请求,“让我们完成我们的艺术,使生命更完美。” 在那些最后的日子里,他可能会有沮丧和挫败的感觉,但也同样体会着快乐与希望,平静地了解到自己即将回到家中,“我并不疯狂,我只是,热爱自由。”他最后写道。然后他离去,永远……

让我们再一次长久地看着这张面孔。诗人,歌手和作曲家,这是写在他墓碑上的铭文。狂野和宁静,神秘和单纯,高贵的诗人气质和鄙俗的哗众取宠,深沉的痛苦和简单的快乐……种种相反的特质奇妙而完美地融合在这张脸上。当音乐结束的时候,当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我们还看到他在火焰上起舞,轻盈,狂热,神秘,激烈,从这张脸上人们似乎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人们似乎看到了一张从远古以来就熟稔的脸,人们惊呆了,他们不敢把那个具有魔力的名字说出来,他们颤抖,恐惧。是的,这就是狄俄尼索斯的面孔,人们最终在这个面孔上看到了——酒神。


 
(三) 火焰上起舞


  是的,我知道我的渊源
我饥饿如同火焰
炽烈燃烧将自己耗完
凡我抓住的都化作光辉
凡我放弃的都变为焦炭
无疑,我必是一团火焰

——尼采《看哪,这人》


吉姆•莫里森的生命如同一团烈火,炽烈,狂乱,甚至妖异,在狂风中依着自己的节奏和韵律跳着奇幻无端的舞蹈,不断变幻着色泽和形状。终其一生,这团火焰一刻也未停止过在他的内心熊熊燃烧。

他像一个狂妄而不知疲倦的狄俄尼索斯,或一个更清醒一些的堂吉诃德,他来到这广大的世界,不懈地探索,探求这世界的奥秘。好的,坏的,善的,恶的……这个贪婪的人一概都不放过,他心醉神迷地把它们全都紧紧握在手里,抱在怀中,当作自己最珍贵的财富。他在迷醉中如困兽一般挣扎,撕咬,带着泰坦诸神般的决心和勇气与世界搏斗,他在这里面发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美与真。他狂呼,大笑着,带着狂欢般的热情让自己头破血流,他什么都不在乎,他甚至爱自己的疼痛,它们使他保持敏锐,使他自由。他在认知为人类划定的疆界里肆意遨游,赋予他的斗争以匪夷所思的奇异的名字和形式,带着诗人的温和的忧郁和痛苦的欣悦,歌手激烈的节奏和高扬的旋律,艺术家天马行空的丰沛的想象力,或许还有一个精力旺盛的人特有的激情和疯狂。

然而事情还不止于此,这个永不满足的人还要突破已有的领域,他要打开认知的大门,看到更广大的世界,寻求更大的自由。他孤独一人向人类的局限,平庸,以及不自由的可悲状况挑战,他心灵中的火焰驱使着他向前,向前,狂飙突进,冲向远方。在熙来攘往的人群里,在庸庸碌碌如行尸走肉般活着的人们当中寻求突破和超越,直达彼岸的神奇之境。他在难以抑制的狂迷之中伸展开手臂,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向触角一样向外延伸,延伸着,如果可能,他甚至可以在瞬间引爆自己,只为接触到更广阔的天地。

或许是永恒的世界,那个神奇而不可言说的“彼岸”,有一天终于也厌倦了自己的无聊与孤寂,于是用神秘而变幻的光和色彩,再加上如海上的赛壬妖女般充满魅力,无可抵挡的歌声,吸引着这个面无惧色,充满激情的小伙子来突破她的禁区和死亡线,而这个经不起诱惑,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也就欣然前往,全然不顾可能的各种危险。除了艺术,这个永恒与死亡亲自挑选的秘密骑士没有任何武器或同伴。他只是抽一支大麻,把烟蒂随手扔在脚下,只有音乐与诗歌——它们之于他正如鹰与蛇之于查拉斯图拉——须臾不离地与他同行,与他一起挑战可能的极限,经历种种险境。狂热地,不懈地,他在毁弃着自己,却在打开一扇又一扇知觉的大门。他看到了那些人们从未看到,甚至在他们的一生中也从未试图梦想过的东西。他最终真的“飞”起来了,他达到了高潮,他达到了顶峰!

但这奇异的旅程和征途最终耗干了这个充满活力的人的所有能量,一次又一次的死亡之旅已使他精疲力竭。那些只属于神的最壮丽的景色和最神圣的隐秘从来都不向世间凡人敞开,偷窥它们的人尚且要受到神的谴责和处罚,会被突如其来的光明灼瞎双眼,更何况主动向它们挑战和出击!那大胆的人为此付出了代价。终于有一天,火焰停止了风中的狂舞,燃到了尽头,油尽灯枯。他们熄灭了它。心力交瘁的酒神骑士在风雨中从马上砰然落地,死于“非充血引发的连续性心肌梗塞”。


吉姆•莫里森原名詹姆斯•道格拉斯•莫里森,于1943年12月8日出生在美国佛罗里达州的默尔本市,他的父亲是当时美国最年轻的海军上将,母亲亦出身名门。詹姆斯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在人们眼中,这似乎应该是如美国家庭肥皂剧一般的标准的体面幸福家庭。然而我们知道,事实远非如此。

我们可能永远也无从知道究竟什么样的事情发生在吉姆•莫里森和他的父亲,海军上将史蒂夫•莫里森之间。最终使得父亲与儿子断绝了关系,而儿子终生憎恨那个父亲,以至于每当人们问起他的家庭的时候都会毫不犹豫地声称自己父母双亡。多年以后,甚至直到生命接近终点,那不受谅解也不肯原谅的儿子还在诗中写道:

父亲们在森林里的树上闲谈,
我们的母亲死于海中。

你是否知道
我们正在被平静的海军上将们引向屠杀
这些肥胖,迟钝的将军们
用年轻的鲜血保持淫荡
——(《美国的祈祷》)
  
也许是因为父亲工作繁忙,冷落了家庭;也许是因为儿子那偏激叛逆的性格和惊世骇俗的举止;也许是事实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只是每一对父子之间都会有的矛盾和口角,诸如剪去长发这样简单的小事。但吉姆•莫里森激烈的性格和对反叛的天生渴望决定了他无法像天下无数为人子者一般,把对父亲和父亲所代表的权力的憎恶和反抗永远埋藏在童年或青春期潜意识的黑暗王国,让叛逆的蠢动永远服从一个弗洛伊德所谓的“超我”那小心翼翼,谨慎克制的审查和压制。他,吉姆•莫里森所要做的不是克制和隐藏,而是把它们从内心深处揭露出来,放在光天化日下曝晒;他内心的烈火驱使他把亲情抛上燔祭的柴堆,义无反顾地孤身上路。

吉姆•莫里森的少年时代有时会让我想起他本人最崇拜的人之一: 法国象征主义诗人阿尔代尔. 兰波。他们一样的早慧而早熟,一样敏感而热情洋溢,一样背叛了出身军旅的父亲和温暖的家庭;一样对身周的世界充满怀疑和不信任的叛逆精神,一样的热爱诗歌与艺术,以至于甘愿为之献出生命。

十四岁的时候,天才少年兰波写下了才气横溢的诗句《奥菲莉娅》,发誓终生效忠于诗与美的缪斯女神;而吉姆•莫里森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熟读《尤利西斯》等以晦涩著称的名著,以及波德莱尔,兰波,魏尔伦等人的诗集。他写下自己的日记和短小的诗句,敏锐地观察并思索着周围的一切,对虚伪枯燥的学校教育深恶痛绝,反抗纪律,顶撞老师,渴望着自由的人生。他虽然没有像兰波一样许下终生的誓言,但这个早慧的孩子内心深处无疑已经明白:他的生命从此已经永远与艺术结缘。

这个孩子以与其年龄不相称的,渴望鲜血的猎手围剿巨大猎物般的热情如饥似渴地阅读,在书店和图书馆里流连忘返,沉醉于书籍和诗歌,从艰深的哲学著作到垮掉派诗人的作品,从尼采到凯鲁亚克,从佛洛伊德到法国印象派诗歌,他开始在里面发现一个异常丰富的世界,那里面充满了峡谷巨蛇和荒原火焰,出没着手举神秘法器的萨满巫师和信奉古老图腾的部落;那里有着昂首向天的飞腾般激越亢奋的精神,在路上和暗夜里成群结队飘浮的忧郁的灵魂;还有无数激情四溢的生命,濒临深渊的死亡;以及触手可及的深沉智慧,光芒闪烁的飘忽灵感,癫狂的结构,破碎的句子;他仿佛听见了从那些伟大而心醉神迷的嘴唇中吟诵出的完美的韵律,或华丽或疯狂的词语,迷离晦涩的隐喻和象征。此后这个世界终生陪伴着他,给予他超越碌碌常人和平庸世界的奇幻的体验和非凡的激情,并且总是在他最需要和最无助的时候,带给他无限的勇气和力量。

然而在那时,音乐暂时还没有登场,他还没有对收音机里传出的摇滚乐产生过多的兴趣,虽然那位他命中注定的女神——音乐——早已在冥冥中抓住了他的头发,对他发出了垂青的微笑。

18岁时吉姆•莫里森进入圣迭戈大学就读。在那里,音乐第一次化身为艾尔维斯.普莱斯利,把神圣的火种投入了他那颗不知节制的无畏心灵。他开始喜欢上摇滚乐,并且终生都热爱普莱斯利那“性感,成熟的声音”,把这位美国摇滚乐之父视为自己的榜样。

1963年,厌倦了吉姆•莫里森转入洛城的UCLA(洛杉矶加利福尼亚大学)电影学院学习。在那里他迅速地疯狂迷上了电影,他整夜泡在图书馆里,和朋友们讨论各种形而上学,同时也如饥似渴地阅读资料室里堆积如山的各种剧本。此后,尽管他这方面的才华始终没有得到充分施展,但是电影一直是他的爱好和牵挂,它陪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与此同时,吉姆•莫里森迷上了毒品和致幻剂——大麻和安非他明。于是这个狂乱的人为自己拉开了又一扇通往彼岸的地狱般的大门。火山爆发了,黑色的地狱之火熔入了奔流的红色岩浆。奇异而不可名状的物质层出不穷,从心灵深处喷涌而出,而另一些东西永远死去。如同“地狱里的一季”,极度的丑恶和极度的美丽纠缠不清,令人眼花缭乱。自此,他无序混乱的生命终于补全了最晦暗最迷乱的一笔,笔锋宿命般直指他的死亡。

但在这里我们也要公平地说,在那个时代背景之下,吸毒本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事实同奥利佛•斯通的电影《大门》中不同,“大门”的每位成员都有吸食大麻的历史)。那个时代的青年们把它当作体验极大的痛苦与欢乐,生命与死亡,下潜到自己灵魂最深处,拓展知觉疆界的工具。

1965年的夏天,到了毕业的时间。吉姆•莫里森交出的毕业作品是一部充满了性,纳粹阅兵,尼采的哲学思想和凌乱晦涩的诗歌的怪异之作,根据他自己的说法,是“一部质疑电影拍摄过程的电影……一部关于电影的电影。”这个电影最终只获得“D”的分数,并被拒绝在毕业放映会上播放。不过他好歹还是拿到了学分并且毕了业,而没有如奥利佛•斯通的电影中一般愤然退学,但是他终究没有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而是跑到附近的威尼斯海滩上去吸大麻。

毕业之后,吉姆•莫里森与家庭断绝了关系,没有工作,又断绝了生活来源,他只得搬出了公寓,开始了四处流浪。他带着很少的行李寄宿在朋友家中,有时只能睡在大街上。正是在那个吹着变换之风的夏季,音乐,这个他心灵的指引者和最忠实的朋友,他命中注定的女神,为他年轻的生命点燃了迄今最为声势浩大的熊熊圣火,彻底地占据了这个人狂迷的心扉。

那个时候摇滚乐刚刚在美国西海岸兴起,正如本文开头描述的一般,每个青年都充满了激情和狂想,他们朦胧地意识到自己身处一个伟大的时代,某种伟大的热情正召唤着每一个人,呼唤他们从生活的平庸,政治的阴险和成人世界的虚伪之中勇敢地走出来,作点什么。人们疯狂地嬉皮,高喊着性解放和反战的口号,服用花样翻新的致幻剂。每个人都热血沸腾,期待着某种类似奇迹的东西的发生,也许它唾手可得,近在咫尺,就发生在与任何一个日子都不同的明天。就这样,人们拿起了乐器,打开了收音机,音乐正在从庞杂的声音中浮现,把奇迹带给任何相信奇迹的人生。

