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雪冬花
1952年，三岛由纪夫。
对于三岛这个人来说，我的感情其实是很复杂的。我虽然不喜欢他右翼军国主义的政治倾向，但却又深深地为他笔下的那种生之残酷所着迷。也许是因为战争吧，所以上天才允许了这个民族把残酷的美感信手拈来。如果说波德莱尔是法国资本主义夜空下的那一簇诡异而妖冶的曼陀罗，王尔德是于严肃英伦时代中招摇过市的绝代风华，那么Mishima君就是战后日本文坛中当之无愧的唯美樱花。
以前看到过别人对于三岛的评论，说如果不能把他的狂热与他的文学理性的分开来看，那么谁也无法真正读懂这位大师的内心呓语。所以在与当年的那颗愤青之心时隔了多年以后，我便选择了这样的一个时间点来打开并读完了这本《仲夏之死》，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的上是一次“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的证明。
在这本书里，三岛收录了他的11篇中短篇散文，从最具盛名的、受到川端康成推荐的《香烟》，到犹如平地起惊雷的《仲夏之死》，再到我在全书中感触最大的那篇《显贵》，所有的故事都是平凡的，所有的人物都是小人物，但所有的情感和死亡却又都是在三岛的笔下盛开的有如那最绚烂而又最不可能的虚幻——盛夏之雪、凛冬之花。
三岛的创作面很广，认真读书的人应该都能发现，他在本书中有很多其实都是在对当时的西方文学进行一种本土化改良般的模仿，故笔法有时虽显生疏，却又能被他用浓重的日本文化色彩给掩盖下去。他文学上的最大特点，就是把生存之苦难与死亡之美艳都写得十分细腻而精致，在他将日本古典主义与古希腊的古典主义结合起来之后，三岛对于男性的生死之美的描述，已然是达到了一种世界级大师的成就。无怪乎有人说，他（三岛）笔下的男性，不是英雄式的还好，一旦是英雄式的，那就注定会是如同大卫雕像那般鲜明的刀刻斧凿。而在美学上，三岛则是把重点放在了对深层心理的挖掘，从隐微的颓唐中探求人性的真实。他以生活为题材向艺术挑战，以肉体为本向精神挑战，企图用纯粹的官能去解释世界，这也便是我目前对三岛的最根本看法。当然，这本书属于是三岛的早期作品，虽然已经有了一些印迹，但还并没有体现出他多么深刻的美学和哲学内涵来。但，也偏偏是因为这时候他的文学观还没有彻底形成吧，这才使得我相对于《金阁寺》、《潮骚》来说，更加喜欢这一本。
说了那么多他本人的事，无非也就是为了能够更好地理解这本书里的美和内涵。下面就简单的说一说几篇使我感触很深的文章吧。
一、香烟
这部短篇在很大的程度上，可以看做是三岛对于他少年时期的一次自传。
从悠然宁静于指尖的那一缕白色的烟雾，到那场席卷过了整个心灵的“黑暗的风暴”，一个人的少年时代就仿佛只是一支香烟：人们点燃它，享受它，同时也在用朦胧而模糊的烟雾遮掩它越来越短的这一事实。
在少年对于那些“麻木不仁”而又“轻狂躁动”的同学们的轻视中，我却看到了少年在心中的哀叹，那是对于整个战后日本社会的一种生的哀叹。
“他们对于悲剧无动于衷……这帮子人不是用威胁和暴力，而是以具有强大麻痹力的‘无为’制服了许多人。”（P.10）
三岛看出了这种麻木，并为之痛心疾首。但也与此同时，在整个时代的停滞与麻木中，似乎却有有着什么东西破碎了，长大了，成熟了——那就是少年的意志。就如同三岛自己所言，在那个讷讷的少年心中，“烟草味实在是一种对孱弱少年来说难以拒绝的新鲜感；或许，也是因为点燃的香烟明烈如青春，又总夹杂一抹带有悲剧色彩的沉痛；而或许，更是因为在闪烁的烟头背后，有蹑手蹑脚爬进自己血管的如‘黑暗的风暴’般势不可挡的尼古丁，俗称成熟。”
