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解《天龙八部》中的三重悲剧

方东流
2008-01-08 看过
申明:我仅从一个读者的角度解读本书。不当之处请勿见怪!
就武侠小说而言,我更喜欢古龙,尤其钟爱《白玉老虎》,虽是武侠通俗作品,但在艺术上远远超过当下一些纯文学作品,至少比余华的《鲜血梅花》和汪曾祺的《复仇》要高许多,至于鲁迅那篇《铸剑》,因是故事新编,这里暂且不拿到一起讨论。
对金庸来说,尽管近十年来电视剧吵得沸沸扬扬推波助澜,我仍不是很喜欢。我始终觉得,金庸写了一辈子,都无法超越大仲马跟狄更斯这两位十九世纪大师(我不愿意说是在重复这两位大师),特别是狄更斯。金庸的每一部作品的写作模式几乎都是按照《大卫.科波菲尔》的格局来完成的。当然,《连城诀》让人想到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侠客行》让人想起了《双城记》。不同的是,狄更斯的写作是基于现实中的现实,而金庸是基于幻想中的现实。
虽然我对金庸有些微词,但不得不承认,金庸老先生对中国传统文化的领悟、把握及在他小说中的运用,还是相当成功的。金庸老先生的确写出了一部好小说,甚至可以算作小小的杰作,那就是《天龙八部》,即便无法超越上面提到的二人,但也毫不逊色于二人。
就金庸笔下的人物而言,我特别喜欢以下三个人:乔峰(真名萧峰)、杨过、韦小宝。其次喜欢的是:欧阳峰、黄药师、李莫愁。最反感的是;郭靖、令狐冲。
乔 峰:豪情、柔情与悲情的完美结合。
杨 过:恩怨分明,敢作敢当,甚至敢于欺师骂祖,既有郭靖的大侠风范,更有反传统反礼教的胆识,对爱更是忠贞之极。
韦小宝:虽然这个人物虚构成分太多,但这人实在可爱,在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今天,养儿当如韦小宝,方能在污秽之泥沼得一口饭吃,讨三尺立足之地。
欧阳峰:这是一个恶人,一个奸人,但他是一个完整的人。在金庸的笔下,他始终以一个完整的人物形象呈现在读者面前。相比其他人物,这个人物更像是一个人,而不是“非”人。
黄药师:在很大程度上,跟杨过差不多。
李莫愁:人性反映在爱情上面和作为女人天性具有母性这一点上特别突出。
郭 靖:迂腐麻木,典型的阿斗太子。他的成就不应当完全归结为他个人,身边有东邪黄药师、南帝段王爷、北丐洪七公、老顽童周伯通、赛诸葛黄蓉、江南七怪这些人的帮助,要是还不能搞出点名堂的话,恐怕他是在无脸见人了。这个人物的存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欺骗,蛊惑大众,只要努力,总能有所建树,实际上是,我们这些人把青春献给了党献给了人民,但我们却被人死死踩在脚下,永远不得翻身。
令狐冲:这人有点流氓气息,有时候迂腐麻木,甚至愚忠。愚忠表现在对师父岳不群的惟命是从。另外,这人的存在是对金庸笔下其他江湖人的侮辱,好像天下就他一人能干,其他人都成了小丑,全都跟着他大呼小叫,唯他马首是瞻。
我扯了这么大堆,还没有进入正题。说这么多,其实应当说我还是喜欢金庸的,只不过不喜欢金庸笔下的某些人物而已,算是不打自招了!现在再来说《天龙八部》中的悲剧问题。下面我将按照悲情剧烈的程度进行排序:
第一重:庄聚贤(本名游坦之)的个人悲剧。
如果个人无法代表大众,那么在他身上发生的悲剧自然也就不能涵盖广阔的大众,上升到集体悲剧。庄聚贤为父亲跟叔父报仇,不料却爱上了阿紫,而阿紫却是一生深爱着乔峰的,这为他的悲剧人生拉开了帷幕。如果说报仇注定无望,对他来说是悲剧的一生,那么爱上阿紫,注定了他悲剧的结局,同时更是悲剧中的悲剧之花。因为阿紫是那种不轻易爱上男人的女子,一旦爱上则到死不逾。庄聚贤爱上阿紫只会是一腔情愿,落得一个无望、无果的下场。
因此,本文的爱情悲剧在庄聚贤的身上做了一个完美的注脚。
第二重:慕容复的事业悲剧。
慕容复的事业,表现为今天我们这些小人物的小理想,因此慕容复的悲剧覆盖面积更广一些,但我们不能说更深一些。慕容复一生都在拼命为着复国打拼,只可惜他的运气实在不佳。其实,不是他不够努力,也不是他不够优秀,更不是他不够聪明。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首先,他没有段誉的运气和家庭背景,段誉成天到晚谈谈恋爱泡泡王语嫣,皇帝的宝座在那里等着他。但慕容复却在一步一步地朝着富国的梦想艰难跋涉。其次,慕容复的追求和乔峰的追求发生了抵触,而在所谓的正义之师面前,乔峰的行为是正义的,慕容复的行为就不那么正了,自然,他的努力只会付诸东流了。再次,为了复国大计,操之过急,不惜抛弃钟爱自己的女子王语嫣,一方面在道义上受到谴责失去人心,使得众叛亲离。但我仍然要说的是,慕容是《天龙八部》当中刻画得最为成功的一个角色。他的悲剧在哪里呢?仅仅是没有取到西夏公主?仅仅是连最爱自己的表妹也离开了自己转投他人怀抱?仅仅是最支持自己的父亲出家当了和尚万念俱灰?仅仅是复国无望?当然,这一切的综合构成了他的悲剧。而最后终于疯掉既是讽刺,也将悲剧推向了极致。只有如此,慕容复才能如愿以偿地当上大燕的皇帝。他的确疯得可以,终于坐上了皇帝宝座,对一些讨饭的孩子进行了封赏。