那一年的整个春天和整个夏天,吉姆•莫里森都在以超出常人的勤奋疯狂地写诗,与此同时,他还开始写歌。他不懂乐理,不会任何乐器,他所凭借的只是乐感和天赋。他把他的诗当成歌词,然后把它们唱出来。由于致幻剂的作用,他甚至产生了自己召开音乐会的幻觉,他曾经告诉朋友们说,他在幻觉中听到自己站在舞台上唱着自己写的歌,就如同从收音机上听到的一样清晰。

“是这样,”后来他说,“摇滚乐的诞生和我的青春期与自我意识的觉醒紧紧联系在一起。这是我生命中真正的转折点,但当时我还完全不敢想自己也能做摇滚乐。我想我一定是在下意识中培养出了对摇滚乐的爱好和勇气。我的潜意识为我完成了一切准备工作,自己却完全没有多想。一切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我在脑海中听到自己在开演唱会,有乐队伴奏,还有观众,很多很多观众。我的前五六首歌就是这样写出来的——只是把自己脑海中那奇妙的摇滚音乐会如实记录下来。”

然后相继出现的是瑞•曼泽里克,UCLA的同学,好朋友,兼通古典音乐和节奏布鲁斯的训练有素的钢琴师,罗比•克里格,古典吉他和弗拉门哥吉他高手, 约翰•登斯默,出色的爵士鼓手。音乐!音乐!音乐!万事俱备,一切就绪,这绝对是一个十全十美的最佳组合。火葬场上的柴堆已经高高垒起,燃烧的硫磺气味充斥在空气中, 烈焰就要冲天升起,狂热的舞者已经准备登场,“大门”的时代就要到来了!


(四) 生命的盛宴


以往,如果我没有记错,
我的生命曾经是一场盛宴,
在那里,所有的心灵全都敞开,
所有的美酒纷纷溢出来。

——阿尔代尔•兰波《地狱里的一季》


有些人的生命如同一条长河,绵延不绝,不舍昼夜地向前奔流,虽然会遭逢山峦,溪谷,浅滩,峭壁,但总是会顽强地流淌,流淌下去。它会改变方向,会分成许多支流,会汇入湖泊江海,会渗入地下,甚至会因暂时的枯竭而停下脚步,但决不会消失,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带着涓涓的水流和活泼的生气,重新出现在人们面前。

鲍勃•迪伦!米克•贾格尔!保罗•麦卡特尼! 是的,这些六十年代神话的缔造者和幸存者们,他们的生命就如同这些令人尊敬的顽强的河流,始终不屈地延续着。他们那业已变得苍老的声音至今还时时在乐坛上响起,带给人们一些感动,一些惊喜,但更多的经常还是遗憾和叹惋。但不管怎样,人们还是满怀景仰地望着他们,试图从那些溅起的浪花和涟漪中辨认出来自曾经无比声势浩大的磅礴源头的消息。

吉姆•莫里森却显然是另一种人。他的生命如同荒原上的烈火,种子在沉默中被播撒,青草在风中蓬勃繁茂地生长,充满活力和生机。然而这只是为了酝酿一场空前绝后,毁灭一切的大火。仿佛就在刹那,珍贵的火种被投进去了,一触即发,随风而起,无比壮观。那是一场真正的火的海洋,腾空而起的火焰在原野和天宇之间蔓延,盘旋,飞舞。人们甚至都来不及做出反应,他们唯一能作的事就是为之震惊,继而赞叹,崇拜。然后这场熊熊大火就如同燃起时一般突兀地寂灭,只留下一片广袤的焦土。但关于火焰的记忆已同被灼伤的视网膜一起深深地铭刻入人们的脑海之中;大火最终成为神话代代相传。


1965年洛城的威尼斯海滩之夏,吉姆和瑞•曼泽里克,罗比•克里格,约翰•登斯默组成了“大门”乐队。乐队的名字来自Jim喜欢的英国诗人威廉姆•布莱克的诗句“如果知觉之门得到净化,万物将如其本来面目般无边无际”。另外吉姆自己也常常说,“在门与门之间,有一些是你所知道的,而另一些则是你所不知道的。”我们只要仔细斟酌一下,就知道这两句话其实说的是同一件事情:认识的神圣极限和人类难以突破的可悲边界。事实上,这正是吉姆•莫里森一生所关注和试图回答的问题,它如同宿命一般与他的全部生死有关。

每个人都不得不承认吉姆•莫里森有音乐的天赋,他根本不识谱,也不曾学习过任何乐理,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在舞台上瑞和罗比要站在两侧而鼓手John要站在后面。但是他随口就能唱出一段动人的旋律,然后瑞说,“这好像是G调”,约翰说,“我觉得是4/4拍”,而罗比把旋律弹出来。The Doors的很多歌曲都是这样排出来的。当然,乐队的其他三位成员也参与了大量创作,特别是在歌曲的编排和即兴的间奏方面,这些都是没有专门学过音乐的吉姆力所不能的。

乐队起初进展并不顺利。整整8个月他们一边排练,一边被各种酒吧,夜总会和唱片公司拒绝,只是偶尔能在“伦敦之雾”这样的小俱乐部里拿很少的报酬,做做暖场乐队。生活几乎没有保障。

到了1966年春天,似乎转机出现了。他们终于被洛杉矶最有名的音乐俱乐部Whiskey a-Go-Go看中,得以在那里演出。在那里,他们以独特的气质迅速崭露头角。秋季到来之前,他们被伊莱克特拉唱片公司的雅克•霍兹曼(Jac Holzman)看中,签下了一份合约。

1967年对于“大门”来说是一段辉煌的岁月。在这一年里,似乎全世界的大门都在向他们敞开。他们发行了第一张专辑——乐队同名专辑“大门”。专辑在四轨机上录制,全部录音过程仅用了六天。当然,为了这六天,他们已经酝酿了一年多的时间。

这是一张摇滚史上真正伟大的堪称史诗的作品。人们几乎闭着眼睛就能对这张专辑中的杰作如数家珍:令人热血沸腾的《点燃我的火焰》(Light My Fire); 激昂而富于哲理的《突破》(Break on through); 迷幻奇异的《灵魂厨房》(Soul Kitchen); 晶莹剔透的《水晶船》(The Crystal Ship); 活泼放荡的《亚拉巴马之歌》(The Alabama Song); 狂乱神秘的《门后的男人》(Back Door Man); 潇洒的《顺其自然》(Take as it Comes); 忧伤的《夜之尽头》(The End of the Night); 当然,还有著名的摇滚史诗《结局》(the End)…… 几乎每一首歌都成为经典。专辑中充满了对生命,爱情以及人们所生存于其中的世界的焦虑,怀疑与绝望,对认知的执着探索——典型的“大门”哲学和吉姆•莫里森式的思考。他们出道尚短,年纪轻轻,但音乐上的成熟已经达到了一个很高的,令人惊异的水平。专辑风格以摇滚为主,但完美地融合了经典摇滚,节奏布鲁斯,爵士,芝加哥蓝调(《门后的男人》),和古典音乐 (《亚拉巴马之歌》) 等多种音乐元素。关于这张专辑,后文还将进一步论及。

接踵而来的一切,30年来已为乐迷们耳熟能详:专辑在美,英两地上榜,《点燃我的火焰》 作为单曲推出并在Billboard Top 100上持续数周名列榜首。乐队成为电台与杂志的宠儿,很快在全国大受欢迎。开始在一些较高级的场地演出,并开始全国巡演。

也就是在那个时期吉姆和帕米拉•柯森的关系相对固定下来。帕米拉,那个命中注定的女孩子,从UCLA辍学的学生,有着灿烂的金发和甜美的面容,聪慧敏感的心灵,以及同样叛逆不羁的个性。他们在“伦敦之雾”中相识并且迅速地相恋。几年后帕米拉说是吉姆教她认识了真正的生活,她曾经把自己称为“吉姆的创造物”。当时吉姆曾经教她哲学,把那些最伟大的西方思想家介绍给她,从柏拉图到尼采,还为每个人写了一段话作为介绍。他还给她看自己的日记,她马上就喜欢上了他的诗歌,并以吉姆的诗歌整理者自居。

就在一夜之间,荣誉,鲜花,掌声,喝彩,似乎一切全都来了,一切都是那么顺利,每一个人都在谈论“大门”和吉姆•莫里森 ——那个英俊的青年,唱片公司也开始意识到自己签下了多么大的一棵摇钱树。就是在这种背景下,the Doors于10月推出了他们的第二张专辑: 《奇异的日子》(Strange Days)。

这一次,乐队在录音中有了更多自主权,这一次专辑是录制在八轨机上。条件也比上次好了很多。在制作人保罗•罗斯柴尔德(Paul Rothchild)帮助下,他们打造出一张同样精彩的专辑。

如果说第一张专辑是荒原上熊熊燃烧的暴烈的火焰,第二张专辑就如同午夜下的大海,明亮的银色月光在波涛之间翻涌,闪耀;潮汐沉思着一次次涌向无人的沙滩,温和,富于诗意,与此同时又有着一种阴郁的冷酷,平静下孕育着某种危险和疯狂的气息。《大门》,和《奇异的日子》有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或者更好说是一座大门的左右两扇——它们共同勾勒出一个完美的,处于鼎盛时期的“大门”,并且当之无愧地成为时代最伟大的声音。

第二张专辑同样荟萃了很多令人难忘的作品,阴郁的开始曲《奇异的日子》(Strange Days);温存忧伤,适合唱给孤独女孩的《你这失落的小姑娘》(You are Lost Little Girl),和《忧伤女孩》(Unhappy Girl);幽默讽刺的《我已看到了你》(My Eyes Has Seen You),以及动人的情歌《双倍地爱我》(Love Me Two Times),和《我难以在心中见到你的面容》(I can’t Seen Your Face in My Mind);但是,专辑中最好的歌曲还要算是最富于诗意的《无风带》(Horse Latitudes)和《月光之旅》(Moonlight Drive)——这两首内容上似乎并无直接关联,但同样富于诗歌气质和魔力般激动人心的力量的歌曲总是在“大门”的各种演唱会和精选辑中神秘地被放在一起;如一声从心底最深处发出的叹息般令人久久回味的《人们是陌生的》(People are Strange);以及the Doors最伟大的作品之一,足以与《点燃我的火焰》(Light My Fire)和《结局》(The End)相媲美的《当音乐结束之时》(When the Music is Over)。令人惊异的是,这首歌不仅精确深刻地表达出了整个时代的愤怒和绝望,也隐隐地预示出吉姆•莫里森悲剧性的结局,似乎吉姆早在那时就已经以他不可思议的洞察力未卜先知般看到了他未来的命运。

和第一张专辑一样,《奇异的日子》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它在美国排行榜季军的位置停留了近一年的时间。在本文开头描述的那个音乐显得至高无上地重要的时代,青年们迅速地开始疯狂崇拜吉姆•莫里森,并将他视为偶像和代言人。

也许这一切来的太快,太快了些,就这样,他从一个叛逆了家庭和学校的孩子,流浪街头的诗人,一跃而为人们的精神领袖和时代偶像,一尊摇滚之神。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陌生的日子和陌生的人群,那些莫名其妙地向他欢呼的人们,吉姆•莫里森, 注定要在生命中不停寻找突破和超越的人,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便不再迟疑,带着巨大的热情与同样巨大的轻蔑,投入了与“名声”——这个生着美丽面孔的荡妇的新一轮调情。有一个时期看上去他似乎暂时还很喜欢这一切。

一个多么精彩的生活!名誉,欢呼和掌声,以及财富,人们的爱戴,似乎是轻而易举的成功和加冕。或者这就是一个人所需要和追求的——一个人还能需要别的什么呢?

