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品•人人心中都有一个库切】段凌宇:爱,家园或困境

【读品】
2008-01-16 看过
一个老男人有一条腿加一份对护士的不幸激情。这是库切离开南非之后,第一部以澳大利亚为背景的小说——《慢人》。小说开篇,退休摄影家保罗遭遇了一场车祸,失去了半条腿,往后的情节都是关于他怎么和新身体相处的故事。一个身残志坚的启示?不,有关尊严,却不提供廉价的乐观主义。一个三角恋的爱情俗套?不,他的确遇上了两个女人,三者之间的争执却更像一场个人的悲凉之战。

车祸之后,保罗的世界破碎了。他完全孤独地生活在小公寓里,等待福利机构安排自己的后半生。从前他选择职业,选择女人,选择照片,现在他只能等着别人送上门来。女作家伊丽莎白走出库切上一部作品《伊丽莎白•科斯特洛:八堂课》文论宣讲人的位置,某个早晨带着一颗坏心脏敲开了保罗的家门。护士玛利亚娜被福利系统的代表普茨太太挑选出来,照顾他除了性事之外的所有生活。两个女人,一个他厌恶却难以摆脱;另一个他爱慕而不得。她们分别引领他接近不同的人群,不同的生存状态。
伊丽莎白像一个影子停留在保罗身边,时时和他辩论、争吵,并以命运之神的口吻宣称“你是为我而生的,正像我是为你而制造的那样”。不速之客伊丽莎白和保罗像极了一对年老的怨偶,尽管心怀不满,生活的疙疙瘩瘩却不得不把他们牵绊在一起——“我们的心是相通的”。对于和玛利亚娜一家的关系,保罗真诚地说:爱,祝福,感激,纯洁而仁慈的心;而伊丽莎白居高临下地注视一切,冷静地补充:欲望,爱的补偿,小黑心肠——“我们都是复杂的生物”。保罗无数次愤怒地打断她的话,也许只是因为这个老女人毫不含糊地说出了情感的丑陋。她洞察每个人的经历和心事,企图安排人物的命运走向,却又是一个活生生的老妇,面对着末日寻找某种她怀念的东西,一次次劝说保罗与她共度余生。她是谁?是保罗日渐衰朽的晚年命运的提词人?是适度幸福的可能伴侣?或者只是一个同样不安的老人?
无疑女作家伊丽莎白、盲女玛丽安娜与保罗分享着更多类似的东西——衰弱、病痛、孤独以及渴望,都面临着越来越困难的处境,甚至可以说她们就是他的化身。他们的肉体匮乏而心中饱含热望。面对生命的黑暗,依然想要被人爱,怀念最大程度的饱满。伊丽莎白怀念温和的、关怀的爱,她试图说服保罗陪她走完最后岁月;玛丽安娜因为欲望的折磨而痛苦呻吟,她缺少以肉体表达的爱。世界抛下他们飞速旋转,依旧充满了年轻、饱满、健康的快人。硬币打了个转,倒向无人愿意正视的另一面。担荷欲望或爱的肉身之桥断裂了,可他们仍行在原来的路上,巨大沟壑让人心碎绝望然后想掉过头去。
保罗没有因为相似的境况认同她们,相反,他像厌恶自己的残肢一样对这两个女人避之不及,他拒绝接纳也许更容易相互理解的她们,力图摆脱小人物的命运——两个不完全的人相依为命。
保罗迷恋护士玛丽亚娜一家,他们那么年轻、完整、好看,拥有他缺失的所有美好质地。玛利亚娜身上具有一种果子在成熟时特有的丰满,她和她新鲜的孩子吸引了日渐衰朽的保罗。这温暖、热闹、干净的一家人是他盛年时期可能拥有却不幸错过的景象。保罗毕生远离家庭和任何族群,他在哪儿都像一个陌生人,“家”于他是一个不可理喻的词。玛利亚娜的长子德拉格唤起了他成为一个父亲——家庭一员的愿望。他想要一个儿子和继承人,一个更年轻、强壮、美好的自己的翻版。保护并祝福一家人,是他曾经竭力逃避的责任,现在却试图紧紧抓牢,也许只是为了躲避日渐浓重的阴影。
虚弱者的挣扎和超越,无关救赎,只是一个物破损之后不可避免的境况。他不是圣保罗,甚至不是约伯,无关神圣的爱与罚,难以在任何意义系统中得到救赎。没有生命得以延续和依赖的家庭或族群,不进入任何含义的“我们”。面对彼岸和神谕的世界,他拥有的只是自己的心和身体。完全孤绝的个人。硬币这一面的自由个体,并非经典意义上进步强健的独立者,当自然的生命力逐渐消退之后,生命进入了它的背面:丑陋衰老残破并且没有爱,一切越来越慢。可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眷恋,对美好事物的热爱却未曾减灭。如同伊丽莎白哀声低诉的那样:
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昔日的舞台上,你在别处什么地方,会找到爱?你这个丑陋的老头。是的,我也很熟悉那个词儿,丑陋。我们俩都很丑陋,保罗,年老而丑陋,可我们像从前一样喜欢把整个世界的美人儿搂在我们的怀里。那种渴望,永远不会在我们心中衰落。但是全世界的美人却一点也不想要我们。所以我们不得不用较差的,用差的多的应付。事实上,我们不得不接受提供给我们的东西,否则就要挨饿。

