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关中平原到洮河谷地的旅行

鼠帝大陵三百里
2020-09-03 看过

这是一部关于“丝绸之路”的游记。如果说西域南、北道抒发的是浪漫化的家国情怀,那么陇山中的南、北道则充满了人情冷暖的细节。《陇关道》讲的就是这处淡出人们视野已久的丝路孔道上的人的故事。

这是一部关于“丝绸之路”的游记。

黑色的封面。紧贴书脊的一侧纵写着“陇关道”三字隶书。同样用暗金色烫印的还有黑底上细密的山峦,山间缝隙中露出一个个小小的地名:扶风、凤翔、千阳、陇县、固关……,一条使用UV工艺印制的道路串连起这些城市。掀开封面,生赭色的衬页之后是扉页,当中印着一行字:“献给我的奶奶。”

谈起中国境内的丝绸之路,人们常常有这样的偏执:只有进入河西走廊之后,才算来到了真正的丝路。在新疆段,人们尤其乐于谈论塔克拉玛干沙漠南北两缘的那些绿洲城市:高昌、焉耆、龟兹、于阗、疏勒……,这就是被经常提及的西域北道和西域南道。

其实,西出长安不久便会遇到第一重屏障:陇山。对于这座山,胡成曾这样形容:“秦人西去,陇山是迢迢万里路的第一道惊悸。不只因‘其坂九回,不知高几里,欲上者七日乃越’的险峻,更有从此家国难归的凄惶。”

古人在山中探索出很多道路。一条是沿着泾水河谷的萧关道,一条是先走渭水、再溯汧水的陇关道。萧关道在北,俗称“北道”;陇关道在南,俗称“南道”。唐亡以后,随着传统丝路的衰落,陇山也渐渐退出文人的视线。

如果说西域南、北道抒发的是浪漫化的家国情怀,那么陇山中的南、北道则是充满了人情冷暖的细节。《陇关道》讲的就是这处淡出人们视野已久的丝路孔道上的人的故事。

全书按地理分作七章。从西安起,以临洮终。每章正文前,总留出一页白纸,上面只有纵写的标题:西安、扶风、陇州、固关、秦州、巩昌、临洮,朴素而沉重。我由衷地欣赏作者以简驭繁的思路:上千年的历史沉淀,岂是一行轻佻漂亮的标题所能涵盖?一切尽在少言中。

中国区划沿革向来繁复,比如书中的“巩昌”,也就是陇西县,在今天不过是定西市的下辖县。可在陇西县作为巩昌府治所的年月,定西市区却长期为巩昌所辖。为什么不把章节名称换作人们更熟悉的“陇西”、或者更古早的“襄武”呢?作者是有其考量的。

时下人们热衷于汉唐丝路的繁华雄健,多是空洞的背书。真正对我们每个生活在今天的人有直接影响的历史,并非秦汉隋唐,而是明清,尤其是被常被嘲弄的“积贫积弱”的晚清——纵观今日的疆界幅员、族群分布、城市格局、方言小吃,无不是脱胎于此时。

晚清在国人心中是一道伤心史,人在穷极之时总愿意畅想祖先的阔绰,所以才会追溯虚无的汉唐盛世。从章节标题,可以看得出作者选择的尽是这些城市在即将步入现代社会之前的那一刻的历史地名。“我对历史的兴趣,由盛唐降至晚清,足下仍是丝绸古道,眼见得却是衰草斜阳”,胡成在《作者手记》中这样说。仍旧是一条丝绸之路,可作者要描绘的重点再清楚也不过了。

从西安起,至兰州终,漫漫一千五百里古道,却因着高铁的贯通,只需要两个半小时。无论高铁、高速公路,抑或国道与省道,都会绕开那段最难走的陇关道上的固关。“固”来自“故”,故关就是唐时大震关,废于附近的安戎关建成之后,故名。无论大震关还是安戎关,旧址难寻,这条千年古道注定被人遗忘。只有生活在陇山两侧的耆老,还笃定地念着那些祖辈传下来的记忆。

