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品•细读】听夏:逝去的武林

【读品】
2008-01-16 看过
读完《逝去的武林》这本书已经很久了,后来也重新翻阅过数次,一直想为其写点什么,却终是难以下笔。因为这是一段武者的记录,不同于其他文人所书,它完全没有自觉或不自觉的销售文化情趣一类东西,让同吃一口饭的文人们轻松找到熟悉的切入点。它是那样浑然朴拙,独立于天地之间,又仿佛已然融入天地,令人无从置喙。它令我感到羞惭,并心存敬畏。
全书由李仲轩老人口述,徐皓峰先生整理,平静叙述了上世纪初,真实发生在中国武术界的若干往事。正如李老开篇提到他的家族在当时民间被称为“老实李”,此书也是一本“老实书”。没有一点华丽的修辞,那样纯粹白描的写法,甚至不能称之为文学,也很难被划归入历史。读进去,我只是看到一位神情寂然的老者在同后辈们对话,并遗憾自己无缘拜这位老者为师——非为学武,而是觉得他什么都可教我:做文、做人……任何事情。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化境。任何事物到达了这种境界,都可以触类旁通,无有阻碍。通向这种境界的大道无数,能否走到则纯靠各人修为。
我想李老走到了,他走的是武学之路。
李老当年拜在形意拳门下,先后师承唐维禄、尚云祥、薛颠几位大家,并深得各人精髓。形意拳相传已久,派系众多。一云为岳飞所创,载于《武穆遗书》;又云乃菩提达摩由西域传至中土……李老说,他们那一支是拜达摩。可能因为达摩是禅宗祖师,代表悟性。
悟性是学武之人最重要的资质——
“十年寒窗出一个读书人,七代出一个贵族,三百年出一个戏子。大戏子被称为‘妖精’,的确如此,能惊天动地,能颠倒众生。他有绝顶聪明,一个意象很快就抓住,看到什么,想到什么,身上就有什么——这便是习武的资质了。”
书中所言亦是如此,透着无穷意象。文学、绘画、书法、易理……具体到自然生活中的一点一滴,仿佛任何事物都可被随手拈来,做了武学的比喻。
“人听戏会受感动,在天地万物中也会受感动,有感动就有功夫。一感动,拳架子里头的东西就不一样了。到时候,琴棋书画、山河美景、禽兽动态都可以借来入象。练武人学了文化,能比文人用得还好,都能用在身上。唐诗也是象形取意,练形意,练得诗兴大发似的,就对了。”
“形意拳之意,比如画家随手画画,构图笔墨并不是刻意安排,然而一下笔便意趣盎然,这才是意境。它是先于形象,先于想象的,如下雨前,迎风而来的一点潮气,似有非有。晓得意境如此,方能练尚式形意。”
“书法握笔,指头在笔杆上使力,反而使不出力量来。手心要像握着一个鸡蛋,下笔时催动这个虚运出来的鸡蛋,字方能力透纸背,如有神助。……形意拳是大书法,这个虚运之形,身上曲折成空的地方都要有。”
“用整个身体去听——对此,常人也有体会,比如第一次拥抱女人时,会感觉非常异样,那就是用整个身体听了一下。以后往往没这感觉了,因为不慎重了,所以就不敏感了。又欢喜又害怕,这是出敏感的状态。”
以上种种,真是禅机。李老讲拳,是把万事万物打通了来讲。朴素的话语里不经意夹杂这么一句,让人倏然体悟到被点化的欣喜。
在那许多朴素话语中,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句就是“开悟不是脑子明白,而是身体明白”。也正是这句话,打通了我头脑和身体间许多关节障碍,使得眼前天地顿时清明许多。书中言道:“禅宗讲究‘话头’,就是突然一句话把人整个思维都打乱,就开悟了。”我想,只要能够放下杂念,认真去体味这本书,每个人也都可以从中找到自己的“话头”。