和现代许多描写正能量的青春不同，在《香烟》里的这位少年的青春，总是带有着那么一丝丝病态的苍白与美艳。也许，这世上所有的大家都是不害怕丑陋的，无论是恶之花，抑或是莎乐美，再到三岛的这篇散文，都是在教会我如何去爱上丑陋，因为毕竟这世间上就很难有什么是称得上美丽的东西。
看到少年和伊村的那段文字时，我曾一度把这个与紧随其后的《春子》那篇联系到一起，都看成是三岛同性恋倾向的体现，但后来细细一想，却又感觉并非是那么简单就能解释的事。在少年时代的成长中，我们往往都会有什么是难以割舍与放下的，不一定是爱情，也不一定会是什么物质上的东西，它可能只是一种感觉、一种缥缈而难以捉摸和把握的感应。也许就在前一秒我们还仍旧怀念着童年，但就在这一秒的感应过后，我们却就已经开始憎恶起了这个孩子气般的世间。
最后，还有一点需要注意的是，三岛在这里似乎把所有情感都有意的加以压制了。无论是之前高年级学长的嘲笑与谩骂，抑或是少年与伊村之间那一段惊心动魄而又不容于世的情感，这些明明在少年心里如同烈焰岩浆一般浓稠的滚烫沸水，却在三岛的文中变成了一幕幕黑白电影默片般的沉默。
也许就是这样吧，当我们在无论内心中有多么痛苦，但表面上都不会露出一丝一毫的时候，我们就是成熟了。
二、春子
在我看来，这篇可以被看成是日本文学界的《沉沦》。
无论是大胆的身体描写、对肉体欲望赤裸裸的揭露，抑或是用对春子与路子的对比来体现他心中爱与欲的纠葛，这些都让我直接把这一篇“没有注入任何观念的、纯粹的官能主义小说”与郁达夫的《沉沦》联系了起来。
很多人都把女权主义的崛起与世界战后的萧条联系起来，可虽然这种说法在客观上是有据可查的，但在实际上的战后初期的那十几年间，日本的女性依旧是受制于传统的道德压力之下，就一如春子这样。我在三岛淡淡的口吻中读出了一种怅然的失落，那是对于一个时代的失望（抑或是绝望也说不定）。
“一度娓娓动听谈论她的大众的口舌，对她倾斜过来的无数只耳朵，还有贪婪地盯着她的玉照的众多眼睛，已经为春子的一生投入许多暗示。她要么遵照他们的愿望而活，要么遵照他们的失望而活，别无其他选择。她自身的生活方式失掉了。”（P.23~24）
我不相信右派的三岛会是一个女性主义者，也正如他在文中毫无遮掩的对春子以及朝子的恶进行描写一样。我看不到任何温柔的影子，在所有貌似柔和的暖色背景之下，都深深地隐藏着一层又一层冰冷而沉重的阴霾。和《沉沦》一样，在这里的所有桃色描写不但不会让人生出遐思，反而是都更会让人感觉到这个世间的冷峻和残酷。也许就像是他在文中写的那句话吧：
“浴场黯淡的灯光之下，女人的身体在阴影里娉婷而立，仿佛满含着悲哀和情思。”（P.32）
三、仲夏之死
作为本书的同名作品，仲夏之死的特点可谓是在全书的11篇散文之中最为鲜明的。
再平凡不过的家庭，再平凡不过的人生，再平凡不过的故事。在一如盛夏般闷热而黏稠的气氛之中，死亡就愈发地更加鲜明了，像一道平地里炸响的惊雷轰然鸣响于你我这般的世人耳畔，便成绝响。
凡人们不可能战胜时间，时间不可能战胜命运，命运不可能离开人类的意识而独立存在。如果用唯心主义的观点思考，那么这就是一个完整的轮回了。普通人的一生就像是一场提线木偶戏，朝子也好，胜也好，我读罢全篇之后还都一直在想，他们之所以会表现出脆弱、焦急、悲哀、难过、痛哭，到底是因为这苦难本身，抑或是这个社会在时时刻刻之中教会了他们：你们在面对什么情况的时候，就要表现出什么样的感情来。
若是前者还好，若是后者，则我们的人生将陷入一场无意义之中。
我的外国文学史老师丁卓跟我说：入荒诞易，出荒诞难。至今为止也没有谁说解决了“用反抗的东西去反抗反抗的东西”这个悖论，所以，我们到底是不是生活在一场被注定的舞台剧中，这个问题还有待证明。而就在现在的这种情况下，三岛用自己的文章做出了他的实验，即就人与人生悲剧之间的关系来对我们自身的存在是否具有独立性的这一个问题进行了一场模拟。
