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马龙之死

黑森
2007-12-25 看过
最近零零星星地把《马龙之死》读完,很久以来读的小说中很少有这样的畅快淋漓了。
《马龙之死》包括《莫洛伊》和《马龙之死》两个长篇,但似乎又不是长篇,或者不是长篇的格局。虽然总字数为三十多万,但是人物实在是稀少,布局也没有什么起伏,如果你要在这里看那些我们似乎已经习以为常的小说中不可或缺的故事情节,或者那些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并等待着自己像一只美丽的飞翔着的蝴蝶被通过这些人物编织的网格俘获,那么,你是得失望的,那是无尽的失落。
这里留下来叙说,一个人的叙说,一个并不是常人的叙说,一个残疾人对自己世界的唧唧喳喳……
但这已足够。每当我重新拾拣起来那小册子一样的书本,书的质地似乎并没有那些比如说译文出版社印刷的那么好,但它已足够承载起这样的文字。我随便翻开一页开始读,漫不经心地,接着渐渐沉浸到那个世界,接着是沉迷于那个世界。我跟着文字的思维走,或者跳跃,有时是飞翔,当然有时我会迷路,不知所云,之后一切又回来了,又是我熟悉的场景,熟识的人物,村庄,城市,平原,于是我继续前行……
我得承认,我进入了生活,那个温润的然而坚硬的核心……
我会感到一些细节,属于文字的,在现实里被我们忽视的,它们存在着,我被感动了。我甚至不惜例举出这样的几条例子,我知道它们不过是从那细长的渊源中挑拣出来的几条事例,它们并没有泄露什么——它们不像人们谈论或者品评一些电影时被精心挑拣出来的故事线——
……好像是,在自然界中什么都有而各种游戏花样也充斥其中。也可能我把一些不同的场合,还有时间混淆在一起了,从背景上,背景的深处就是我的居所,哦,不是最最深处,是在泡沫与烂泥之间的什么地方。也许是有一天A在某一处,另一个B在另一处,然后是一个第三者岩石和我,如此类推其它的组合物,母牛,天空,大海,山峰。我不能相信。但是我不会撒谎,我轻而易举就构想成这样……
……我望着眼前一望无际地展开的平原。不,不完全是一望无际的。因为在我的眼睛适应了光线以后,我相信自己看见了,在地平线处,一座城市隐隐约约的尖塔和钟楼的轮廓,当然在掌握到更多的情况之前,没有什么能使我假定这就是我的城……这应该是春天,一个春天的早晨。我像是听到了鸟叫,可能是云雀。好久我都没有听到了。在森林里我怎么没听见?也没有看见。这未曾使我感到奇怪。但是现在我感到奇怪。我在海边听到了吗?那些海鸥?我记不起来了。我记得呻吟声。那两个旅行者重现在我的记忆中。其中一个有根大头棒。这些我都忘了。我又看到了母羊。其实我现在才说。我不急,我生活中的另一些场景又回到了我眼前。好像是下雨了,又出了太阳,轮番这样……
……我朝我的蜂箱走去。它们都在那里,像我害怕的那样。我解开其中一个的盖子把它放在地上……在一个角落里,我的手碰到了一个干燥多孔的圆球。它在触及之下立即化为细屑了。它们集成一团团一串串为了能热一点儿,为了能试着睡觉。我抓出一把。天太黑了看不见,我把它揣进兜里。它没有一丝重量。整个一冬人们都让它们呆在外面,人们取走了它们的蜂蜜,却没给它们喂糖。是的,我现在可以结束了。我不去我的鸡棚,我的那些母鸡也死了,我知道……
以上为《莫洛伊》中的三个文字片段,以下为《马龙之死》文字片段。
……不过,有时候,在他决定要离开之前,在他早早地离开之前,因为没有所谓的决定不决定,会有一只母鸡趁着房门大开之际跑进来闯荡一番。刚刚迈过门槛,它就停下步子,抬起一只爪子,脑袋倒向一侧,眨巴着眼睛,警惕地警戒着。然后,稍稍定了定心,它便一颠一颠地向前探出它那手风琴般可伸可缩的脖颈。这是一只灰色的母鸡,也许总是这一只。萨泼最终终于认出它来了,同时,他仿佛感到自己也被认出来了。假如他要起身出门,它是不会惊慌不安的。不过,也有可能有许多鸡都是灰色的,而且又长得那么相像,而萨泼的眼睛却是那么渴望着相似性,不能够一一分辨它们……
