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贤如斯,风流已矣

觉生
2020-08-21 看过

我喜欢写些一鳞半爪的小品文,这是有原因的。我平素爱读《世说新语》和《幽梦影》,觉得这一类的名作,虽寥寥数语,可是辞藻很隽永;叙述很精练,以少胜多,耐人寻味。这是非学有深造者不能道一字。——郑逸梅

读《艺林散叶》有感

《艺林散叶》的作者郑逸梅,素有“报刊补白大王”之称,其行文简练,饶有风致。他曾说,“我喜欢写些一鳞半爪的小品文,这是有原因的。我平素爱读《世说新语》和《幽梦影》,觉得这一类的名作,虽寥寥数语,可是辞藻很隽永;叙述很精练,以少胜多,耐人寻味。这是非学有深造者不能道一字。”恰能说明他的文体及风格取向。

如今生活节奏愈快,阅读也愈碎片化,快餐时代,绝少人会静下心来花费巨大的时间精力去啃大部头。《艺林散叶》一书,算不上大制作,也比“鸡汤”有营养,零散细碎又横斜逸出,通俗平实却耐人寻味,虽不至于产生“晨钟暮鼓痛改前非”的功效,然消暑解渴,开胃生津,闲暇一品,再好不过了。

事情的缘起,是一八年五月,我旅居广州,路经文德六巷旧书摊,瞥览之余,见一旧书卷翻,封面为叶圣陶老先生题签,名《艺林散叶》,胡乱翻开几页,内容毫无章节可言,所刊之事,纷繁芜杂,尽“八卦”而已,然而行文别致,皆亲切可读。老板索价八十,我爱不释手,咬咬牙收入囊中。

买书不读,已为常事,作为枕边书,两年过去,枕头换了几只,书却始终没有翻过。如今恰逢“暑假读一本好书”征文活动,我想起此书,随便翻翻,竟彻夜难寐,始为猎奇,继而感动,终至喟叹。人世纵横,奇怪之处,亦是动人之处。思之感之,难免涕泪交零,心有戚戚,一宿辗转难安。

全书所录者,尽是“怪人”,是补白大王眼中的八卦新闻,短小者如“胡叔异垂垂成翁,犹喜与青年打网球”,最长者亦不过数百字。依我所见,这类人“怪”,却怪得有血有肉,貌似总是执著地用自己全部生命去追随某种价值,这价值,不符合如今的主流价值体系,且难以被我们理解。他们个个很痴很傻,甚至错得离谱,但往往给我们带来震撼乃至深思的,就是这种缺点,这种放在一个容错率极高的激烈碰撞的年代里别有生命力的东西,或许就是人们常说的“民国风度”。

如果用一句话形容民国风度,非“自由之精神,独立之人格”莫属,这个时代跟先秦诸子百家争鸣一样,都是我国文人品格的高峰,思想爆发,文化创造力井喷,让世界为之惊羡。然而,历史才过去短短几十年,这种精神传统,这种让前人誓死捍卫的风骨气节,我们掩卷追思,却恍如隔世。

看看情痴傅屯艮,与宁太一“相晤辄龃龉,相违又苦念”;顽冥的徐堪,乘电梯“素不与人同乘,人先后避之”;名士章太炎“不喜浴,家人强之始澡身”;导演杨小仲“手极软,异于常人,朋好辄喜与之握手”;林一庵耳聋,柳亚子口吃,“两人相晤,恒不作语”。每读到此,让人忍俊不禁。

又看风雅郑质安,夜中得句“吹灭读书灯,一身都是月”,被陈石遗所激赏;白蕉“早年作诗颇自负,钤一印:传诸千秋”若无底气,必不敢为此;杨践形“四十岁起,即试用左手写字,自谓恐一旦右肢残废,而预为之防”;叶小凤“嗜酒如命,适囊空无以沽酒,乃脱衣付质库,得三百文,购酒一斤痛饮”。每读到此,兴尽悲来,让人心生敬畏。

再看孝子朱执信,“侍母病数月,往通宵不寐。母病愈,积疲之余,一寝三日始醒”;信义篆刻家赵古泥,“六十岁卒,死之前三星期,病榻上支一矮几,将积搁未刻支一百八十六房印章,全数刻竣,谓莫欠来生债”;深情猫奴冯壮公“会狸奴,自署猫盦。家畜一猫,一日走失,壮公候之兼旬不还,筑猫亭以纪念之”。每读到此,心生恻隐,难免泫然。

此等人之常情,不胜枚举。点点滴滴,有如白描,读来自然而然,不觉唐突。但是,这种平淡而久违的深情,何以给人心灵如此大的撞击呢?