放下杂念,最紧要去除骄傲之心。读书是学习,非为印证己见,亦非为寻求乐趣——阅读之趣固然无穷,但也只是从容收获,不可作为目的。若仅为取乐而读书,难免会错过许多深层义理,也容易养成剑走偏锋的个性,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在这“大众写作,无人阅读”的时代,彼此都容易自视甚高。因为文字不若武功,孰高孰低动手便知。把玩笔杆的人一旦打起嘴皮官司来,架势常不逊于街头互掐的悍妇,使尽各种手段也要拼个你死我活。胜者固然趾高气扬,不可一世,败者也照样骂骂咧咧,万难甘休……故此,任谁写点什么也都能孤芳自赏,或同三五损友交相吹捧一番。即使缺乏认同,亦大可叹上一句知音难觅,曲高和寡……而练武则必下苦功,方可见进益。与人交锋,一搭上手,便知轻重高下,便知进退谦冲。或是因此,习武之人贯来重师、重礼、重修养、重武德。
全书第一节便写道:
“刀刃叫天,刀背叫地,刀锷叫君,刀把叫亲,因为刀是张扬的形状,所以刀鞘叫师,取接受老师管束之意,刀头三寸的地方才叫刀,人使刀一般用天、地,大劈大砍,而李存义的刀法用刀尖。”
让我肃然起敬。从前看过的武侠小说怎么也有上百本,却从来不知一把刀便有这样多的名堂、讲究,竟将如许意象融汇其中……接下去又读到:
“在武林规矩里磕三个头已经是大礼了,而磕一个头比磕三个头还大,因为三个头是用脑门磕的,这一个头是用脑顶磕的,‘杀人不过头点地’的‘头点地’指的就是这个,要磕得带响,是武林里最重的礼节。”
更感震动——因这礼节中所含的情意。少时狂狷,总爱学阮籍道:“礼岂为我辈设耶!”直至年岁既长,方知孔子何以强调“克己复礼”。只因在此,“礼”已经上升到“理”的高度,如师训,如佛戒,而守礼则是个人修行的方式,为了使自身行止更合乎人情天理——自然之道。
一个人德行修养的深浅,同样直接关系到其课业的精进。
“练武是‘孝’字为先,连自己父母都不孝顺的人,没有人会教他,每日要以‘忠义礼智信’来衡量自己,即是忠诚、义气、礼节、智慧、信用。”
“一个人有了这种内在的修养,心思就会清爽,悟性就高了。老师选徒弟,主要看他的气质是不是清爽,混混沌沌,就说明他心理有许多问题没有解决,或者身体患上了隐疾。眼光没有一点慈悲,只会凶巴巴瞪人,可能现在打架厉害,但看他将来,无不是患病早亡——徒弟找师傅也是这个标准。”
而这个“心思清爽”,是多么的重要,又是多么的难得。反思自身,很多时候专注于所学却不见长进,大抵便是心思尚未清爽之故。心地不够光明,心气不够平和,则头脑、五官、四肢皆为其所滞,难有所为……浅显如斯的道理,我却非要读到此处方身心明了。
全书使人受教之处不胜枚举,我若再这样滔滔不绝下去,简直像要为其通篇作注。然而此书真正动人之处,却也不在以上罗列的文字之中,而是平淡的笔调里,那个年代武林中人的真实事迹。
李老的三位师父均非等闲,书中虽未详述其生平,却也可从许多细节描述中感受到世外高人的境界。唐师之朴直,尚师之冲淡,薛师之神武……皆令人景仰。而李老自身生逢乱世,不得已于34岁盛年激流勇退,且严守与尚云祥之誓约,终生未曾收徒,仅以会计为业,晚年只在西单一家电器行守夜看门为生……不禁令人惋惜英雄之寂寞,同时也由衷慨叹,这才是真正的“大隐于市”吧……
“老辈人都经历过一段颠倒岁月,从大辛酸里爬起来的,只是当时不知道是辛酸,傻乐呵地就过来了。”
读到此处,内心既感且惭,顿觉自身之渺小不堪一提……对长辈更平添敬意。想想我们这代年轻人又经历过些什么呢?求学坎坷、感情失败、生活空虚、事业挫折?多数也只是沉溺于自我世界,把心底那点小情绪无限放大当作是痛苦罢了……
“世上只缘认得我字太真,故多种种嗜好、种种烦恼。前人云:不复知有我,安知物为贵。又云:知身不是我,烦恼更何侵。真破的之言也。”
书中有句话,非常的诗意。很喜欢,忍不住拿来做结语:
“剑挂在墙上,自然地倾斜,犹如北斗七星斜挂在天上。”
李仲轩口述、徐皓峰整理:《逝去的武林:1934年的求武纪事》,当代中国出版社,2006年11月,24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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