好吧，我废话了那么多，其实用三岛自己对这篇作品的评论来说是这样的：
“在方法论方面，我想到了与普通小说相反的结构，就像把以一点为顶点的圆锥体倒放过来一样。换句话说，我把一般意义上的悲剧放在了开头，把对必然性的宿命的暗示——悲剧是没有必然性的——放在最后一行。如果是希腊神话的话，往往从最后一行开始，以开头的悲剧作为结尾。我特地颠倒了顺序。”
“我把一般小说末尾才会写到的悲剧以极限的开篇形式表现。女主人公朝子在这起天灾人祸中收到巨大冲击，在时间的慢慢变迁中逐渐治愈，又从痊愈后产生的令人发指的空虚中，渴望着宿命的再次到来，这就是这部小说的主题。当人花费漫长的时间，好不容易将残酷可怕的宿命成功地溶解于日常生活的琐碎中后，将重新渴望宿命。我想要试一试自己是否能在尽量不让读者感到无聊的情况下描写这一过程。如果在小说的开篇就设置最刺激性的场面，我恐怕读者往后就不会再感到刺激了。”
四、显贵
如果问我在这本书里最喜欢的一篇散文，那么我就一定会坚定的说是这一篇《显贵》。
三岛说他自己在这篇里是忠实的模仿了沃特尔·佩特的《幻想》，然而我只查到了这位作家的哲学散文《享乐主义者马利乌斯》，比较可惜不能对比着来看了。
但是即便只从我个人的审美角度来分析，这篇散文依旧有很多值得一说的地方。首先就是它的名字，显贵。
所谓显贵，并不是指有钱有势的暴发户，这里的显贵我感觉更多的是指那种古典意义中的贵族。他们身上那种历经风霜与沧桑的血脉传承已经足够使他们无视掉那些外界的喧嚣和时代的变化。他们就像是一位行走在21世纪的高贵绅士，拿着手杖带着高脚帽，也不管周围的人如何看待，就是那样自顾自的走着。这已经不能说是任性，而应该说是一种内敛的骄傲了。
其次，在《显贵》这篇中，三岛的很多描写也很出色，他近乎是用一整篇冷峻的色调来描述出了柿川治英这位“末代显贵”的一生。这个男子的贵族气质并不是说出来的，而是从他对于战争，对于绘画，对于生活与生命的思索中体现出来的。
“但是，说他远离狂热，并不意味他喜欢对别人投以冷笑和讽刺。他身上具有与生俱来的优柔与沉稳的麻木。”（P.195）
“轻视行为世界的青年，都是一些必须具备哲学性的自尊的人，而治英没有任何哲学，只是一味认命于倦怠，而优美的本能，从来没有被行为世界所迷惑。”（P.196）
看到了吗？就是这样的一位男子，才能被称之为“显贵”。淡然而不傲然，沉静而不激进，这才是一个不会被历史长河湮没的人所应该具有的气质。那么想来就有有人要问了，显贵和普通人差在哪里呢？这个就允许我用文中的一段话回答吧，也不会有比这更好的回答了。
“治英凭借自我观念的力量，于自己周围围起一道五彩缤纷的屏风，遮断了自然。在这个世界之中，人的悟性已经没有发挥作用的余地，也没有必要发挥作用了。
……屏风之外，炮声连天，炸弹飞鸣。人们往来奔走，抱头鼠窜，战争接近尾声了。”(P.206)
一场世界大战，一次对于全人类都意义深重的事件，但对于这个一个渺小的个体来说，却犹如置若罔闻。
想要知道一个人的骄傲能够达到什么程度？看看治英吧。
当然，除了这些之外，《马戏团》、《翅膀》等也一样让我很是喜欢，只是相对于这几篇来说，震撼能稍微的小了一些。喜欢三岛但又不喜欢他中后期的军国主义的读者们不妨来试试这一本《仲夏之死》。以前看到有人在豆瓣说日本人的短篇不如长篇，但是现在我感觉这长短篇之间的差距，也并非就是有多大。
人生就像是一场开放在生活中的、罪恶又虚妄的幻梦，就像是夏雪冬花。
（Ps.夏雪冬花是一首我喜欢的日漫的主题曲，这里只是感觉好变用来衬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