然而这是吉姆•莫里森,死亡和未知的彼岸亲手挑选的骑士和情人,命中注定他不是和大多数人一样出生在甜美的阳光之下,而是出生在夜的尽头。和阳光下的荣誉和鲜花相比,他更加迷恋的还是阴郁的生活和死亡的气息。他所得到的一切的一切不但丝毫没能冲淡他血液里与生俱来的忧伤和叛逆,相反却更加重了他心头孤寂和空虚的感觉。当他面对向他欢呼的群众的时候,他想要做的与其说是使他们感到快乐和振奋,不如说是在与他们对抗之中呼唤他们觉醒,让他们在突破知觉疆域的神奇旅程中看到自己的生命,自由与死亡。 他带着燃烧自己的狂热激情,全心全意地投入每一次现场演出,他渴望把乐队的演出变成一场他一直想拍但始终未能拍出的诗剧;他想要把自己和一切人的生命都提升为神迹般的艺术品;他要告诉人们他所发现的一切。他在无数灯火辉煌,座无虚席的剧场或酒吧里高唱,呼喊,挣扎,嚎叫,但是没有人要听他说些什么,没有人。大多数人只满足于仰望他英俊的面孔,他们想要的是拥有他,崇拜他,吞噬他,他们不想听到他的思考与挣扎,他们只想听到《点燃我的火焰》。

这个时候他的生活也更为放荡,他使用各种致幻药物,和他的女崇拜者们不停地上床,他的思想更为阴郁,他常常不出席乐队的录音和排练,他的行为越发狂乱而难以预测。在他和帕米拉之间也似乎变成了一种又爱又恨的关系,他们常常剧烈地争吵,然后又言归于好。

就在这一年的年底,发生了著名的纽黑文事件:在“大门”巡演至康涅狄格州的纽黑文时,吉姆和一个女崇拜者在后台一个废弃的浴室里“来了点隐私”,被巡视的警察粗暴地制止,并勒令吉姆离开后台,吉姆正要解释自己就是一会儿就要站在台上的主唱,警察却动了手,并在吉姆还手的时候,把对付流氓的喷药喷到了他眼睛上。其它人迅速赶到,带走了吉姆并给他清洗了眼睛。“大门”还是按时出现在了纽黑文的舞台上。吉姆的演出如往常一样受到了热烈的欢迎。然而就在演出进行了一半的时候,一件谁都没有想到的事发生了。吉姆用他一贯的戏谑,冷嘲热讽的风格,把发生在后台的事情讲给了观众们。然后灯光迅速亮起了,警察们出现在台上,他们宣布演出结束并逮捕了吉姆, 理由是煽动公众和当众污言秽语。当然,这不是吉姆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和警察以及国家机器打交道。

1968年,“大门”发行了第三张专辑《等待太阳》(Waiting for the Sun)——由于选曲时期的混乱,这张专辑中没有《等待太阳》这首歌,这首歌在他们的第五张专辑中才出现——这张专辑中虽然没有如《点燃我的火焰》,《结局》或《当音乐结束之时》这样的不朽节奏,制作也略显仓促,但风格却无疑同样圆熟多样: 直接而迷人的情歌:《嗨,我爱你》(Hello, I Love You)和《我们可以如此之好地在一起》We Could Be So Good Together)—— 前者成为继《点燃我的火焰》之后“大门”的第二首冠军曲;轻快活泼的《爱的大街》(Love Street)(爱的大街);忧伤如诗的《夏日将逝》(Summer’s Almost Gone), 《冬日爱情》(Wintertime Love, 和《是的,河流知道》(Yes, the River Knows);充满印第安色彩的《别碰大地》(Not to Touch the Earth),弗拉门哥风格的《西班牙大篷车》(Spanish Caravan)和带有民谣叙事风格的诡异的《我狂野的爱人》(My Wild Love);感人的反战歌曲《无名战士》(The Unknown Solider);以及暗含讥讽的政治歌曲《五对一》(Five to One)。这张专辑在英美两地的排行榜上都取得了冠军的佳绩。

和前两张专辑相比,《等待太阳》似乎更具有现实意义和入世风格,这无疑使得the Doors显示出更为关注社会的姿态,但他们也损失了许多形而上的东西。没有了突破到彼岸式的哲理性思考;没有了《结局》中的愤世嫉俗,大逆不道;也没有了如《人们是陌生的》那样的从孤寂最深处发出的一声叹息,少了一点激情,少了一点深刻,但却无疑同样敏锐直接,风格多样,同时仍然保持着富于诗意的特质。这就是“大门”的第三张专辑,《等待太阳》。

此外,1968年秋季,“大门”乐队还首次进行了他们的欧洲巡演,他们所过之处受到热烈的欢迎,引起了巨大的反响,使得每一场演出完全如同酒神的狂欢。只有在阿姆斯特丹,吉姆因吸食大麻过量在演出前晕倒入院,“大门”不得不以三人阵容出演,除了这一点小麻烦,整场演出完美无缺。

此外,在这年里,吉姆终于出版了他的两部诗集,《君王们》和《新生物》。他由衷地为此感到骄傲,甚至说自己可以快乐地死去,他的朋友,垮掉派著名诗人迈克尔•麦克卢尔甚至说看到他眼含泪水。事实上,他在内心深处始终是把自己当成一个诗人,而不是摇滚明星。长期以来,这两个角色在他心中一刻不停地扭打,争夺他的注意力和宠爱,而这似乎也成为他悲剧的根源之一。

(五)当音乐结束之时


当音乐结束的时候,
请将灯光也一并熄灭

——Jim Morrison
“When the Music is over”


如果这样的日子最终在我们手中到来:现实的利害压倒了一切,一切都已经确定,没有任何高贵与完美值得夸耀,曾经爱过的东西分崩离析,溃不成军,赤子之心注定老去垂死。人们把一切都放在“理性”,利益与权宜的天平上细细称量,反复核算,歌唱的心灵沉沉睡去。不再有寻觅的光烛与星火,正如不再有英雄,只有“无能”追求着“审慎”——这富有而丑陋的老处女。如果这样的日子终于成为现实,那么,那超越之路上的的女神至少还可以指着那个已经死去的人这样地自夸:“看哪,这个人曾经为了我不顾一切地自甘堕落,为了我不计后果地自我毁灭,为了我而献出他宝贵的生命!”

大约是从1968年的中期开始,吉姆•莫里森对摇滚明星身份的厌烦感觉开始增长。最开始的时候,他和瑞把大门定位为戏剧、诗歌与精美而富于探索意义的音乐的一种智慧而不稳定的结合。对于吉姆来说,这种定位在面对听众的时候就开始丧失了,他们之中很多人只为他的性感所吸引,只接受他作为性感偶像的一面。此刻他开始对乐迷表示轻蔑不屑。几个月来,他向他们吐痰(或者向他们手中举着的他自己的海报吐痰),他喝得酩酊大醉,以至于经常影响演出。他拒绝听众们愚蠢的误解,对他们表示出彻底的蔑视。

向他欢呼最热烈的人们令他感到最困惑,他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他对他们有着更高的要求和期望,他渴望让他们和自己一样,在音乐中达到更高的境界,但是他们令他失望。

曾经有一次他在台上对观众们说,

“朋友们,我们可以整晚都在这里演奏音乐,但这并不是你们真正想要的,你们想要更多的东西,对不对,你们想要得到一些更伟大的东西,你们以前见所未见,对吗?”

于是真正的悲剧发生了,没有人响应他。人们不知道台上的偶像兼大明星在说些什么。有人恶作剧地喊道,“对,我们要滚石乐队!”

他的生活日益放纵,他的思想日益悲观,他的酗酒更是有增无减。他厌倦来自乐队的重重压力,所以只好求助于醉酒。他的行为并非故意,但完全是自我毁灭性的。他变得体虚,发胖。他的头发已经有一些开始变灰。小腹上的赘肉开始从低腰皮裤上露出来,他只好把衬衫拉到裤子外面来掩饰。“醉酒是绝好的伪装”,这个狂迷无望的人后来说,“我喝醉所以才能和/傻瓜们交谈/也包括我自己在内”。更糟糕的是,制作人保罗•罗斯柴尔德告诉他说,他的声音已经受到了损害

他像个垮掉派诗人那样发胖,蓄须,毫不顾忌自己的形象。乐队的其它成员经常被他的种种恶意危险的举动吓得目瞪口呆。他们不知道他下一分钟会干出什么事,还会惹出什么样的乱子来。克里格和登斯默开始讨厌“整天给吉姆当保姆”,就连瑞对他的信心也在渐渐消失。他们已经认真地考虑过,照这样下去,乐队是否还能维持。但是没有人敢当面顶撞吉姆•莫里森,没有人敢批评他的举动。当他任性胡来的时候,乐队的其它成员通常是保持沉默,等他闹够了再装出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但这样只能使他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他们之间越来越疏远与隔阂。

爆发的一天终于到来了,当吉姆不在的时候,乐队老板雅克•霍兹曼曾经咨询过一个广告公司,能否让别克轿车把《点燃我的火焰》用于广告,换取5万美元的报酬。乐队其他人当时怎么也找不到吉姆,只好不等他来就讨论表决。当吉姆听到“来吧,别克,点亮我的火焰”时,径直去找雅克•霍兹曼,把他堵在办公室里,告诉他自己虽然已经厌倦于公开表演这首歌,但还是对它珍爱有加。

“我希望它能够干干净净的,雅克,我告诉你,我希望它干干净净的:你别再想这么干。这首歌对于我来说很珍贵,我不希望任何人使用它,”他这样说。

这首歌最终没有被出售,但是吉姆却冷冰冰地不理其他人,也不和他们谈起这件事,但是每个人心里都明白,乐队成立初期那种融洽和谐的气氛已经一去不返了。

相信1969年应当是吉姆•莫里森短暂一生中最阴郁的一年,在这一年的3月发生了著名的迈阿密事件,这一臭名昭著的事件应该已为人们耳熟能详。旅途疲惫,喝得醉醺醺又嗑了药的吉姆•莫里森在台上向观众们公然出示了自己的生殖器,因而被警方以有伤风化的罪名拘捕。“大门”乐队余下的巡演也被取消,很多城市禁放“大门”的歌曲。从此吉姆•莫里森便以疯子,流氓和色情狂为人们所知。事后他被课以罚款,并被判入狱,这场官司直到他临死之前都未曾结案。

同年六月,处境艰难的“大门”推出了他们的第4张录音室专辑,《软弱的行军》(The Soft Parade)。

相信没有人会反对,这张专辑无疑是“大门”最失败的一张。向爵士风格的转变使专辑变得完全不像人们所熟悉的“大门”,大量管弦乐的加入更是不伦不类。一些歌曲冗长乏味而另一些完全是不甚高明的情歌。人们对这张专辑表现出了失望。尽管如此,这张专辑还是登上了排行榜的显著位置。

在这张专辑中瑞和克里格起了主导作用。在发行专辑之前吉姆和主音吉他手克里格又吵了一架——他不喜欢克里格写的那些歌,诸如《告诉所有人》(Tell All the People),《抚摸我》(Touch me)之类,他不希望人们以为那些歌出自他之手。

克里格是一位出色的吉他手,在乐队成立的初期, 他和吉姆曾经有着默契的合作。他们在一起创作了如《点燃我的火焰》这样的经典之作。但是,分歧最终还是出现了,并且这种分歧并不全是音乐上的。正如鼓手登斯默多年之后在回忆录中写道的,“克里格是一个正常人”,但很显然,吉姆不是。

争执的结果是从此以后,“大门”的歌曲都在封套上标明作曲人。大门上的裂痕就这样加深了。

我以为,这张失败的专辑中最好的歌曲除了他们的旧作,布鲁斯摇滚风格的《野孩子》(Wild Child)之外,就只有吉姆在同名歌曲《软弱的行军》这支歌曲的开始处带着愤怒和嘲讽所吟诵的诗句:

“当我回到神学院时,
有一个人这样建议道:
我们都应该向上帝请愿并祈祷,
向上帝请愿并且祈祷,
向上帝请愿并且祈祷,
但你不能向上帝请愿并且祈祷!”