费孝通的一句话说得很清楚:“在他心里想不到有边幅可修。他的生活里边有个东西,比其他东西都重要,那就是‘匹夫不可夺志’的‘志’。知识分子心里总要有个着落,有个寄托。”

有一位大学生,曾这样描述自己的心理状态:“岁月让我们变得对一切麻木,变得对一切冷漠,变得对一切无所谓,失去了许多作为人的最纯洁的感动”,“我现在对自己的将来却毫无所知,而且不愿意去知道。就这样,让我们年轻的生命消逝在每天每时的平庸里,整天就这样飘来飘去,没有方向,漫无目标……”这是当代年轻人精神困境的真实写照。

毫无疑问,在社会生存压力持续高度紧张的状态下,我们的物质生活确实是一步一步走向富裕,但精神上的“贵”,似乎还落在后面很远。老话说得好,要想一代“贵”,必先三代“富”。市场经济的发展,让商业大厦急匆匆取代了象牙之塔,公知泛滥,人人自危,我们疲于应付各样的信息流,就更不用说什么“守护精神高地”了。

不禁想起疫情期间爆红的几句诗,如“青山一道同风雨,明月何曾是两乡”。这是日本人贴在支援武汉物资的句子,出自中国,如今回流,这几乎让所有中国人遗忘掉的句子,还有“岂曰无衣,与子同裳”、“山川异域,风月同天”等,真挚,深情,让人拍案叫绝。

再看我们街边,“返乡回来莫乱串,左邻右舍捏把汗。”“老实在家防感染,丈人来了也得撵。”横七竖八的标语,能想到的都印出来了。这是高级审美趣味的弱化,口号越喊越起劲,越喊越媚俗,这种痞子精神、流氓精神以及恶趣味的大肆泛滥,可以称得上是“语言暴力”,可怕的是,这些铺天盖地的口号标语,我们已经见怪不怪,甚至习以为常了。主流导向的风格正慢慢由阳春白雪变为下里巴人,精神的断层和观念的同化已变得异常严重,当我们面对灾难,振臂高呼,却只能想到“武汉加油,中国加油”这个口号时,我们觉得欣慰,同时感到空虚。

这是建立在民主平等哲学基础之上的民主社会引领大众最快达到价值导向统一的结果,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可以享受这种普遍民主带来的便利和快感。然而一个知识分子的心情是悲欣交集的。所悲者,鸡群无鹤,风流雨打风吹去后,我们无法预知下一个井喷时代什么时候到来。所欣者,应该是全面发展的二十一世纪中国,已不需再用这么多“不全”的人格去领异标新,凸显时代魅力了。

我无意去解答“如今的中国为什么出不了大师”之类的空命题,也不欲去高喝“何以听不到‘五四’的呐喊,听不清理想主义的声音,何以看不到热血沸腾的青年,感受不到那心忧天下的责任”之类的激辞,去标榜什么“苏世独立,横而不流”。有时候反求诸己,想想我们这代人,是不是特别看重别人怎么看我?再想想前贤,是如何建设自己,如何明心见性,一股脑,一根筋,活得透彻明白,一切边变得简单起来。

正如书名《艺林散叶》,散读三声,也读四声。这有趣而风流的艺林,仍归是散了。回顾前贤的身影,令人唏嘘感慨。当我一次次去触摸、去感受那有血有肉的故事,总感觉那些灵魂还没走远,只不过我们越来越少听到,又或者,在日益喧腾的环境中,埋没了可贵的真声。我只希望如今的艺林能多长几棵参天的大树,多长几片有趣的叶子,那样,即使散了,也不至于落得一地鸡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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