……举个例子,就拿这陋室中的光线来说吧。它就很奇怪,这光线弱得不能再弱了,真的是微弱之极……一旦我屋子里变得漆黑一团,我就怀着一种轻度的急躁心情等待着黎明,因为我需要黎明的到来好做一些我在黑暗中实在难以做到的事。随着光亮一点点地重现,我又可以用我的棍子钩我的物件了。但是,这线光亮,原来不是清晨的曙光,而是傍晚的余晖。太阳并不像我期待的那样越来越高地上升到天空,而是正在渐渐地西沉下去……
……有一股气体在里面运转,我可以这么说,当一切安静下来时,我听到它在四周的墙壁上撞来撞去,被墙壁自然地弹回来。于是在中央的什么地方它又重新形成,构成另外的潮流,组织另外的进攻,然后又重新解体……假如我闭上眼睛,真的闭上,就像别人不能做到但我却能做到的那样,因为我的虚弱无能也是有限度的,那么,我的床有时候就会升腾起来,载着我,像一片麦秆,随着旋转的涡流,在空气中飘来飘去……
好的,就到这里吧。确实是哼哼唧唧的语言……
就是这样的语言。我说这语言。如果贝克特曾确实受过普鲁斯特和乔伊斯的影响(而这简直不容置疑),那么这样的语言似乎就是意识流了,或者从意识流里流淌出来的类似语言。也就是说,我是第一次品尝到意识流语言给予我的兴奋,我似乎第一次感觉到小说原来也可以这么写,像一曲即兴曲,那未受阻碍或者阻碍已久却突然决堤的旋律不停地充盈它,补充它,使它就这样涓涓细细地欢腾着,源远流长,抵达叙述之真,抵达那个核。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似乎都可能是残疾儿,主要是心智上的,毕竟我们不是完人。我想起过这个事:贝克特挑选了这样的残疾儿来作为他的主角,他何尝不是影射着他的同类,包括主角样的人,还有那些看似健健康康人。他似乎试图剃掉那些纠缠着我们的枝丫藤蔓,让我们孤伶伶地呈现“我们之为人”,让我们从繁杂的人际关系和各种厉害关系中——哲学家们说人是社会性的动物似乎会直接地否认这点,他们说,人是必须跟他人打交道的,进而会无端地牵扯到这样那样的利益关系中,此为社会关系——逃逸出来,这就是贝克特的模型,他的理想模型,这个模型就像物理学中的那些精彩的模型一样,贝克特叙述这个模型,描写它之所向所指,最后通过他的主角告知我们,在生存层面上,生命是怎样的,在生活层面上,生命可能是怎样的。他也发现了感动之流,他把它们浅浅淡淡地叙述出来,没有情节,只有叙述,只留下文字。贝克特通过他的模型告诉我们,他说,哪怕人像黑黝黝的烧焦了的木桩一样立在那里,一直立在那里,他也会感觉到他自己,感觉到他的同类,感觉到高于这一切的某样东西,有人直接地说这样东西是上帝,是不朽的存在云云,但贝克特保留了自己的看法,他没有直接下定论说,那就是上帝,他只是隐约地含蓄地道明,那样东西是我们生之渴盼,生之激动,可能还可以加上几句,生之寄托,生之归宿等等。
以上都是闲扯。回过头来说《马龙之死》这本书。要是我真的有了自己的书屋,自己的书架,书架上一定不会忘了摆放这本书,它可能成为我爱之书,并可能一直持续下去,因为我总还有兴趣第二次拿起它,第三次,第四次……
许久前明白一个道理:听音乐时,如果第一遍听,如果觉得那音乐不咋样,但还能听听,那很有可能这个音乐在未来几个月,几年(不敢说一生)都将响彻在了我耳畔,而那些一下子俘获我的美妙音乐可能几天后就会使我厌烦了。我想,《马龙之死》或许就是那浅浅地流入心间,使我百听不厌的音乐吧。
这就是马龙之死,值得重温的生与死的激动,交织着合乎地球规则的黑暗和光明。
——他越来越频繁地往围墙方向走去,但却不能靠它很近,因为那里有人看守着,他要寻找一个出口,走向没有一人没有一物的忧伤,走向缺乏面包缺乏住房的恐怖大地,走向孑然独行、空虚乌有的黑色欢乐,无能为力,清心寡欲,穿越过智慧、美惠与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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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龙之死 马龙之死 8.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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