然后,他带着异常悲伤的低沉情绪缓缓唱道:

“你是否能够给我找到一处避难所,
  我已无处容身,
  无处躲闪;

“你是否能够给我一个救济院,
  我自己再也不能做到,
  那人已出现在门前。“

我们无从知道,那个“出现在门前”的人是谁,是他一直坚信附在自己身上的印第安人,还是死神本人(也许这二者在他那颗深邃的心灵中本来就是一个重合的影像)。但我们能够看到的是,他的心灵如此伤痛,一种强大的预感攫住了他,他对自己的命运无疑已经有所觉察。

他从不隐讳自己对痛苦,死亡,以及一切阴晦不明,无序混乱之物的近似于病态的狂热爱好。以至于当时著名的迷幻摇滚乐队“感恩之死”的主唱加西亚都曾经“自叹不如”,“谁说‘感恩之死’的音乐太阴暗了,那么看看‘大门’吧。”

吉姆•莫里森在一次采访中曾经说过,

“痛苦意味着使我们清醒。人们总是试图隐藏他们的痛苦,但他们错了。痛苦是你应当承担的东西,就好像带上你的收音机一样。当经历痛苦时,你也在感受着你的力量。这取决于你如何承担它。痛苦是一种感觉,而你的感觉是你自身的一部分,是你的真实意义。如果你将它们视为耻辱,从而将它们隐藏起来,那么你就是放任社会摧毁了你的真实意义。你应当坚持你感受属于你自己的痛苦的权利。

“但是,人们惧怕痛苦甚于惧怕死亡。很奇怪人们会害怕死亡。较之死亡,生命的伤痛更加深刻。而一旦死亡到来,痛苦也就随之结束。我猜想,它就像是一个朋友。”

一个典型的吉姆•莫里森人生观——尽情地感受痛苦的人生,坦然地直面痛苦,承担痛苦,与痛苦对抗,最后从容接受死亡。他昂着头,在通向死亡之门的路上风雨兼程。面对这样一个人,有谁能够说出“啊,请你不要再向前走,请停一停。”

那段堕落的具体过程如今已为人们熟知,一个才华横溢,聪明绝顶的人以一颗高贵而绝望的心灵所能够想到的最大的轻蔑和恶意,几乎是彻底而粗暴地将自己沉沦入一场似乎毫无目的毫无意义的麻木与放纵。黑暗被那只放下麦克风又拿起酒瓶的手一把撕裂了,群星被携裹着卷入急速旋转的湍流漩涡,昼与夜不再交替,阳光从此不再为这个阴郁地自暴自弃,一意孤行地自绝于人世的人升起。是什么留在那些黑暗里!狂哭,大笑,下一个灯火通明的威士忌酒吧,日复一日来了又去的女孩,迷醉和清醒之间的深刻疼痛,孤独的绝壁和众目睽睽的刀丛。啊,那些没有欢乐的寻欢作乐;啊,那些没有宽恕的无望之夜;啊,那些燃着了地狱火焰的庇护所!规劝,怜悯,痛惜都无济于事,如此惨烈的堕落如同一团燃放着的烟花,没有向上飞升,而是垂直地被抛入了暗黑的深渊,它的绚丽和迅猛都令人晕眩,超出了周围任何人的想象和控制能力。

终于,迈阿密事件的狂潮开始告一段落。1969年底,一些和吉姆关系不错的媒体开始刊登一些赞美大门乐队的文章,乐队也获得了一次墨西哥巡演的机会,并陆续得到一些演出,虽然合同中有乐队要交保证金,如果演出中有淫秽事件发生,乐队就拿不到保证金这种可笑的条件。

1970年初,乐队录制发行了他们的第五张专辑,“Morrison Hotel”(莫里森旅店),这张短小的专辑重又回到了乐队驾轻就熟的布鲁斯摇滚的曲风,从而在某种程度上为乐队挽回了不少声誉和听众。

专辑中仍然有很多出色的歌曲(其中也包括他们的一些旧作),淋漓畅快的《公路旅馆之歌》(Road House Blues);和《和平之蛙》(Peace Frog); 豪迈的《陆地!》(Land Ho!);震撼人心的《等待太阳》(Waiting for the Sun);深情的《你使我真实》(You make Me Real)和《间谍》(The Spy);以及质朴的《忧郁的星期天》(Blue Sunday)和《深秋》(Indian Summer)。虽然不再有《结局》和《当音乐结束之时》这样堪称一个时代伟大的作品,但是乐队的表现同样到位而醒目,歌词同样优美,吉姆的歌声也同样忧郁性感,或许只有最熟悉“大门”的人才会在心中感到一丝隐隐的缺憾。但不管怎么样,那个为人们所熟知并喜爱的“大门”总算又回来了。

就这样,“大门”又开始到处巡演,人们又开始疯狂地呼唤吉姆•莫里森的名字,专辑中的歌曲又开始在欧美各地上榜,每个城市都在盼望着“大门”的演出……所不同的是,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盛名之下会感到紧张羞涩的吉姆•莫里森;也不是那个张狂放任的偶像,他的头发不再卷曲和精心弄乱,他的面颊不再憔悴,他的身材不再瘦削笔挺,肌肉发达,如同打着结的的绳索。皮革与珠串也早已一去不返。经历了大起大落的吉姆看上去像是个平常人:留着长长的头发,身材有些发福。他开始更多疲倦地微笑。

值得一提的是,1970年中,依莱克特拉公司相继推出了“大门”的两张专辑:演唱会现场《绝对现场》(the Absolute live)及精选集《13》。这两张专辑中收录了“大门”的大部分经典之作,特别是前者收录了“大门”乐队最精彩的现场演出,如今已成为乐迷不可缺少的珍藏。

1970年底,“大门”录制了他们的第六张录音室专辑《洛城女人》(L.A. Woman),这是他们与依莱克特拉公司合同中的最后一张专辑。尽管专辑中仍然有如《洛城女人》和《风雨骑士》(Rider on the Storm)之类摇滚史诗般的作品,亦收入了旧作《低能儿》(Changeling”(低能儿),《疯狂地爱她》(Love Her Madly) ,《德州广播电台和摇摆乐》(Texas Radio and the Big Beats) 之类经典小品,但总的来说,曾经是最富于活力和创造力的“大门”乐队已经疲态尽现,吉姆的嗓音也已经表现出难以弥补的伤害(雅克•霍兹曼回忆,听完这张专辑,他意识到“这是最后一次听到吉姆作为主唱出现的专辑了。”)不再有下一个威士忌酒吧和众神狂欢般的夜晚,火焰即将熄灭,长路漫漫终于走到终点。 这张专辑后来于次年的4月面世发行。

27岁的生日前夕,吉姆•莫里森录制了一些个人的诗歌作品朗诵,即后来人们所熟知的由“大门”其余三位成员配乐的《美国的祈祷》(An American Prayer)。 次年一月,伟大的乐队“大门”乐队正式宣告解散,音乐结束了……

就这样,大门乐队的最后一张专辑已经基本完成了,他不欠乐队,也不欠依莱克特拉任何东西了。他并不是痛苦怀恨,而是渴望改变方向,他愈发相信,只要他还留在加利福尼亚,那些长久以来让他感到安逸舒适的人和地方就会变成控制自己生活的力量。吉姆没有真正的敌人——他不得不逃避的是朋友们。

他沉重地反省着自己的生活:

   “四年后,我带着有如
失真的锤子般的心绪离开
为荒废的无数夜晚和
荒废的年复一年而惋惜
我要在所有的美国音乐上面
尽情小便
 
“以多情的告别作为结束
以及对未来的计划
不再是演员
而是作家和电影制作人

“我的这些作为,
  将会被铭记

“再见吧美国
我曾经爱过你”

……

                           ——《回首生平》 (As I Look Back)

1971年3月,去意已决的吉姆携同女友帕米拉来到他向往已久的文化之都巴黎,并在这里度过了他短暂生命中的最后四个月。如我们前面所说,这敏感而不幸的人早已经以一种宿命般的方式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但直到地狱之门在冥冥之中为他打开时,他面上仍然带着塞万提斯笔下不朽的忧愁骑士般慷慨而无畏的微笑,或许他早已知道,将要无情地攫取他年轻生命的命运事实上并没有薄待他,他的生命中最有价值的部分已经被保存下来,死亡将使他成为天使,使他的肩上生出如大乌鸦的脚爪般坚强的翅膀,他将飞到彼岸,获得他生平一直想要得到的超越与突破。他没有虚度,而是依照自己的志愿,度过了勇敢无畏地探索真理,自由与美的一生。

1971年7月3日凌晨,吉姆•莫里森因心脏病突发,宁静地死在他和Pam在巴黎寓所的浴缸里,年仅28岁,官方证明书上的死因是“非充血引发的连续性心肌梗塞”。从他平静的脸上可以看出,死神并没有给他太多痛苦,而是像一个朋友那样带走了他。一切终于结束,那些灵魂中的挣扎,火焰上的舞蹈,有或没有月光的悲伤的夜晚,令人迷惘的将逝的夏日,涤荡灵魂的狂风暴雨,广袤的沙漠,闪光的河流与海洋,在路上的日子与陌生的人群,还有那些永远激动人心的音乐,诗歌以及那场为赢得自由人生而进行的英勇斗争……

正如“生活在别处”的法国诗人阿尔代尔•兰波生前最后的愿望是能够从马赛的港口起航,在遥远的埃塞俄比亚不为人知地死去;逃出了美国的吉姆•莫里森依照生前的遗愿被安葬在巴黎的拉雪兹公墓。他的邻人包括他生前曾经深爱过的王尔德,巴尔扎克,波德莱尔,普鲁斯特,比才,肖邦等文化名人,或许只有这里才是他最后的归宿和故乡。他的墓穴非常狭小,灰白色的花岗石墓碑上仅仅刻着这样几个字:“詹姆斯•道格拉斯•莫里森,诗人,歌手,作曲家”……


(六)音乐与诗


   艺术,无非就是艺术!它乃是使生命成为可能的壮举,是生命的诱惑者,是生命的伟大兴奋剂。
  艺术是对抗一切要否定生命的意志的唯一最佳对抗力,最反基督教的、反佛教的、尤其是反虚无主义的。
  艺术是对认识者的拯救——即拯救那个见到、想见到生命的恐怖和可疑性格的人,那个悲剧式的认识者。
  艺术是对行为者的拯教,也就是对那个不仅见到而且正在体验、想体验生命的恐怖和可疑性格的人的拯救,对那位悲剧式的、好战的人,那位英雄的拯救。
  艺术是对受苦人的拯救——是通向痛苦和被希望、被神化、被圣化状态之路,痛苦变成伟大兴奋剂的一种形式。
——尼采《权力意志论》

时光在流逝,三十多年的时间对于那些活下来的人来说意味着太多令人眼花缭乱的东西,一个庞大的帝国解体了,一堵墙在人们的欢呼中倒塌,不断有一些以这样或那样的名义进行的战争在地球上的某个地方开始和结束,新的一个千年甚至都已经到来,更不必说日新月异的科学技术的发展以及价值观念的更替带给人们的巨大冲击…… 一代人悄无声息地死去,曾经是年轻的一代人无可奈何地变老,而那些激情,挣扎,斗争和梦想则在不知不觉中化为陈年往事,或许只有在怀旧的时候才会被拿出来充当话题。不过,幸运的是,时代的艺术并不总是像时代的政治和狂热一样速朽,无数曾经拨动过人们某根最易感的银色心弦的音乐与诗句从未真正地随着时代衰老或死亡,在那些无尽的长路上和流失的岁月里,它们就像暗夜里风中不住闪烁却从来不曾熄灭的一束束不屈的火焰,在深渊中照耀着每一个先行或后来的,曾经长久地向内凝视过的灵魂。

我并没有野心对“大门”的歌曲做出什么深刻的评价。事实上,“大门”的歌并不是每一首都堪称经典之作,一些陈旧平庸的作品混杂在伟大的史诗和经典的小品之中;一些作品带有明显的那个迷幻时代的烙印,以至于后来者听来甚至常常会感到不知所云;而吉姆•莫里森的诗句乃至歌词,又几乎总是由三成真正优美凝练的诗句,三成奇异晦涩的譬喻,三成含糊混乱的梦呓乃至一成不知所云的胡说八道组成,人们很难真正地把它们区分出来。况且,每个人对于他喜爱的“大门”和吉姆•莫里森都会有自己的理解,旁人的置喙显得苍白无力和不可信赖。但是不管怎样,还是让我们再一次聆听那个已经属于上一个世纪的声音,去感受“那个时代最富于魅力和复杂性的艺术心灵”……


生存与认知的焦虑:同名专辑《大门》

1967年,或许是发生在摇滚史上的第一次,一支乐队以及一个歌手,把如此之多的诗意,神秘和哲理引入了摇滚乐之中。 它是那样难以置信的美而深邃,兼有着火焰的激烈狂乱和灰烬的迷惘忧伤。如同歌德《浮士德》中的诗句:“一片永恒的海洋,一种变幻的生存,炽热的生命”,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在那些激动人心,令人肾上腺素分泌加快的歌曲里面发现了那个永远都是青年的吉姆•莫里森,歌手,诗人,疯子,孤独一人挑战人类极限的狂人,永远在死亡,粉碎和燃烧后复生的酒神。

专辑以激昂的《突破》作为开始曲,首先是急促的带有巴西节奏的鼓点,键盘和吉他先后加入了紧张激烈的前奏。然后人们听到了吉姆•莫里森狂放不羁的歌声,为夜晚点燃了黑色的火焰:

昼夜交替,无穷无尽,
去奔跑,去躲藏,
突破到彼岸!