人类是更愿意记住美好的事物的。越古早,哪怕如魏晋这种乱世,也会给人以浪漫、清丽的幻象;越晚近,因为家族记忆中还残存着历历在目的细节,使得我们难以脱离具象的羁绊。

每一章起首有一段“引子”,短则三两页,长则五六页。内容多是“在路上”——这是真正的旅途,要么火车、或者汽车、偶有三轮、也有步行。这些引子是一个个过场,精悍、舒展、耐看,像是《茶馆》里大傻杨的数来宝。

“引子”之后便是正文,不多不少,每章四节。正文之中,引录了不少县志、笔记。我爱读游记,优秀的游记应该同时兼备人文读本的索引功能。有些县志和碑拓非常罕见,或许多年后,母本散落,只能靠《陇关道》中完整的引述而证明过它们的存在。这些游记的作者多是官吏,也有军人和文人。有些人官做得很大,大到节度一方,清史稿里都有传,如杨应琚。有的官员文化修养深厚,堪称收藏家,比如裴景福。

胡成以摄影闻名。他之前出版的几本书虽说对照片使用相当节制,可图像终究是书中一处鲜明的亮点。而这部书,对图片的使用简直可以用”吝啬“形容。一部近三百页的图书,拢共只收入七幅照片。而引用的碑拓、清代州县图却多达三十三页。一方面是对图片选择的苛刻,另一方面也出于对自己文字的信心——他也确实有这个底气的。

如最后一章《临洮》第二节的末尾,说的是从西宁进京“引见”的杨应琚,他特地绕行临洮,只为重访祖父司牧之地,胡成用意识流的笔法写道:

“二十七年后,杨应琚来到临洮,踏过永宁桥,穿过永宁门,走过西大街。

我住在西大街,忽听人们喧嚣,只见白发数人,簇拥一骑锦衣,招摇过市。

灰盐市、东大街、县市街、广福巷,白发老者,沿途扰攘,口耳相传,百姓尾随而至圆通寺,观者如堵墙。

老妪合十颔首,向老僧作礼道别,步出宝塔寺,却累了,缓缓坐于石阶。

‘锦衣的他是谁呀?’

‘前郡守杨公的孙儿呀。’ ”

这一段,画面感强烈,由人的行踪串联起城市肌理。仿佛一架跟踪的摄影机,读时有若人影摇曳,又极有阵仗,才情并茂却不流于浮夸。

2016年初春,我们曾结伴走过一回陇关道。

起初,总见胡成一边走、一边低着头心不在焉地玩手机,还以为是他朋友圈过于繁忙。回到宾馆,睡觉前,一篇像模像样的文字就出现在了网上。时间久了,我才搞明白:他是个把工作放在路上的人,大到地貌、碑文典故,小到物价、服饰,都会被悄悄记下。

从西安出发的清晨,天空飘下小雨。沿着渭水一路向西,至宝鸡东郊的“汧渭之会”折向西北的陇县。所谓“汧渭之会”,就是汧水汇入渭水之处。当年西出陇山的秦人,正是在这里从周天子的马官逆袭为一方诸侯。

那时的陇县汽车站尚在汧河北岸的旧址,应是杨应琚笔下“出州南门”不远处。早春多风,分明能感到细沙揉搓在脸上的力道。地处偏僻的县城没剩下什么像样的古迹,我们在这里停驻,一是看看博物馆,二是为过陇山做做准备。

几年前,胡成曾独自走过一段下山路,这回他隐隐透漏出想徒步上山的愿望。即便有过硬的体力,这也需要一架轻便的折叠拖车助行。我憧憬陇山胡笳的浪漫,可也担心自己的双腿。陇县的商业与繁华实在有些距离,无论超市、五金店还是市场,都没有这种小车。最后向一家专营工具的铺子打听,老板轻描淡写地顺门外一指:“那不就是么?!”兴奋的我们扭头看到的却是一台涂了红漆的老虎车,那是物流运货的物事,比我们行李加在一起还要沉。于是打消了拖车过山的念头,这与“陇头明月”诗意的反差实在过于强烈。