第三重:乔峰的身份悲剧。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够比一个人不能确定自己的身份更为悲哀的了。无法确认自己的身份也就意味着失去了根。根历来是植根于人类灵魂的,根一旦失去,也就失去了立足之地,失去了存在的可能性,死成了最佳也是必然的选择。人生到世界上来,无非要弄清楚三个问题:1.我是谁;2.我从哪里来;3.我要到哪里去。
1.对于我是谁的问题,乔峰最开始一直蒙在鼓里,以为自己是汉人而实则是契丹人。
2.对于从哪里来,依然得先搞清楚自己是谁。待他弄清楚自己是谁的时候,悲剧也就跟着到接二连三地找上了他。
3.对于到哪里去,乔峰(此时是萧峰)最终也没能够找到。找不到去处就只能选择死,找不到去处意味着看不到方向,找不到去处意味着失去了所有存在的必要性。
我从来不觉得,乔峰失去阿朱在多大程度上值得大家同情,顶多跟庄聚贤不能得到阿紫一样。但他失去了根,失去了身份,失去了血的归属,便不得不令读者扼腕叹息。作为契丹人,他曾为中原汉人杀害过不计其数的同胞,这是上天跟他开的一个最大的玩笑。在未明确自己身份之前,他一直都在屠杀着自己的同胞。明确身份之后,作为臣子,他自然应当听命,为自己的民族效忠,但他选择了和平。选择了和平选择了不战也就意味着放弃自己的根,脱离自己的民族,终于激怒皇帝,皇帝下令:永不得踏入自己的家园半步,否则格杀勿论。但他终归不是中原汉人,中原也没有他的立足之地,纵使他可以苟活下来,无非是继续干些屠杀的勾当。他的双脚无处可放了,他被两个民族、两个皇帝、两片土地给抛弃了,看不到方向了,他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了?他得作出一个选择,而选择的结果就是——死。因此乔峰是含着痛苦与绝望含恨而死的。他死不瞑目。他临死之前将断箭插入自己胸口时的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将他的绝望和迷茫以及悲剧演绎得淋漓尽致。
同样,2002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凯尔泰斯.伊姆莱在他的《另一个人》中也表达了同样的观点:作为犹太人的凯尔泰斯拥有着匈牙利的国籍,但匈牙利政府以他是犹太人而拒绝接纳他,同样德国犹太族人也以他是匈牙利籍拒绝接纳他。他的遭遇跟乔峰有些类似,同样是上帝跟他开的玩笑,只是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就拿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来说,通常能拿到这个奖的作者的祖国应当骄傲才对,可匈牙利却拒绝了凯尔泰斯。这对作者来说无异于玩笑之上的玩笑。玩笑之上的玩笑,即是带笑的悲剧!
既然本文写得这样乱,加上我这人写这类文章向来不守章法,想到哪里写到哪里,干脆就再乱一点,顺带谈谈我对中国的四大名著的看法。我一直是把中国古代四大名著当作悲剧来阅读的,并做了一个排名。同样按照悲的程度排列:
第一:《三国演义》。严格说来,这不算是悲剧,只能说是历史的发展趋势使然,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历史始终向前不会退后。但就其中个别人物,以诸葛亮为例,那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愚忠阿斗太子,的确也够悲哀的。
第二:《红楼梦》。个人爱情呀家族没落呀什么的,在我看来算不得是悲剧,只要把它放在更大的范围来看就一目了然了。儿女情长恩恩怨怨历来就有,也不独你林黛玉就令大家落泪替你伤感。整个大观园关着的与其说是一群可怜的女子,不如说是一群脓包。
第三:《水浒转》。《水浒转》是一上来就不让人过好日子,反抗的结果也几乎是全部覆灭。看《水浒传》,我时常停下来思考我们的民族,思考我们这些人。但书中这些人还不能涵盖所有人,其中这些人更多的是代表个体,他们身上更多的只有压迫与被压迫,更为广阔的东西则没有。
第四:《西游记》。西游记当中的四人组成功演绎了现代人的生活状态,特别是代表广大群众的孙大圣,虽然干了几件漂亮事儿,捉住或者打死了几个妖精,但终归受到限制并不得不任由摆布,这到底让我们这些百姓感到失望。他的功劳不属于他,而属于唐僧,属于天上那些菩萨。这就好比我们这些小人物,想反抗就得饿肚皮,只好任由领导剥削,任由领导宰割。干好了是领导领导得好,干不好则是你这个人无用,就得滚蛋!换个角度说,简直连狗都不如。孙悟空就是我们这些人的综合。他要是不替唐僧卖命,就得被压在五行山下,就得遭受那紧箍咒,但无论如何,也被如来一干人压迫着。从这个层面上来说,孙大圣的悲剧不再只是属于他个人的悲剧,而是属于所有天下百姓的悲剧。
改于2007年11月28日
2 有用
4 没用
天龙八部 天龙八部 9.1分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4条

查看全部4条回复·打开App 添加回应

天龙八部的更多书评

推荐天龙八部的豆列

提到这本书的日记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