我们到处寻欢作乐,追名逐利,
但你是否能够记起
我们曾经哭泣的时刻
突破到彼岸……

时光飞逝,不舍昼夜,每一个人都在不停地从出生走向死亡。我们奔跑,逃避,在恐惧中绝望地哭泣,但都无济于事,人们永远无法逃脱死亡的阴影,于是我们开始在这道阴影下面及时行乐,挖掘财宝,不停地掠夺,攫取,征服……快!青春已逝,来日无多,让我们夜夜狂欢,疯狂做爱,高潮迭起;让我们去寻找一个爱人的怀抱与温存,但这一切也无非是另一种锁链和谎言。当一切结束时只剩下无尽的空虚,人们如何才能够突破生死与认知的疆界和局限,达到他的彼岸世界?渺小的人类在广大的时空和宇宙里绝望而不懈地挣扎,探索,焦虑地寻找着那扇通向彼岸的大门,寻找着他想要的答案……

这种对生命与认知的致命的焦虑感如同幽灵一般,出没在这张专辑的每一首歌曲里:急促的节奏,分裂般的旋律,故作的颓废轻松和忧郁神秘的吟诵,黑暗隐秘的未知潜伏在海洋危险的深处,歌唱着优美而危险的旋律;情侣们绝望地做爱,但再也不能拯救爱情;长路上不断有生于黑暗的亡魂,流着鲜血,破碎地飞舞;死亡和痛苦伸出荆棘缠绕的手臂,为人们指引着自由的方向,打开一扇认知所不能达到的通往更广阔世界的大门……

《灵魂厨房》是以吉姆•莫里森在UCLA就读时学校附近的一个的黑人酒吧为灵感写下的,美国南方的黑人把自己烹饪的方式称为“灵魂”(soul food),主要由玉米,猪脚,豆子等物组成,这里给了吉姆灵感,写下了这首《灵魂厨房》。潇洒流畅的节奏里蕴含着那么多迷幻奇异的颓废感伤,仿佛蹒跚在城市里的每一个孤独灵魂都终将在不经意中无家可归,失去最后的栖居之地,忧伤地飘向某个未知的国度:

时钟告诉我该打烊了
我想我最好离开了
但我真想整夜都留在这里

爬行的汽车里塞满了眼睛
街灯发出空旷的光芒
你的大脑被麻木的惊异撞伤
还有一处可去,还有一处可去

让我整夜睡在你的灵魂厨房,
在你温柔的炉火边温暖我的意识
如果你赶我出去,我就得流浪,
蹒跚在霓虹灯的丛林

你的手指飞快地编成尖塔
说着隐秘的语言
我燃起另一支香烟
开始学着忘记,学着忘记……

哦,时钟告诉我该打烊了
我想我最好离开了
但我真想留在这里
整夜,整夜,整夜……

《水晶船》据说是吉姆•莫里森写给早年间的某个女友的歌曲,或许它背后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由钢琴奏出的晶莹剔透,折射出异彩的动人旋律有如一声从心灵深处发出的温柔忧郁的叹息,诉说着那个迷幻时代真实的忧伤,以及爱情永恒的无能为力……

……光明的日子里充满着痛苦,
把我环绕在你温柔的雨中,
你离开的那个时刻如此疯狂,
我们将会再相见,我们将再相见。

告诉我你的自由栖身何处,
街道是永不死亡的田野,
告诉我为什么,
你宁可哭泣,而我宁可飞翔。

那条水晶船上已经装满,
一千个女孩,一千个颤抖,
一百万种消磨时间的方式,
当我们归来之际,我将写下诗行……

《亚拉巴马之歌》,改编自键盘手瑞•曼泽里克喜欢的由德国剧作家布莱希特和作曲家威尔合作的音乐剧《默哈格尼兴衰记》,是关于战前纳粹德国的光荣与堕落。活泼跳跃的节奏,轻快如流水的旋律和琶音都掩盖不住心底的迷惘苦闷;及时行乐的颓废和唐璜般的放荡不羁背后是深沉的悲哀——人类永恒的主题:性,迷醉与死亡——甚至在这种改编的歌曲之中都体现了我们前面所说的焦虑忧困:

带我去找下一间威士忌酒吧,
哦,不要问为什么,
如果我们找不到下一间威士忌酒吧,
我告诉你我们一定会死掉,
告诉你,告诉你,
我告诉你我们一定会死掉。

带我去找下一个小姑娘,
哦,不要问为什么,
如果我们找不到下一个小姑娘,
我告诉你我们一定会死掉,
告诉你,告诉你,
我告诉你我们一定会死掉。
……

如果你问任何一个喜欢“大门”的人最喜欢他们的那几首歌,那么,不管他喜爱的是吉姆•莫里森出众的个人魅力,或是他独特的嗓音和表现方式,或是乐器默契的配合以及淋漓尽致的表现,不管他喜欢颓废的莫里森,深邃的莫里森或者性感的莫里森,《点燃我的火焰》一定会出现在前三名之列。这首“大门”迷人的代表作不仅成为时代的颂歌而被铭记,并且多年来一直为人们所喜爱,不管吉姆本人愿不愿接受,或许每个人都是因为这首歌而从此永远爱上了“大门”和吉姆•莫里森。

一声鼓点之后,由键盘奏出的前奏如此流畅而高昂,犹如一粒火种被投入了火葬场上高高垒起的柴堆,刹那间干柴烈火,一发而不可收拾,随后是吉姆•莫里森人声的加入,以一种吸引着美丽飞蛾的火焰般魅惑而危险的声音:

你知道一切都将成为虚伪,
你知道我的话将成为谎言,
如果我告诉你真相,女孩,
我们将不能达到高潮。

来吧宝贝,点燃我的火焰
燃烧这个夜晚……

当歌词被第二次重复的时候,摇滚史上最著名也是最颓废的那段间奏开始了:即兴奏出的键盘令人惊异地明亮耀眼,不均匀的旋律如撕裂般疯狂,不住递进,高潮迭起,在风中妖异地变幻飘摇,在暗夜里喷吐着诡异的火舌,如同情侣最热烈的一场做爱,又或者一个人内心深处难以浮出水面的最狂野的挣扎:夜晚璀璨地燃烧了,烟花华丽地升空绽放,一场隐秘忧郁的纵情和狂欢般的绝望在发生着;而鼓点徒劳地纠结追随着键盘的声音,到最后几乎放弃了节奏而沦为自暴自弃的敲打;如果不是低音部分还有着低迷沉稳的节奏,整个乐队似乎就将焚毁失控。

然后是吉他经典的加入并变为画龙点睛的主调,而键盘成为陪衬。吉他的旋律起初略微收敛,如同对激情的一种诗意的反省,对自己心灵的一次反问,或面对火焰长时间的凝视和高潮之中的平稳行进,在这一基调之上长久徘徊之后渐渐激烈,炽焰冲天,纵情燃烧,内心的挣扎终于浮出水面,爆发为一个压抑不住的尖叫。而不甘寂寞的键盘始终在一旁奏出明亮而神经质的音色,为这一爆发推波助澜。

在漫长的间奏里,那个歌手在台上如幽灵般徘徊,或静静地斜倚在麦克风上沉思,或背对着观众俯下身子摇晃身体,他抽烟,喝水,挑逗观众,他手里有一个色彩华丽的沙锤,他偶尔会依着节奏上下摆动着它。当音乐的节奏转为急促而使他兴奋的时候,他会在台上像豹子一样跳跃,尖叫。他以狂热的心和轻捷的足起舞,他是真正的音乐与火焰的精灵。

音乐在催促,他终于又开口歌唱,让火焰和灰烬一同在天际飞扬:

没有时间犹豫不决,
没有时间徘徊泥沼,
此刻我们只能失去,
让我们的爱情成为火葬的柴堆。

来吧宝贝,点燃我的火焰
燃烧这个夜晚,
燃烧这个夜晚!

“《门后的男人》是翻唱W•迪克森(W. Dixon)的作品,带有浓郁的芝加哥蓝调风格,这是一首狂乱不羁,如同民间传奇般的歌曲:

当你们这些人开始入睡,
我也开始了我的午夜梦游,
因为我是秘密的后门男子
男人们不知道,只有小女孩们懂得
……

你们吃着你们的猪肉和豆子,
我吃下的鸡却比任何人见过的都多
……

粗犷的音乐,着意放荡的嗓音却令人感到某种神秘的忧郁。事实上,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一首歌唱孤独心灵的自傲和伤痛的歌曲,城市里遗世独立的狂人守候着心灵最后的绝望隐秘,他为世人所遗忘,只有那些小小的,小小的女孩子们才是他灵魂的知音……

《我看着你》(I Look at You),似乎是一首真正的情歌,乐器默契的通力合作营造出紧迫急促的气氛,而Jim一声声呻吟般抒情的“Too late,too late”,仿佛在歌唱爱情的时日无多与义无反顾,情侣们就此相爱,不再回头。但是爱情的迷醉诱惑人们走上的是否正是一条危险的不归之路? 没有人能做出回答……

《夜之尽头》是我所听到过的最忧郁的歌曲,是真正忧伤如诗的歌咏,天生属于光明的心灵拥有着甜美的幸福快乐,而对于无数在无尽的夜里出生的人们,光明和祝福始终与他们无缘,他们在午夜突如其来的无边孤寂中痛苦挣扎;他们呻吟,颤抖,陷入疯狂而无人慰藉;他们在绝望中把手放在自己的心上向着太阳将升起的东方哭泣着祈祷。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属于夜晚的黑暗的儿子必将怀着与生俱来的深刻创痛,带着阴郁的心灵在夜晚的尽头寂寞无声地死去……

驱车来到夜的尽头,夜的尽头
来到光明的午夜,夜的尽头

赐福之国,光明之国
一些人天生拥有甜蜜的快乐,
一些人属于无尽的夜晚
夜的尽头,夜的尽头
夜的尽头……

仿佛是因为《夜之尽头》实在太过忧伤阴暗,下一首《顺其自然》是一首慷慨潇洒的歌,它宣扬顺其自然,及时行乐的人生哲学。但如果我们细听这首节奏急促,旋律热烈的歌曲,仍然会感到对于生命的那种焦虑和无法自拔的颓废感觉正在阵阵涌上心头:

生活吧,说谎吧,
大笑吧,死亡吧!