固关是步入陇山前最后一个镇甸,这道历史上的要冲伴着陇海铁路的贯通,早已衰落成陇山两侧山民的小规模移动的私路。恰逢市集,热闹也是有限。几盒四川生产的卷烟引起了我们的兴趣,摊主是一位穿着黑袄的李老汉。胡成对待老人都很谦恭,无论贵贱,从不失了礼数。李老汉也很愿意搭话,二人一问一答,聊了半晌,书中对这些有着详细的记录。

住进马老板偌大的院子,夜里听得见陇坂上吹来的山风,关中平原早已绿满枝头,谷中却依旧寒气逼人。只盼着寻一辆机动车载我们进入甘肃,乡民们却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山路曲折不说,最怕山顶的积雪未曾融化。

一位四十多岁的苟师傅答应带我们过山。为了保险起见,他把铁锨和防滑链塞进了后备箱。随着海拔升高,山路变得既窄且陡,枯林把夹在山崖间的天空撕裂,汧水在崖下无声地流淌。胡成突然想起唐代《陇山鹦鹉》的传奇,随口问了句:山里还有鹦鹉么?苟师傅楞了一下,连说没有没有。此刻,车内播放的是韩宝仪的《粉色的回忆》。

水泥路在陕甘交界的垭口画上了句号,我们下车小憩,手机在这里没有任何信号。甘肃一侧要略微宽阔一些,可俱是颠簸的土路。溪流尚未融化,山林枯黄,愁云惨淡,连电杆也是木头的。下山只见过一辆陇E牌照的小车驶往固关方向。

马鹿是陇山西麓甘肃境内的小镇,苟师傅把我们搁在镇中心热闹的集市前兀自逛去了。三十公里外的张家川同样为赶集的人群阻塞,其规模远大于马鹿镇。集市上都是戴着小白帽和花色头巾的穆斯林,路边的食物夸张而诱人:油圈圈、盖帘儿、油饼、锅盔、小饼子、甜醅、酿皮子,还有二十多公分高的豆腐,硬得可以坐上去。

下车之后,不见了胡成,过了一阵才从人群中挤了回来,原来是端着相机追好镜头去了。没见这本书里出现,看来是白追了。

胡成带我们住进他熟悉的宾馆。尚未退居二线的马老板手勤嘴快,很有个掌柜的模样。客人不少,许多是来洗澡的——宾馆的一楼是公共浴室,从寒冷的马鹿下来,带着洗发水味儿的暖流让我们放松到困倦。张家川是回民大县,城北的宣化岗更是回族穆斯林的“圣地”,我们在城中林立的各教派寺院中流连了一个下午。

张家川与天水之间是怪石嶙峋的大山,像千年前丝路上的客旅一样,车辆走在峡谷底部,始终与河流相伴,先有后川河,后是牛头河。随着牛头河注入渭水,班车也驶入陇东重镇:天水。

那会儿的胡成已有成书计划,所以常常往图书馆、县志办里钻,我的兴趣更多在沿途的古代石窟寺观,所以尽管是一路同行,却并不亦步亦趋。我生日那天,从暮色中的麦积山回到城中,胡成和女友已侯我多时,带我去了一个很大的饭庄吃了火锅。在北京之外过生日,二十多年来这是头一回。

天水向西沿着渭水前进,左侧是秦岭,右边是黄土高原,紫灰色的云从散落积雪山间流过。车过甘谷,渭河对岸大佛的身影从窗外缓缓地移过。窗外的隧道一个接着一个,甚至可以见到车头钻进山洞的过程。

陇西城内的繁华非火车站附近的文峰镇可比:卤肉店、服装店、美发厅、教育、培训机构、面包店、单车店、咖啡馆、茶室、快递公司鳞次栉比。除了胡成在书中充满饥饿感地描述过的陇西腊肉,我们还吃了糖醋里脊,陇东的糖醋里脊炸得过老,吃不到肉香,距腊肉之丰腴远矣!