保罗爱上了护士玛利亚娜和她的孩子们,他以为给予就是爱的全部,可是他倾注了全部希望的这个女人愿意回应吗,更确切地说,她会接受那个丑陋的残肢吗?施爱者真的不要求任何报偿吗,即使只是心灵的条件,他能够忍受玛利亚娜的长子德拉格和朋友轻率的恶作剧吗?一个属灵的“教父”如何在一个家庭中占据一个合适的位置,怎么处理两个丈夫/父亲的位置?疑问指向的是情感的物性,也是每一个生活在俗世凡尘中的普通人面临的处境。我们终究只能活在真实的血肉之躯内。
截肢之后,保罗依然有生存的意识,拥有没有衰落的灵魂生活,他陷入的困境源于肉身,它不再年轻、强壮、完整,“只是一袋子血肉骨头,他被迫带着到处走罢了”。无法直面的首先是他的新身体:发出病态潮红的变短的大腿,还有松弛的肌肉,和已经在他的下腹部隆起的讨厌的小肚子。他拒绝重返原来的生活,被囚禁在这座破碎的身体牢笼里,失去自由和尊严。仅仅是因为他不希望自己这个新的,既令自己羞耻又让别人难堪的身体被朋友看见。
他的同名圣人圣保罗诠释的属灵之爱是如此纯洁动人: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怀疑者库切借保罗之身发问,爱是如此纯美吗?对保罗而言,“爱”不仅没有带来拯救,反而使他陷入了更为严重的困境之中。肉身成了他通向爱的最大障碍,毕竟我们只能依凭脆弱的肉身来实践爱。在健康丰满的玛丽亚娜面前,他为他改变了的新身体感到羞耻,尽管她极力掩藏住嘲笑语气。美妙的梦境里,他年轻而四肢齐全,呼吸酣畅甜美,他将会把玛利亚娜拥抱在自己怀中,用亲吻抹掉她的眼泪。可现实中,人们从来也没能遗忘这个丑陋的残肢。这个面色红润、健康的母亲和像天使一样清纯的孩子好像正在对他进行联合审判——以年轻、完整、好看审判他的衰老、丑陋、残破。族群、阶层、年龄的冲突只有落实到具体的个人身上,才最切实地影响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对于保罗,首先是他的身体无力支持这份爱。
他愿意充当一个纯精神的教父,一个超越了欲望和愤怒的人物。抽象地说这没错儿,可是生活中的种种实事总是碍事。小德拉格和朋友来来往往,很快他的公寓就变得像火车站一样混乱吵闹。真正的父性没有任何神秘可言,爱不仅仅是给一笔钱并在精神上感动自己一会儿那么简单。成为一个真正的父亲,就意味着必不可少的容忍、争吵、烦恼以及孩子的反抗,当然也有意外的惊喜——像那架为他度身改制的自行车之类。失去了玛利亚娜的照顾,他在淋浴的时候滑倒在浴室。幸好小德拉格及时发现了满身污秽的他:“一个无助的老头,穿着尿湿的睡衣睡裤,身后拖着一条粉红色的污秽的残肢,发潮的绷带从那残肢上面滑落了。”还能比这更丢脸更凄惨吗,他极力在玛利亚娜一家面前营造的绅士形象,还原为一个无力照顾自己的老年人。这才是保罗受到的最致命的一击,不能在所爱之人面前保持尊严。可是这一切有那么糟糕吗,如果所谓尊严只是虚构,超越只是逃避,实事求是地面对自己的身体和渴望也许是新的起点。
成为一个新移民家庭的教父,供养孩子们上昂贵的寄宿学校。不能说保罗的愿望不真诚,可又确实充满了虚饰。人在遭受打击、沉沦落魄之时,下意识地就会依附于冠冕堂皇的理由。爱也会成为一层遮羞布,掩盖我们真正欲求之物。保罗要掩饰些什么呢?孤独?身体的耻辱感?对生活越来越无能为力?他不愿接受自己是个慢人的事实,希望维持一个施予者——强者的地位。保罗骗过自己,而他想要保护的这家人倒都心明眼亮。他滔滔不绝地向护士倾诉着爱情,玛利亚娜用结结巴巴的英语告诉他“孤独”“你总得抓住”,那意思是——你不过是一个可怜的陷入困境的老头儿,想在死神到来之前抓紧一根救命稻草。保罗沉醉于成为精神上的教父,一厢情愿地停留在保护者的角色中,恰恰回避了自己肉身的困境。玛利亚娜的嘲弄一语道破症结:“教父,好像不现实。因为他住在哪儿呢?”是的,所有情感要在现实中存活,都得在大地上找到一个安放的位置。
身为摄影家的保罗,毕生致力于保存南澳大利亚的早期照片。人们说澳大利亚是个没有历史的国家,而只有拥有共同的历史见证物才能在新移民心中营造出家园感,保存照片也是建构“我们”的历史。作为历史的记录者和收藏者,保罗却自认不是一个具有归属感的人,“家,对我来说太神秘了”,他是永远的异乡人。失去半条腿之后,他开始觉得爱,才是真正的家园。一个生于法国,早年跟随荷兰继父移居澳大利亚的白人老头,和来自于巴尔干地区的一家克罗地亚新移民?抽象的爱,能够跨越年龄、种族、阶层和生活方式的界限吗?这让人想起库切南非时期作品的语境,“我们”的故事,“我们”的过去不是件容易继承的遗产。爱,并不能填平所有的沟壑,还需要人们直面历史和现实的勇气。过去/现状,外人/自己人,原著民/白人/新移民,本土的历史/移民的历史,都是需要重新思考的命题,要落实到每一个身受历史的个体之上,族群融合的过程不得不是艰难的。德拉格篡改了保罗的历史照片,将其先祖的照片与白人矿工并置在一起。他们属于同一个世界吗?这是新的现实针对每个人的发问。如何整理历史和记忆,关涉到我们今天如何达成理解和沟通。