放轻松,顺其自然,
别太着急,要保持你的爱
哦,你已行进得太快。

去行走,去奔跑,
去把你的箭射向太阳

慢下来,你就会越来越爱它
顺其自然,享受乐趣
……

专辑的结束曲正是这一首史诗般的作品《结局》。这首长达11分41秒的歌曲是“大门”乐队另一首最著名的代表作,据说有一次吉姆•莫里森对“大门”的成员们声称要尝试着“动用宇宙的力量来写歌,用水火风土四大元素的力量来写歌”,于是第二天,他就写下了这首《结局》。

歌曲仿佛将人们带入苍茫无垠的大沙漠,天空湛蓝渺远,黄沙弥漫,被阵阵狂风席卷着漫无目的地飘荡。古老的湖泊如海市蜃楼一般,在沙漠的深处神秘地闪现。键盘明亮的音色幻化为沙漠里印第安人生着彩色羽毛的山鹰,从远方的天际飞来,高傲地翱翔;而低迷的吉他则是传说中灵异的千年巨蛇,在地面蜿蜒徘徊。

沙漠的中央端坐着一位鼓手,头发蓬乱,神情迷茫,在面前的鼓具上敲响迷离的节奏。他面前有一堆火焰在熊熊燃烧。灼热的气焰冲天,使气流为之扭曲。

从满天黄沙之中一位神秘的歌者渐渐显现,他面容英俊,身着黑色皮裤,赤裸上身,佩带着异教的饰物。人们立刻知道,他是一个萨满,一个巫师。

鹰与蛇从不同的方向来到此处,在天地间冷漠地互相注视,似乎对对方尚无太大兴趣。那个巫师缓慢地张口,像颂念咒语一般地吟唱:

结束了,美丽的朋友,
结束了,我唯一的朋友,
我们的精心策划结束了,
我们现存的一切结束了,
没有安全或惊奇,结束了,
我将再也不能直视你的眼睛

你能否描绘出将要发生些什么
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在一处绝望之地,
渴望陌生人的手臂……

鼓点开始转为急促,像在催促什么事情的发生。鹰与蛇开始注意彼此,带着警觉和敌视的目光互相打量,双方都在围绕着巫师和火焰盘旋,徘徊,轮番跳着优美而恐怖的,死亡般的舞蹈。火焰在风中幻化出不定的形体,更为妖异。

迷失在罗马痛苦的旷野
所有的孩子们都疯了
所有的孩子们都疯了
等待着夏日的雨水……

鹰与蛇危险而仇恨地注视着对方,敌意更深,彼此都做出过扑击与佯攻,但都浅尝辄止,始终不能接近彼此。鼓手的神情更为恍惚,火焰在无声中喷吐火舌。

巫师在沉思中环绕着火焰,缓慢而仪式般地跳出无人能懂的舞步,他以迷离而漠然的声音在风中吟唱道:

危险就在镇子边缘,
在国王的大路上奔驰
神秘的景象发生在金矿之内,
沿大路西去,
骑着蛇来到古老的湖畔,
这条蛇有七英里长
他老了,皮肤冰凉

西方是最好的,
让我们去把剩下的事做完
蓝色的汽车在召唤我们
司机,你正将我们带向何处?

鹰与蛇似乎放弃了互相的攻击,气氛出现了暂时的平静,但如果细看就会发现,他们仍然在危险地接近着,接近着,带着与生俱来的憎恨和某种与憎恨同时产生的,奇异而致命的诱惑,火舌流窜,空气中孕育着一触即发的恐怖气氛。

巫师平静而富于戏剧感地念出了他的使命,他的那个咒语:

凶手在黎明之前醒来,
他穿上了他的靴子,
他从古代的画廊里拿出一幅面具,
他走入大厅,
他走过他姊妹的房间,
他看了一眼他的兄弟
然后,他走过大厅
他来到一扇门前,向内看去,
“父亲”,“什么,儿子?”“我想要杀了你。”
“母亲,我想要……”

就这样,那个对人类做出的最古老最惨酷的诅咒终于被宣读出来了!是的,就是这样古老而年轻的原型,生命与死亡的欲望的洪流,俄迪浦斯的悲剧,人类难以逃脱的宿命。与此同时,就在诅咒被做出的刹那,鹰与蛇终于一触即发,它们扑做一团,在火焰中带着刻骨的恨意,互相扭打,撕咬,纠结不清。人们起先还能看到鹰在扑打,在撕扯;而蛇则在咬噬,在纠缠。渐渐地人们分不清它们的形状,它们在绝望和仇恨中不顾一切地疯狂交媾,直至血肉模糊。它们终于幻化为印第安人传说中的羽蛇:鳞片斑驳,吐着信子的巨蛇生着鹰一般的双翼和五彩的羽冠,忽而在地上蜿蜒爬行,忽而在天上高高飞翔……

火焰炽烈,鼓声急促,巫师围绕着火焰狂热地舞蹈,按着鼓点做着最激烈最诡异的动作和手势,兴奋地嘶声喊叫,颂念出梦魇般无意义而混乱的魔咒和诗句,他的眼睛始终望向火焰那熊熊燃烧的狂野的心灵。

来吧,宝贝,和我们一起把握机会
在蓝色汽车的后面等着我,
那辆蓝色的汽车还在那里
还在那里
来吧
……

这一众神狂欢般的疯狂场面持续良久之后,巫师疲惫般地念出遏制的魔咒,鼓声也渐趋平缓:

结束了,美丽的朋友,
结束了,我唯一的朋友,
是伤害使我们自由,
但你永远不会跟随我,
结束了,欢笑和温柔的谎言,
结束了,我们尝试死亡的夜晚,
结束了
……

羽蛇在巫师的咒语之下分解开来,重又幻化为鹰与蛇的形状。残火在余烬里平静从容地苟延残喘,鼓点又像起初时一般忧郁迷离,而巫师带领着天上飞翔的鹰与地上蜿蜒的蛇,在漫天的风沙和凄厉如血的落日下,在茫茫的大漠中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天边……

梦幻的疏离与诗意的反抗:第二张专辑《奇异的日子》:

《奇异的日子》是the Doors乐队在第一章专辑获得巨大成功后推出的跟进之作。就整体而言,也许它远不及第一张专辑那么著名,在第一张专辑巨大的影响力之下只是火焰自身的一个飘忽的影子。但是那些如月光下大海银色波涛般的歌曲,那些不仅属于时代也同样属于心灵最深处的疏离,混乱,反抗与诗意,同样将会被永远铭记。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年代和生活:奇异的日子在不期然间攫住了人们,陌生的眼睛充满了每一个房间,到处都有面带狞笑的女主人和因原罪而筋疲力尽地睡去的宾客。平凡的生活被永远地摧毁,某种神秘的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那些人生,逝去的日子一去不回,仿佛有一团阴郁的迷雾终日笼罩在人们上空。无数迷惘的人们吸食了大麻和迷幻药,终夜在街上徘徊游荡,他们的肉体在困惑,而精神被滥用。正如金斯堡的《嚎叫》中的场面历历在目的复现。那些忧伤而失落的女孩们在城市与城市之间容颜憔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何去何从。一切都在混乱与迷惘之中。置身人群,当一张张从未见过的丑陋而绝望面孔在雨中一一浮现,只感到肉体和精神在分离,疲惫惶恐的灵魂与“真实的”生活越来越疏远陌生……

在这样日子里,似乎只有爱情,是的,只有爱情足以成为寄托。那么就来爱吧,是的,我已看到了你,你!陌生的你,忧伤的你,彷徨的你,请你疯狂地爱我,爱我一次,不,一次还不够,你要爱我两次,爱我在今天,还要爱我在明天,请你爱着我,在那午夜沉睡的城市,请你爱着我,如同美丽的月光与大海,请你爱着我,就像是在狂欢中吞噬诗句的狗和仰慕着天空的疯狂的马。然后呢,然后?然后是否就轮到音乐的结束,那唯一的朋友的离去与永恒的空无?……

专辑中最著名的歌曲可能是这首《人们是陌生的》(曾出现在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这也是吉姆本人最心爱的歌曲之一。他曾经说:

“我对这首歌真的感觉很好。当时我站在山顶,俯瞰城市,而创作这首歌的灵感就在瞬间降临……如一道闪光一般。于是我赶紧把这一感觉写了下来……”

这首奇异的歌曲如同从每一个流浪的异乡人或每一个人群中感到精神孤独的人的内心最深处发出的忧郁叹息,而键盘和吉他在歌曲中默契的轮奏与恰到好处的呼应,以及曲子首尾如街头流浪艺人般的手风琴声都将它烘托得忧伤无比这首的歌词极其精彩,限于水平,我不能译得更好,难以传神,只能勉强译出原意:

当你是陌生人的时候,人们也是陌生的,
当你孤独的时候,人们的面孔变得丑陋,
当你是多余的,女人们看上去如此丑恶,
当你失意时,就连道路也崎岖不平。

当你是陌生的,面孔从雨中浮现,
当你是陌生的,没有人记得你的名字。
当你是陌生的
……

众所周知“大门”是一支富于诗意的乐队,而我感觉他们最浪漫和富于诗意的歌曲正是这张专辑中的两首歌《无风带》和《月光之旅》。正如我前面所说的,这两首内容并无直接关联甚至是相反的歌曲总是在“大门”的各种专辑,现场和精选集中被放在一起,为它们平添几分神秘色彩。正如生命,正如那深不可测的海洋,既能容纳美好的性与爱情,也会孕育恐怖的死亡……

《无风带》(字面译为“马的纬度”,是北大西洋上的无风带),事实上是吉姆•莫里森在中学时期创作的一首诗,似乎是一首描述海难的古老史诗的片断,在专辑中被配以气势雄浑的音乐:

吉姆总是用富于戏剧性和表现力的狂怒嗓音嘶喊道:

当平静的海洋阴谋地孕育着盔甲,
她那愠怒而失败的波涛,
繁殖着小小的妖怪,
真正的航行已经死亡。

在这慌乱的时刻,
第一只动物已被投弃。
四蹄狂暴地蹬踏,
其它的在艰难地奔跑,
首领出现了,
犹豫
脆弱的
中止
同意
从鼻孔里发出痛苦的微弱声音,
小心地精制,
被永远封印……

  而《月光之旅》则是一首与性有关的,不折不扣的情歌:

让我们游向月亮,
让我们翻过海潮,
深入城市熟睡着栖身的夜晚。

让我们在今夜漫游,爱人,
现在是我们的机会,
在我们的月光旅途中,
把车停在海边。

让我们游向月亮,
让我们翻过海潮,
世界在等待我们,
让我们投向她的怀抱。

一切如此隐秘,
没有时间犹豫,
在我们的月光旅途中,
将走过一条河流。

让我们游向月亮,
让我们翻过海潮,
你伸出手来拥抱我,
但我也不能做你的向导。

放松,我爱你,
当我看到你的滑翔
在我们的月光旅途中,
堕入潮湿的森林。

来吧,baby,骑在上面,
下落到海洋彼岸
真正的靠近,真正的高潮,
baby,你今晚会被溺死
下落,下落,下落……

  在这里明显的性暗示非但不嫌淫秽露骨,反而优美如诗。种种浪漫的意象营造出唯美而柔情感伤的气氛,性与爱与死亡在这里又一次莫测忧伤地遥相呼应,令人迷醉,仿佛那片温柔潮湿的森林里,真的蕴含了人类从生到死的全部隐秘……
但是,专辑中最伟大的歌曲,还要算是这首《当音乐结束的时候》。这首长达11分钟的歌曲是典型的吉姆•莫里森风格:一半是狂乱热烈,痛彻心扉的歌哭,另一半则是深沉忧郁,迷幻如诗的低吟,而音乐的配合天衣无缝。它如同黑暗与静寂中的一声呐喊,一个尖叫,或是突如其来的一个霹雳,划开压抑在一切真诚而热血沸腾的青年头顶的那层虚伪,权威,压迫的阴霾;它是那个一切性,政治,战争,谎言,欺骗,以及愤怒,动荡,反抗和爱都被反映在音乐之中的时代的一个缩影,也是那个终生探索,不懈地追寻着无序与混乱,自由与超越的歌手的伟大宿命。

是那个由分裂迷乱而焦虑的鼓点和键盘奏出的前奏,然后是那一声由心底发出的惨烈嚎叫,以及吉他在低音的加入,音乐迸裂了,令人惊栗的歌曲就这样开始了。是的,请看,这就是风起云涌的时代里真实的痛苦,这就是最终幻灭的夜晚无数骚动不安的灵魂,这就是一切反对虚伪,反抗压迫的青年的迷惘,忧伤,愤怒与力量。听吧,他们在倾诉,在叫喊,在破坏,在毁灭!乐队的合奏平地轰鸣而起,伴着吉姆含混压抑的呼唤,狂暴的尖叫与嘶吼,忧伤神秘的吟诵,绝望无助的控诉和呻吟。吉他和键盘纠结不清,忧郁飘忽的低吟如同暗夜里的挣扎哭泣,而撕心裂肺的哀鸣更是如同内心反抗的大爆发,那是来自高贵堕落灵魂的抽搐挣扎,对光明最后的永恒渴望,或者仅仅是一个人孤独面对虚伪世界时心中最后的坚强勇气和手中最后的一点摇曳着即将熄灭的灯光……