为了三圣宫庙会,我们特地在陇西多呆了一天。法会很隆重,本观的任道长特地请来了道行更深的莫道长和几位道士、女冠。三圣宫是一处过街楼上的高台,空间逼仄,观礼的人群几乎被挤出凭栏。法会的高潮,由任道长为信众分发写着“道经师宝”字样的符印。

陇西之后,我和胡成暂时分别,我逆行去了武山,而胡成先行一步去了渭源。陇西去渭源县只有公路交通。看不见的渭河就在路边几公里的地方流淌着。河谷和山坡都是覆膜的菜田——今天的渭水像是一条蔬菜河谷。山体隆起的部分苍灰,而凹陷的缝隙则裸露出赭红色。

汽车停在平桥头。渭河有三大源头,遵循“唯长唯远”的原则,桥下缓缓流淌的清源河被认定为渭河正源。

这座苦寒的小城,路边小吃摊的主角全是土豆:炸薯片、炸土豆、土豆饼、土豆搅团。天一黑,街上的店铺纷纷关门,只有郭老板的余香饭店还在营业。古道心肠的郭老板是鼠山人,鼠山便是古人笔下的鸟鼠山。在清源河景区修建之前,这里才是历史上祭祀禹王的所在。

因为地处流域分界,渭源和临洮两县的路走得十分艰难。

我们在繁华的临洮重逢。城内那通几乎褪化为天然岩石的“哥舒翰纪功碑”是我们来到临洮的两个动力之一;另一个动力则在城外十五公里的三十里墩,它是秦长城的西端起首。站在山上极目远眺,陇中黄土高原的辽阔与洮河谷地的秀美并存,洮河对岸的山脚下绵延不绝的是清真寺高耸的尖顶。低矮的长城被简陋的铁丝围栏保护着,上空的高压线吱吱作响。在这段长城的最高处,陈家兄弟像千年前的先人那样,扶着木犁牛耕。塬上的一亩多地,一半种苞谷,一半种洋芋。野云低沉,满目苍茫,我们的心情都有些沉重,一路上未怎么动相机的胡成不停地按下快门。这些细节被胡成悄悄收入心间,日后成为《陇关道》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在临洮再次分别,我一路奔赴河西走廊,胡成则北上平凉、前往六盘山区,那里有至今仍堪称要冲的“萧关道”。

1

一位优秀的游记作者应当熟识地理、并充满实地踏勘的勇气。没有对自然山川通彻的认知,地理空间与心灵空间撞击后产生的感受是无法传递给读者的。对地貌的描绘应该像范宽的《溪山行旅图》那样:瀑能飞溅、山路可走、骡马能移动、客旅能行,而观众亦能进入画中与之结伴同游——这是空间上的交织传递。

“他出陇州,我入陇县。”这句话虽短,空间感极强且信息量巨大。一出一入,相隔两个多世纪,而地名也由陇州变为陇县。仿佛武林高手,招招只闻风声,眸中却仍是平淡无奇。

2

一部厚重的游记也缺不了史。除了历史事件的铺陈与渲染,还应该具备历史感,要站在历史的角度看人、看物。

《陇关道》说的正是历史变迁。“八百里秦川,中国最伟大的一片沃野,秦汉隋唐肇兴于此,是我们最初的荣耀之地。”这一句写得极其恢弘,只三十三个字,却道出了关中地区在中国人精神世界中的地位。

“史”是庙堂中的主尊。它或许不如飞天婀娜,不像罗汉灵动,不似鬼魅滑稽,但能支撑起庙堂的绝不是飞天、罗汉和鬼魅,那只是调剂口味的小聪明,真正撑场面的还是庄严、甚至有些古板的主尊。历史来不得过度戏谑。