小说是戏剧,是行动和激情,是英雄的受难和超越,这就是经典作品教给我们的东西。库切的小说却致力于描述缓慢稀薄之生活,他的主角是些受辱之人,贫乏之人,衰残之人。《耻》追问历史之子如何在耻辱之上重建个人生活,《迈克尔•K的生活和时代》探讨个体如何在混乱时世坚持希望,《慢人》关于困难的爱——大词儿当中最大的词儿。耻辱,希望和爱,从来不是抽象的,它们存在于历史留给每个公民的重负中,隐匿于我们琐碎实在的日常生活中,藏身于我们毫无神秘感和美感可言的身体中。库切的小说以思辨深邃著称,然而他从来不抽象谈论爱或者尊严,而是把人物放置在具体的、个别的,往往是残缺的肉身困境中去呈现。女同性恋者露西受到黑人的强暴,迈克尔•K天生兔唇,心性冷寂到让人误认为是弱智,保罗干脆就是一个少了半条腿的老人——身体的残缺提醒人类自身的限度,以及每一种自由选择需要跨越的重重障碍。
库切笔下都是些执拗的家伙。在整整一本书里百折不挠地进行无望的努力。他们不断遭受打击,被剥夺一切乃至尊严,直至“像狗一样”。他们拒绝任何既定的解释,拒绝任何安排好的命运,试图依照个人对生活的理解行事。露西拒绝逃离遭受强暴的农场,决定在“我们”的土地上、受辱的身体中开始新生活,如果这就是生活的事实,活下去的代价。迈克尔•K逃离一切社会机构的安置,始终对善良医生赋予他的哲学期望处之漠然,他不愿做难民,也无意成为圣徒,游离于所有社会秩序和意义方式之外。社会工作者普茨太太,为保罗的后半生安排了除了性事之外的所有方面,伊丽莎白描绘了一幅的安乐的晚年图景,邀请保罗和她一道超越现实的种种阻碍,可是保罗坚决地说那不是我要的,就算没有“一双爱的双手”。
离开伊丽莎白和玛利亚娜一家之后,保罗的境况又回到了起点,再次被抛入完全的孤独。他和伊丽莎白分手之前决然地说“这不是爱。这是别的某种东西。某种较差的东西。”如此诚实的冷酷也许是新的起点,是真正的一无所有。露西如此,迈克尔•K如此,保罗也是,这几乎是库切人物的宿命:盘旋下降的处境是人物获得内在尊严的必经之路。即使他没有健康,没有家庭,没有外在的尊严,也没有爱——一个用旧了的个人主义者,却凭能借对自身和周围环境近于执拗的诚实获得新的力量。正是对个人处境的忠直态度,让库切小说别有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此外,小说充满了涵义微妙的“反义词”和“近义词”,它们之间暧昧的关系也许能启示我们对爱或其他更丰富的理解。护士玛利亚娜和盲女玛丽安娜仅仅一字之差,可她们的遭遇却截然相反。两人都漂亮、丰满,失明之前玛丽安娜也有一段完满的婚姻。在命运的打击之后,她的生活破裂了。也许就像这个意味深长的差别暗示的,很多看起来相对的东西其实离得很近,比如欲望和爱,谁能分辨出一份情感有几分出于私心又保有几分奉献的愿望,多少源于肉体的渴求或是神圣的灵魂;健康和残破,也许仅仅在于司机的一次瞌睡或上帝的小小恶作剧。有些看起来接近的事又隔很远,比如良好的护理和爱的照顾,差了一丝情意对于接受者的意义就完全不同;教父和父亲,从臆想中抽象的精神之父到容忍孩子犯的坏毛病不是一段容易的路;伊丽莎白和保罗,相似的经历和足够的理解却未能滋生共度晚年的意愿。到了一定年岁之后,我们或多或少都会失去身体、情感或兴趣的一部分,那保罗离我们到底有多远呢?
[南非]J.M.库切著:《慢人》,邹海仑译,浙江文艺出版社,2006年6月,23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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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人 慢人 7.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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