当音乐结束的时候,
请将灯光也一并熄灭。
……

因为音乐是你特别的朋友,
随心所欲地在火焰上起舞,
音乐是你唯一的朋友,
直到最终
……

取消我给疗养院的捐赠,
把我的信任书送到拘留所,
我在内心深处得到了朋友。

镜中的面孔永不停止,
窗前的女孩永不下落,
友人的盛宴,
“活着”她喊道,
在外面等待着我。

当我深深入睡之前,
我希望听到,
蝴蝶的尖叫声。

回来吧,宝贝,
回到我的怀抱。
我们已倦于四处漫游,
我们在等待,我们的头贴在地上。

我听到一个非常温柔的声音,
忽远忽近,
温和而清晰,
它就在今天来临。

“他们对地球做了些什么,
他们对我们美丽的姊妹做了些什么?
蹂躏她,洗劫她,撕扯她,吞噬她,
在拂晓把刀子插入她的身躯,
用围栏圈住她,把她拖倒。“

我听到一个非常温柔的声音,
把你的耳朵贴到地上,
我们想要拥有世界。

波斯之夜,宝贝,
请你看到光明,
拯救我们,耶稣!
拯救我们。

当音乐结束的时候,
请将灯光也一并熄灭。
……

因为音乐是你特别的朋友,
随心所欲地在火焰上起舞,
音乐是你唯一的朋友,
直到最终
……

“大门” 和吉姆•莫里森的其它歌曲:

除前两张专辑外,the Doors 还有很多脍炙人口的名曲。它们历经了时间的考验,并没有随那个时代一起被埋葬,还在为人们所聆听和铭记。

《嗨,我爱你》,收录在the Doors的第三张专辑《等待太阳》之中,是the Doors继《点燃我的火焰》之后的第二首冠军单曲。这首歌其实是吉姆早期的创作,描摹他在洛杉矶威尼斯海滩见到的一个黑人女孩,在热烈的音乐的衬托以及吉姆点石成金般的歌咏之下,那街头行走的女孩真的宛如一位庄严高傲的女神……

……她高昂着头,
如一尊天空中的雕像,
她那淘气的双臂,纤长的双腿,
当她行走时我头脑中涌出了这首歌。

人行道蹲伏在她脚边,
如同一头乞食的狗。
你这傻瓜,是否希望她能看到你,
是否也希望撷下这颗忧郁的珍宝……

《别碰大地》是一首带有印第安风格的歌曲。这首歌的歌词是吉姆的一首名叫《蜥蜴的庆典》的长诗的一部分,这首歌的前几行是吉姆从人类学著作《金枝》中摘来的:“不要碰触大地,不要看着太阳”—— 吉姆曾经解释过自己对于爬行动物的迷恋。“不要忘记,”他说,“蜥蜴和蛇在潜意识中被视为具有邪恶的力量。在人类心灵深处有着对蛇的强烈记忆,就算你从来没见过蛇也是如此。我认为蛇是人们恐惧的化身。”——而在歌曲中乐队的配乐紧张急促,旋律扭曲而节奏强烈鲜明,键盘与吉他再次做出一明一暗的呼应配合,为这首亦诗亦歌的作品增色不少。

后来每当吉姆在各种现场演唱会上表演这首歌的时候,他都会念出这首诗的一些精彩片断:

每个人都到了吗?
庆典即将开始了……

醒来吧!
你们不记得它究竟在何处,
而这个梦是否已经停止?
……

我是蜥蜴之王,
我可以做任何事。

《无名战士》是“大门”最具现实社会意义的歌曲之一,是一首感人的反战歌曲。它在写作上受到兰波的《深谷睡者》的影响,取材则是直接来自结束不久的越南战争,亦与吉姆•莫里森反抗海军上将的父亲这一终生的情结有关。

这首歌最值得一提的是它的现场,比在专辑中的效果好很多:它与其说是音乐,不如说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诗剧,是对那个疯狂时代的不朽的控诉与抗争。

首先响起的是吉他在弦上忧伤的弹拨,伴着吉姆飘忽游移,如梦游一般的低吟:

等待着,直到战争结束,
而我们也老了几岁,
那无名的战士啊……

然后整个乐队加入,奏响了紧张急促,节奏鲜明的愤怒乐章。吉姆的声音痛苦愤怒地喊叫着,简洁的词句字字犀利,控诉着战争的残酷,人们的麻木以及政治的肮脏:

早餐上报纸已被读过,
孩子们已经看足了电视,
未出生者,生者和死者们啊,
子弹击穿了他钢盔下的头颅。

对于这无名战士,
一切都已结束。
……

这时乐队和音响通力制造出紧张尖锐的空袭警报般的效果,鼓声模拟着军队的行进,立定和举枪的动作,吉姆则随着鼓点模仿着军官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喊叫着:

全体!
立定!
瞄准!
上膛!

与此同时瑞从键盘手的位置上站起,背对观众,举起右手,而吉他手克里格则举起吉他,仿佛它是一杆步枪般煞有介事地瞄准Jim。模仿军鼓的鼓点则愈发急促。

当“上膛”,被喊出来之后,瑞的手落下,克里格用瞄准着Jim的吉他做了一个枪击的动作,于是在观众的惊呼中,随着一声惨烈如枪声的鼓声,吉姆•莫里森抓着麦克风倒在了舞台上。

忧伤迷幻的吉他声再度响起,吉姆倒在地上,犹自用梦一般的声音唱道:

为无名的战士造一个坟墓,
让他躺在大地那空虚的怀抱,
无名的战士……

然后乐队回到愤怒的音乐,他如豹子般一跃而起,扑到台前:

早餐上报纸已被读过,
孩子们已经看足了电视,
未出生者,生者和死者们啊,
子弹击穿了他钢盔下的头颅。

音乐渐渐转为欢快热烈,吉姆也似受到感染一般,欢快地拍手唱道并且起舞:

都结束了,战争终于结束了,
都结束了,结束了
……

于是歌曲在欢庆战争结束,和平重新来临的高潮气氛中结束。

此外,“大门”还为这首歌拍过一个宣传短片,可以算得上是这首歌的MV,影片的开始是一望无际的美军公墓,白皑皑的十字架悲哀地林立。影片的构思和内容同舞台表演差不多,只是“处决”吉姆的一幕发生在风景如画的威尼斯海滩。

专辑《软弱的行进》中的歌曲《野孩子》,是吉姆和乐队在录音室里面一气呵成的结果。至今这场精彩录音的录像带还被保存着。

随着Jim粗犷的一声“All Right”,奇异而陌生的节奏和旋律在人们耳畔响起,一个野性而带着魔力般神秘色彩的来自印地安或非洲或是另一个更神秘更未知的大陆的女孩子带着诡异的手势和舞姿从落日尽头的荒野深处走来,她的面孔肮脏,而眼神明亮。这女孩年纪虽小但已历尽沧桑,受尽了“文明”的侮辱与损害。但是她的心地是如此纯洁而直接,完全没有受到人类世界的玷污。是的,这小小的女孩子是我们的理想,是我们的拯救者,她完全就是一个异族的女神!

野孩子,优雅的孩子,
你是人类的拯救者。
你冷酷的脸……

自然的孩子,恐怖的孩子;
你不是你爸爸妈妈的孩子;
你狂野地尖叫,你是我们的孩子,

远古的谷仓,
夜晚的树木。
她的脚下踩着欲望,
她的眼中有着自由,
她跪着起舞,
海盗王子就在她身旁。
凝视着空虚的偶像的眼睛。

你是否记得我们在非洲的时光?

《莫里森旅馆》是The Doors乐队在失败的专辑《软弱的行军》之后推出的调整之作。其中最著名的歌曲可能是这首《公路旅店布鲁斯》,这首热烈狂乱的歌曲在“大门”的各种专辑和精选辑中都以现场的形式出现,它是一曲胡言乱语的狂欢,充满放肆暗示的性与绝望,清醒后的空虚和真实颤栗,火焰上濒临毁灭的舞蹈,以及献给那个已经步入尾声的“在路上”的时代的充满幻灭感的颂歌和挽歌……

我在早上醒来,喝着我的啤酒
未来不可预知,而结局已经逼近……

而“大门”乐队在Jim Morrison生前录制的最后专辑《洛城女人》中,有两首歌曲后来成为不朽的经典:它们是同名歌曲《洛城女人》 和《风雨骑士》。

《洛城女人》是真正唱给那个城市的女人们的歌。那个光明的城市的女人,那个夜晚的城市的女人,时代的女人,好莱坞的女人,孤独的女人,迷茫的女人,放荡的女人,罪恶的女人,空虚的女人,终夜驱车高速公路或出没在酒吧和街巷的那些,灵魂在燃烧而充满着绝望和欲望的女人……她是汽车旅馆里谋财害命的刽子手,她是城市里另一个失落的天使,听吧,汽笛已经鸣响,钟声响起,那个女人正在向人们走来……

……
我看见你的头发在燃烧
山丘上充满了火焰,
如果他们说我从不爱你,
你知道他们说的都是谎言。
驱车在高速公路,
徘徊在午夜的街巷,
警察在车里,望不到头的栅栏
从未见过这样的一个女人
如此孤独
……
旅馆里疯狂的劫财谋杀案,
让我们转喜为悲……

《风雨骑士》在某种意义上是这支创造了时代的不朽乐队的最终绝唱。在这音乐就要结束,辉煌亦要走到尽头的时刻,这样一首充满了阴郁的流逝感的歌曲,也许是最适合的……
这是绝望心灵的叹息和咏唱:吉姆最后的歌声深沉忧郁一如既往,带着某种启示般庄严的色彩;而明亮的吉他和键盘在布鲁斯风格的黯淡的背景上火花四溅。是的,就在席卷一切的暴雨中,人们被抛入这个世界,卷入与世界的这场无望获胜的角力与战争。人生的舞台上,他们徒劳而笨拙地挥舞着巨大的剑与长矛,他们拼命寻找敌人却早已经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战士还是仅仅是演员。暗夜里的流星如年轻迷惘的生命本身一般无可避免地堕入更深邃的黑暗,一颗,又是一颗。啊,我们看到了什么?是站台上驶出夜幕的火车或路灯下飘逝的雨丝,破碎的家庭,奔跑的孩子,风雨兼程的路人疲惫不堪,守望的女孩握着男孩的手,每一个寻找的灵魂在长路上迷失,而每一颗等待的心灵在绝望深处破碎。但是他们已经不能够停下来。人们在哭泣中听到冥冥中传来彼此相爱的告诫或某种拯救的希望,但拯救已成虚无,爱情亦如此绝望。每一个深夜里不得不在困境中挣扎生存的人都是风雨中英勇而绝望的,最后的流浪骑士,他骑着马走向宿命的尽头,他渐行渐远。世界的边缘模糊,在每一个心灵的黑夜永不停止地流失;而生命依然荒谬,一如任何古老的童话或寓言……

风雨中的骑士,
风雨中的骑士,
来到我们出生的房子,
来到我们被抛入的世界。
就像没有骨头的狗,
退场的演员,
风雨中的骑士。

路上有一个杀手,
他的脑子像蟾蜍一样蠕动。
放一个长假,
让你的孩子们去玩耍。
如果你骑上了这个男人,
甜蜜的家庭就会破碎。
路上的杀手。

女孩你要爱你的男人,
女孩你要爱你的男人,
牵着他的手,
让他明白。
世界依靠你,
而我们的生命永不结束。
要爱你的男人。
……

风雨中的骑士
……





深沉灵魂的最后歌哭——《美国的祈祷》r

《美国的祈祷》是吉姆•莫里森生前最后录制的一些诗歌,在他逝世7年后,由“大门”的其他成员将它们配乐并发行。这是音乐结束的时刻,这是尽头的火,诗人心中最后的轻盈而破碎的诗句,无畏的骑士最后的斗争和反抗,在死亡带走他之前,且让我们相信他可以坦然微笑,美和真实在黑夜与绝望中绽放了最后的光彩。那灵魂深处的诗句已经得到保存。

啊,不死的地狱天使,风雨兼程的骑士!我听到你濒死胸膛中的歌与哭泣。你的眼睛在流出鲜血之后澄明,你轻捷的足在火焰上起舞。你的声音低沉破碎,你知道你此刻忧伤的笑容将要在时空中永逝,你知道死亡——这迷人的女神将带走她最心爱的骑士,有一扇新的大门正在为你开启。你已经从那半开半掩的门缝中瞥见了死亡花园的神秘和人类认知无法感受到的无与伦比的景色,你微微地笑着,直到最后你仍然在向那些庸碌地行走在街头,不知自己的生命为何物的人们不懈地诉说着那神秘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超越感知的秘密语言。就这样音乐即将结束,最后一首诗也快要写完,生命的盛宴接近尾声,而真正的航行已经到达了终点。上天没有假你太多时间,但你却以你独特的奇异方式赢得了你的不朽的胜利和永生。

醒来吧,麻木的人们!醒来吧,庸庸碌碌的人们!醒来吧,梦想已经停止了的人们!奇异的庆典即将开始,绚丽的烟火正在夜晚的天空升起。醒来吧,你们是否已经受到了震撼?醒来吧,我真为你们悲哀,你们那可悲的心灵已经忘却了那么多东西,你们并不真的了解你们的一生……

“每个人都到了吗?……庆典即将开始了!”