胡成在书中大段摘录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古人笔记、明清县志,细心的读者或许能够察觉,这些珍贵的摘录还有一个保存史料的作用。因为他搜集的这些资料许多是孤本,甚至是首次为人引用。学问再好,如果不能以开放式态度启发民智,都是无意义的。

一部温暖的游记少不了对历史的同情心。比如,督抚陕西的毕沅曾对辖区内重要历史遗迹进行勘察保护,并亲自撰写碑文为记。近些年,随着考古发掘的深入,发现毕沅有许多张冠李戴的错讹,便产生了颇为不屑的言谈。胡成是这样理解这种时代局限的:“记录是客观的。如果所记之处还在那里,我们可以再去细考;如果已经湮灭,我们起码还能知道,这里曾有一冠,那里曾有一鹿。”

总有人塞下十个包子才填饱了肚子,却埋怨道:早知道吃十个能饱,就不吃前九个了。

3

一部扎实的游记需要通过具体的“物”去承载历史。对于所描绘的历史与地理空间来说,这个“物”要有足够的分量。比如《西安》一章的碑林、《巩昌》一章的威远楼,都是极好的载体。它们都是能够从容地收纳人物、历史的容器,也是所在城市的脊梁。

就碑林而言,它为我们提供的精神慰藉是西安这座城市所独有的。多年前行走唐陵的日子,只要雨天我就会回到西安——我喜欢雨中漫步碑林。碑林外,沿城根儿坐下,要上两个馍,掰好,吩咐老板煮来,再切上一盘梆梆肉,不饮酒的话也可以开一瓶冰峰。树影在餐桌上变换着形状,空气里弥散着葫芦头特有的香味儿,那一旁的朱门内藏着千年国本。猪大肠和古碑、酒香与墨香、大俗与大雅,仿佛就是历史在这座城市里的缩影。一座城市有了这样的“物”,永远都是元气健朗。

前几年在敦煌见到莫高窟新推出的系列文创,设计师不选佛陀、菩萨、供养人的形象,而是别出心裁地从壁画裁剪下来几个黑乎乎的鬼怪。这就是把个人的小情趣不合时宜地塞进宏大的叙事中——鬼怪再有趣,也只能偏居寺观一隅,上不得台面。

4

一部有趣的游记最终要由人来“代言”。人是地理空间上结出的精微细腻的果子,没有细节的历史是空洞的。

这本游记所描写的人物众多,从晚清到今天大概有几十个人,里头既有封疆大吏、学者、军人,更多的是史书向来疏于记录的小人物:农民、小吃店掌柜、旅店老板、三轮车夫、银器店老板娘、僧人、道士……。

在《西安》中,胡成以大段文字描写“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为的是铺垫历史与人的精神纽带。他的文字比从前更加老练深沉,对湮灭在历史中的小人物充满了悲悯之情。在讲述了曾保存着景教碑的金圣寺的毁灭之后,他感慨死于战火的团总石仓:“如果不是这场战争,未到古稀之年的石仓,或许正坐在香火仍旺的金圣寺山门外,袖着手,眯着眼,看着陶家的车马缓缓走过。”

文中的陶家车马,坐着的是三十年后随父入疆的陶保廉,他为我们留下了一部“切于身心家国”的《辛卯侍行记》。而与之并重的《河海昆仑录》则是更率性的游记,作者裴景福被岑春煊弹劾,由澳门引渡,贬黜新疆。在西安逗留的日子,裴景福流连于碑拓、文玩和美食。提及碑林,这位进士出身的谪官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凡余四十年来目见梦想诸名碑,咸在其中,得手模而遍读之,真人生快事”,这哪里看得出谪客的抑郁?二人西行相距十四年,并未相见。胡成对他们的笔记、行踪描写得极其详尽,起初让人有些拿不准调子,越往后读,二人就像一把破解迷宫的钥匙。

