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耗传来,他们乐不可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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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22 看过
【读品】罗豫/文

中国人对死亡有种莫名的敬畏和回避,讣告也是千篇一律:姓名,出生年月,政治面貌,死亡原因,生平简介。我们的讣告像尸体一样僵硬,而任何敢于给这种文体注入活泼元素的行为,也被认为是像随意翻动尸体一样忤逆。

于是很难想象,在英语文化中,讣告像服装一样风格多样,时时翻新。背后还有一群颇具才气的讣告作家,以及由讣告读者、讣告收藏家等组成的讣告粉丝团,他们一年一度举行全球性的讣告大会……如果用一句话描述这群人的共同点,那就是“噩耗传来时会高兴得一蹦老高”。

美国讣告作家玛里琳·约翰逊带我们走近这个为死亡欢呼的奇异群体。在《先上讣告,后上天堂》中,她向我们描述了种种和讣告有关的轶闻趣事:1826年7月4日,美国第二、第三届总统约翰·亚当斯和托马斯·杰弗逊同时撒手人寰;《小熊维尼》中小老虎配音和小猪配音的死只相差一天(今年伯格曼和安东尼奥尼同一天逝世,想必又让讣迷们激动不已);第六届杰出讣告作者国际大会上,九十一岁高龄的里根适时死亡,将会议带入高潮……每当名人发生意外被送进医院,讣告作者们就四处收集资料,亢奋地投入工作。然而名人们每一次从危险中挺过来,讣告作者只能遗憾地将自己的作品塞进抽屉。七十多岁的伊丽莎白·泰勒已经摆平了一次脑瘤、三次换臀骨、好几次后背骨折、多次肺炎,什么时候她真的挂了,英美讣告作家恐怕不会忘记在她的讣告里加上这么一句:最不愿意和讣告作家合作的名人。

讣告的平民化是英美报刊讣闻版的一大革命。在此之前,它曾是达官显贵一生中最后一个特权,索尔仁尼琴的小说《癌病楼》里,苏联官员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入住拥挤的癌病房时说道:“这里的病人情况不同,应当区别对待嘛……”主人公克斯托格洛托夫反唇相讥道:“会区别对待的。将来会给您登讣告,注明某某年入党,而我们死后,脚朝前抬出去就算拉到。”

在英美,讣告和其它文体一样,随着创造激情的注入,它们的主人公也不再限于社会名流。正如书中所引盖伊·特里斯四十年前的话:从讣闻版上看,“女人和黑人几乎不会死”。然而短短几十年间,如果说英美报刊中这一状况尚未完全消除,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以普通人为主人公的讣告常常比名人的死讯更有可读性:

“塞尔玛·科克,曼哈顿一家店铺的老板,精于为妇女选择尺寸最合适的胸罩,大多数时候只需洞察秋毫的一瞥,从来用不着拿软尺比量。她由此名动全国。本周星期四,塞尔玛·科克死于西奈山医疗中心,享年九十四岁,胸罩尺寸34B。”

“减肥医师阿特金斯大夫,曾帮助过数量众多的女士,同时沉重打击了她们丈夫、情人的生活,不幸在结冰的人行道上滑了一跤,就此一命呜呼,再也爬不起来。为什么爬不起来?因为他体重三百磅!”

……

成千上万讣迷们每天兴致勃勃翻阅当地报纸,期待这些黑色幽默给他们一天的生活充个电。然而讣告好不好看也不完全由作者决定:“当有人抱怨这一天讣闻版没什么精彩内容时,皮尔逊便会耸耸肩,说:‘给我派活儿的责任编辑是上帝。’”或许正是这种不确定,让讣告作家的生活变得及其刺激:“每天早上醒来时,我都会一阵紧张:我的人物死了没?”

这种看似有些恶搞的讣告文化,也是以公民们的自由、宽容和豁达为土壤。作为凝练的新闻体裁,讣告也的确独具魅力:“短短一代人时间,讣告这一沉闷无趣的套路化文体突然间焕发出勃勃生机。历史学家说,我们生活在讣告的黄金时代。”不仅如此,作者甚至叫嚣:“告诉你们吧,死在这个时代是最棒的。”人活一世,能为观众留个难忘的谢幕,也只在这里成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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