“醒来吧!你们不记得它究竟在何处,而这个梦是否已经停止。”

幽魂神秘的歌声在拂晓的高速公路响起,破碎和舞蹈的一切神圣如梦幻一般久久缭绕,粗犷的鼓声响起在心灵的后方。

醒来!
将你发丝中的梦境抖落,
美丽的孩子,我的至爱。
选择一天,那天有你的印记,
那天的神明,
是你见到的第一件事物。

海滩在冰冷如宝石的月光下浩瀚而闪烁,
一对赤裸的情侣在它静谧的一畔嬉戏。
我们像傻子一样欢笑,疯狂的孩子们,
轻狂占据了他们初生而混乱的头脑。
音乐与各种声音围裹住我们。

他们在喃喃细语,选择,远古时的一幕,
再次到来,
选择此刻,他们在喃喃细语,
在月亮下面,
在古老的湖边,
再次进入那美好的丛林,
进入火热的梦,
与我们一起,
与所有的一切一起破碎,一起舞蹈……
(注:本诗译者为《音乐天堂》杨波,本人之翻译不能出其右。)

然后是梦魇的重新降临,为那个古老的正在灭亡的民族和无数优雅的灵魂唱起的一曲镇魂歌……

“流血的印第安人从拂晓的高速公路上散去,无数幽魂拥挤于少年脆弱而易碎的心灵……”

而缥缈抑郁如来自梦中的叙述来自于童年的回忆,凄厉的风在四面八方哭泣着:

“我和我的母亲,我的父亲以及一位祖父和一位祖母在拂晓驱车驶过沙漠。一辆装满印第安工人的卡车撞上了另一辆汽车或者是其他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但这些印第安人在高速公路上四散奔逃,流血致死。于是我们的车开过去停了下来。这是我第一次领略到恐惧。我那时大概有四岁,像一个孩子,像一朵鲜花。他的头颅飘浮在微风之中。现在想来,我那时的反应是,那是不是那些死去的印第安人的鬼魂的灵魂……也许他们中的一两个,捉摸不定地飘浮着,并且进入了我的灵魂。也许他们现在还在那里……”

“流血的印第安人从拂晓的高速公路上散去,无数幽魂拥挤于少年脆弱而易碎的心灵……”

背景深处传来熟悉的音乐,《和平之蛙》(Peace Frog),刹那间我们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些鲜血,那是那个国家自诞生之日起就在流淌的罪恶鲜血,也是那个人生命中从未停止过的血腥的镇压,伤痛和不屈的反抗,它们静静地从心灵深处奔流直下,疯狂地流过每一个城市的大街小巷,城市变成了血色的岛屿……

鲜血流淌在纽黑文的街道,
鲜血玷污了威尼斯的屋顶和棕榈,
在那个恐怖的夏日,鲜血存在于我的爱情,
美妙的洛城血色的残阳。

当他们砍下她的手指时鲜血涌上了她的头顶,
在国家诞生之日鲜血也会诞生。
鲜血是那个神秘联盟的玫瑰,
鲜血在上升,它跟随着我
……

鲜血中诞生的歌咏,仇恨,绝望中孕育的轻盈的美……因为那个古老的被侮辱和被损害的民族里面,有着他的魂灵……

诗句和音乐在延续,在萦绕的烟雾中如同梦幻的羽翼一般围绕着那如醉如痴的人,他被永远留在了那个由节奏,韵脚,音步,布鲁斯与诗与酒与大麻组成的世界,狂乱而色彩纷繁的一生在那双澄明的眼前历历在目地浮现着,他也仅仅是疲惫地微微一笑。那个陌生的时代,混乱的城市和迷惘的人群已经被他远远地抛在了后面。他不再留恋,他忧伤而深邃的眼睛里流露出对人群淡淡的爱与嘲讽,而闪耀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光芒的诗句仍然从那张被掩藏在丛生的胡须后面的嘴中不断地涌出,如同一条古老的银色河流,在都市里的高楼大厦和发射着讯号的电视塔之间神秘地流淌……

迷惘
全无联系
来吧
我爱你
地球上的和平
你会为我而死吗?
吞噬我
这样
结束了
……

让我来告诉你心灵的痛苦和众神的遗失。
在无望的夜晚徘徊,徘徊。
走出这里,空中没有群星,
走出这里,我们如同
岩石般的纯洁
……

陌生的音乐在心灵最空旷的地方响起,冷漠的声音久久萦绕在耳边,如同最阴郁的告诫或警告……就这样我们被抛入一个古老而陌生的电影院,受着陌生人冷漠的接待。灯光熄灭,一片黑暗。啊,我们看到了什么?我们的一生就在面前眼睁睁的流逝,银屏上在演戏的不外是那个陌生的自我和另一些同样陌生的生命……这就是吉姆•莫里森最著名的诗句:《电影》(The Movie)——

“电影将在五分钟之后开始。”
漠然的声音宣布道。
“所有没有座位的人将等待
下一场。“

我们迟缓,疲倦地走进礼堂,
观众席庞大而静寂。
当我们坐下时灯光熄灭,
那个声音在继续:

“今晚的节目
并不新鲜,你们已多次
见识过这种娱乐。
你们将看到你们的出生,你们的
生活和死亡;你们可以回忆起其他部分。
  当你临终时是否拥有了一个美好的世界
足以成为一部电影的基础“
……


“我要离开这里”
“你去哪里?”
“去黎明的另一面”
“请不要追逐云霞
宝塔和寺院“

她的阴道紧握着他
有如一只温暖而友爱的

……

    奇异的音乐还在风中摇曳,继续,诗人或萨满的富有魔力的谜语和诅咒如龙牙般被播撒在广袤的大地,一行行诗歌如畅饮鲜血般从龟裂的土地里富有活力地蓬勃生长:

伪装吧语言,
快些吧语言,
语言就像行走的手杖。

种植它们,
它们就会生长,
看着它们摇摆,因此,

我将永远是,
一个语言家,
比一个鸟类家要好……

而这是众生喧哗的美国的夜晚:

美国的夜晚都是地狱!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听上去像枪声……惊雷……

音乐和诗句在继续,继续。迷一样的声音沉重而孤独地响起,最后的一首诗与最后的哭泣。啊,忘记吧,迷幻的时代,离去吧,陌生的人群!抛弃吧,生命的混乱,无序与疯狂!自由在黑暗的尽头疯狂舞蹈,痛苦即将结束。这就是那个祈祷,悲伤的祈祷,最后的祈祷,永远失去了家园与母亲,绝望的痛苦与快乐,众神最后的垂死狂欢,最后的幻景,那个古老而疯狂的剧院,还有一曲曲为生殖器唱出的赞歌与挽诗,以及那些从未真正完成的艺术与从未真正开始的盛宴。是的,那是临终的祈祷,一个美国人的祈祷……

你是否知道星光下
温暖的前程?
你是否知道我们的存在?
你是否已忘记了
通往那王国的钥匙,
你是否已诞生,
你可还活着?

让我们重新发明众神,以及
一切岁月里的神话。
赞美幽深的古代森林里的象征,
你是否已经忘记
古老战争的教训

我们需要伟大的黄金般的性交

父亲们在森林里的树上闲谈
我们的母亲死于海中

你是否知道我们正在
被平静的海军上将们引向屠杀
这些肥胖,迟钝的将军们
用年轻的鲜血保持淫荡

你知道我们已被电视所统治
月亮是渴血的野兽
游击队的乐队在另一个
绿藤缠绕的街区里招募成员
为发动对濒死的无辜牧羊人的战争
积蓄力量

哦,伟大的造物
再赐予我们一小时的时间
让我们表演完我们的艺术,
使我们的生活完美

濒死的飞蛾和无神论者
双倍的神圣
我们活着,我们死去
死亡并不能结束
这一旅程,我们更深地陷入
噩梦
坚持生命
我们的激情将会开花
坚持绝望的阴道和阴茎
我们拍着手
看到了最后的幻景
哥伦布的腹股沟里
充满了绿色的死亡

我碰到了她的大腿
死亡在微笑

我们秘密地建好了这个
古老而疯狂的剧院
以繁殖我们对生活的渴望
并逃避大街上
蜂拥的智慧
谷仓在下着暴雨
窗户紧闭
只有一扇开着
舞蹈吧
用神圣的词语的嘲笑
拯救我们
音乐燃烧着气质

当国王真正的谋杀者
被允许自由地闲逛
一千个魔法师
在大地上出现

许诺给我们的盛宴
今在何处
哪里有葡萄美酒
全新的酒
(死于葡萄藤上)

     就这样,结束……
居民们的嘲笑
给予了我们富有魔力的一个小时
紫色手套的我们
八哥飞行的我们
丝绒的一个小时
阿拉伯快乐品种的我们
夜晚天穹下的我们

给我们一个
可以相信的信条
性欲之夜
在夜晚
给予我们信任

给予我们色彩
一百种色调
为我和你所办的
丰盛的坛场

为了你丝绸枕头的房子
一个头颅
智慧和床

有麻烦的法令
居民的嘲笑
需要你

善良的事物
一尘不染的眉毛
遗忘并承认

你是否知道自由存在于
学校的课本
你是否知道疯子们在经营监狱
在牢房,在拘留所
在自由的白人新教徒的
大漩涡

我们头向前方
在厌倦的边缘栖居
我们在蜡烛尽头
达到死亡
我们在尝试一些事情
它们已找到我们

我们不能发明自己的国度
豪华的紫色王座,欲望的席位
我们必须在生锈的床上相爱

啊,我们的诗人,歌手,巫师和小丑,我们的朋友,是什么催促着你的脚步,让你匆匆地走向那全新的王国?你一定是看到了我们耽与世俗的眼睛所不能看到的东西,就这样,不再有金钱,也没有了化妆舞会上的华服。你义无反顾地走向等待着你的:严厉的花园。啊,朋友,你看到了什么?那里是否是一个更自由的国度?那里是否还有朋友的盛宴?死亡是否真的把你变为肩生双翼的天使?你终于完成了你毕生不懈的探索,为自由与艺术而战斗的一生也行将结束,当鲜血仍然在洛杉矶和纽罕文的街头流淌,鲜花已经在巴黎的每一个浴缸盛开,终于终曲在寂静中响起。再见了,我们的朋友,愿你一路顺风……

哦,我已厌倦了怀疑
生活在确定之中
南方
残酷的建筑
仆人们拥有权力
小人们和他们吝啬的女人
把破旧的毯子覆在
我们的水手身上
(贫瘠的岁月里
你在何处?)
给你的胡子挤奶?
或碾碎一朵花?
我已厌倦了严厉的面孔,瞪着我
从电视塔上
我想要玫瑰
种在我花园里的凉亭,挖掘?
高贵的婴儿,红宝石
现在必须取代流产
泥泞中的陌生人
这些变种,为种下的植物所举办的
鲜血之宴

他们在等待,把我们
带到严厉的花园
你是否知道,在一个奇异的时间到来的死亡
有多么苍白,荒唐和惊惧
不曾宣布,未经计划
就像你带到床上的
可怕的,过分友好的宾客
死亡使我们都成为天使
使我们平滑的肩膀上
生长出翅膀,如大乌鸦的
脚爪

没有了金钱,也没有了化妆舞会上的华服
另一个王国是目前为止最好的
直到下一个入口展现出乱伦
以及对无聊法律的松散的服从

我不会离去
宁愿为庞大的家庭
举办朋友的盛宴
……
 
87 有用
2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25条

查看全部25条回复·打开App

此地无人生还的更多书评

推荐此地无人生还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