《河海昆仑录》的作者裴景福在《扶风》继续露面,他已经像是一个陌生地方结识的新朋友,跟着他,踏实、可靠。这一章是过渡,是关中核心区域通向陇山脚下的过渡。扶风老城,多年前从乾县去往法门寺曾几度经停,印象颇为不佳。那时的班车根本不在乎发车时间,有一次从凤翔回礼泉,待客座和加座全部满员之后,乘务员又从座位下掏出几把马扎。担心马扎之后还有其它名堂的乘客纷纷下车,其中包括还在发烧的我。这些说来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事情,现在关中各县客车运管非常严格,不再遇过这种情况。

这一章行文散漫,话题并不限于扶风,毗邻的礼泉、彬县都有着墨。邠州大佛寺石壁上的明代题记,让胡成发现了同为莱阳籍的两位官员:赵文燿和刘昇。刘昇的题记在赵文燿之后二十八年,山东人同乡观念甚浓,发现那位前辈世贤的题记一定让刘昇内心跃起一丝微澜。这一番考据让胡成感到了“与古人默谈的欢喜”,人做事,首先是内心的愉悦,勤勉艰辛自不必常常挂在嘴边。

《陇州》写得很凝练。陇州城、汧水、开元寺塔、碑刻、豆花泡馍和银器店老板娘,相互推衬、巧妙精悍。故事比第二章更动人——人能被他人感动,原在推人及己。比起古人,现代人之所以更动人,或许是可以见到更多的细节。给我印象深刻的是银器店老板娘,她来自安徽宿州,二十年前便已定居陇县:“更喜欢陇县,觉得这里更文明,‘家里那边说话都像吵架一样’ ”。对一些人而言,“他乡”注定是要成为“故乡”的,我就认识喜欢北方暖气的安徽人、爱喝豆汁的广东人、还有陶醉于西北干燥气候的温州人——他爱自己在库车的家甚于故乡。

《固关》是本书的中间节点,也是陇关道的核心区域,在现实中,固关恐怕是全书七章知名度最低的去处。胡成用了大量篇幅讲交通沿革。除了交通,就是那些陇关道上的如尘埃般的小人物。这章,或许因为见过那些有血有肉的乡党,我认为史料与叙事交织得最为自然。

固关地方小,李老汉我也是见过的。穿着黑袄的老汉坐在集市上摆烟摊,用带着豫西音调、关中词汇的普通话对自己的身世慢慢道来。

“君今少壮我已衰,我昔少年君不睹。人生贵贱各有时,莫见羸老相轻欺。”李老汉一再提及自己讨过饭,可他的言谈却很像是受过教育——“我的一块钱,你们的十块钱”,读过本章才知道他居然是退伍军人。李老汉的叙事很平静,像是讲述他人的故事。他的哥哥仍在偃师老家,那里有葬着父亲的祖坟:“我的哥哥陪着父亲,我就留下陪着妈妈吧。”老汉言语有些像话本,说的也都是儿女情长。

这一章是重逢,也是离别,甚至是人的生死离别。八十多岁的马老太太看上去很年轻,却叹息自己的长寿:“太苦了,长寿就是多受罪,给孩子添麻烦”,“死了好。”孙老汉在去世前一年,住进了孙女帮助装修的新房,让人略感安慰。过了这陇关道,就告别了故人,也离开了繁华的关中,就像千年来丝路上的那些客旅。不过陇山,感受不到关中的繁盛,更难理解家国难归的凄惶。

《秦州》和《扶风》有些类似,属于过渡章节。本章前两节写的是陇山西麓的马鹿、张家川,算是《固关》的补充。我的几位朋友提起天水的文脉都赞不绝口,我也去过几次天水,只为着麦积山。市区内除了伏羲庙,没有什么像样的、能够撑起城市格局的古物,城市肌理非常碎片化,或许非要在此间生活一段光阴才能体味得到所谓“气象”。

离开天水后,笔端越发开阔。《巩昌》比《秦州》要紧凑得多,田野调查和历史考据糅合自然。撑起一座城市的,需要地标——陇西威远楼和北关三圣宫就是地标。结尾处,同治初年在陇西的兵事如史诗般终结于威远楼,这段描写尤其凸显出史料、实地踏勘、叙事方法对于写作的重要。

《临洮》非常耐读,脉络清晰、故事丰富、引证考据自然,可与第一章《西安》和第四章《固关》并重。以杨应琚《据鞍录》进京引见之旅中关于临洮的记述贯穿前三节,几乎每个现实中的“物”:永宁桥、宝塔寺、哥舒翰纪功碑,都能与笔记呼应。同时因为其祖父杨先宗的缘故,多了几分访故的人情味儿,使得史料与调研结合自然、不留痕迹。杨应琚的笔记不单单是引据,而且能贯穿成一个完整的叙事,加上意识流的表达,使得这段200年前的历史似乎仍不断在身边重演。

卖包子的大嫂对外以南京人自居,却是来自苏皖交界的马鞍山。她或许不曾记得这位多次造访的顾客,可胡成却早已默默观察起他们的生活。2019年秋天,胡成造访时,包子店已经将半个铺面转租出去;今年的疫情使得本就不景气的经营雪上加霜,据说现在原址已改作他用。不免有些担心,只愿他们日子能好过一些。

发生在余香饭店的故事,道尽了西北人的宽厚质朴。好人好事不算稀奇,珍贵之处是:那助人的和被帮的,都非常敏感、克制、善解人意,用心去呵护一个平等的关系,难得!

最后一章,全部交给了秦长城旁陈家母子,平铺直叙、流畅、厚重,深沉又充满力量。生活虽然艰辛,但留给我们的不是压抑感,而是希望。中国老百姓的勤劳、善良、坚毅、隐忍和自尊,像那珊瑚虫的骨骸一样,最终堆砌成了大历史。

在《陇关道》出版之际,胡成九十一岁的老祖母已经卧床快要两年了,昏睡的光景多于清醒的时间。她可能已经无力捧起这本书,或许都不知道扉页上印着一行与她有关的文字。

中国向来不缺乏宏大的历史叙事,但疏于关怀心灵的细节。嘉靖四十二年六月,莱阳人赵文燿在幽暗的石壁上写下了“因题洞壁,以志岁月”的题记。公元2020年,胡成用这本《陇关道》完成了他的“以志岁月”。几十年、数百年后,在你我肉身都化为一捧枯骨后,若有人再次关注起这条贯通关陇的古道,头一个想到的或许就是这本书。在书中,站卧走行的是陇山两侧那些有名有姓、有父有母、知暖知热的众生。

“人没而迹泯,石存而功在”。

吃豆花的娃(16.3.5,陇县固关镇)

李老汉(16.3.5,陇县固关镇)

活钱(16.3.5,陇县固关镇)

佛爷崖石窟(16.3.5,陇县固关镇)

陇关道上的汧河(16.3.5,陇县固关镇)

秋千(16.3.5,陇县固关镇)

炊烟(16.3.6,陇县固关镇)

固关垭口(16.3.6,陇县固关镇)

吃醋粉的娃娃(16.3.6,张家川)

手抄的菜谱(16.3.6,张家川)

古玩店(16.3.7,天水)

卖腊肉的陇西人(16.3.7,天水)

陇海线上(16.3.10,甘肃)

三圣宫(16.3.10,陇西)

大胡子腊肉(16.3.10,陇西)

文昌帝君法会(16.3.11,陇西)

北关(16.3.11,陇西)

炸洋芋(16.3.13,渭源)

吃薯条的城里娃(16.3.13,渭源)

余香饭店的郭老板(16.3.14,渭源)

哥舒翰纪功碑(16.3.15,临洮)

陈登强和明林(16.3.16,临洮)

秦长城下的行路人(16.3.16,临洮)

46 有用
0 没用
陇关道 陇关道 9.4分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12条

查看全部12条回复·打开App

陇关道的更多书评

推荐陇关道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