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疫情时代”,我们为什么依然需要加缪?

宝木笑
2020-06-06 看过

文/宝木笑

这才是真正的不幸,习惯于绝望的处境比绝望的处境本身还要糟。 ——阿尔贝•加缪《鼠疫》

1942年,法国南部山区帕纳里埃。

一个外形俊朗的高个子男人在阳台不停咳嗽,宜人的气候并未削减他复发的肺病,更要命的还有戒不掉的香烟。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男人苦笑。净特么扯淡,还说我是什么荒诞大师,什么存在主义大咖,这个世上哪个人不是都在两难之间蹒跚学步?他望向远处若隐若现的群山,只感到焦虑的心情更加严重。

好消息当然是盟军在阿尔及利亚登陆了,自己的妻子和家人终于在那个叫做奥兰的小城里摆脱了法西斯。但这也是坏消息,德军进占了法国的南部,自己与家人完全音讯断绝了……

男人烦躁地将手里的香烟掐灭,转身回到书房,无意间瞥见床头的那本《白鲸》。麦尔维尔的小说写得不错啊,切,但我要是出手,肯定不会比他差。

他想起1940年德军迈着整齐的步伐通过凯旋门,巴黎依旧香艳,却从此带上了一抹浓重的凄凉。他想起当时他拿着《白鲸》向《巴黎晚报》的同事们激动地说,法西斯就是凶恶的大白鲸,不,他们更甚,他们是吞噬万千生灵的鼠疫病菌……

于是,在1942年法国南部的那个山中小屋,诞生了世界文学史上的绝对经典——《鼠疫》。

而那个男人,就是阿尔贝•加缪。


“疫情实录”和“恐怖史诗”

1942年的加缪不会想到,78年后他的小说会在他一直远眺的东方再次火热。2020年的疫情让《鼠疫》这本经典再次在世界范围内热议,当然不仅是中国。人们惊叹于加缪小说情节的逼真,竟然仿佛“神预言”般在近80年后于全世界上演。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发生在奥兰的奇特事件,构成本部纪事的素材……”加缪在《鼠疫》的开篇仿佛纪录片旁白一般写道,客观甚至略带冰冷。紧接着,“四月十六日早晨,贝尔纳•里厄医生从他的诊所里走出来时,在楼梯口中间踢着一只死老鼠,当时他只是踢开了这只小动物,并没有把它当一回事就下楼了”。加缪如果活在今天,应该能成为一位不错的恐怖片导演,他的不动声色和克制,都让他能够完成最惊心动魄的叙事。

一句旁白和对小城奥兰不带感情倾向的叙述,仿佛是一部伪纪录片形式的恐怖片开头。长镜头下缓缓运镜,将故事的发生地做一个沉默的展示。紧接着主人公出门了,他没有台词,在楼梯口踢着一只死老鼠,并没有当回事儿就下楼了。小城的人们当然更没有什么察觉,依然像往常一样工作生活,在小酒馆吹牛,在咖啡馆调情,然而,从这一天开始,鼠疫悄然在这座小城蔓延了。

20万人口的奥兰小城从此跌入黑暗的深渊,在加缪笔下,这个跌入深渊的过程异常冰冷和真实。街上的死老鼠越来越多,灭鼠处为平复群众的不满,竟在四月二十九日发布公告称:“鼠害现象骤然停止。”然而,就在当天中午,里厄医生发现了第一例鼠疫病人。病人高烧、呕吐、淋巴结肿胀,里厄向当地警局报警,却被认为企图搅乱社会治安。

而身为奥兰医师联合会负责人的里沙尔虽然也意识到了情况严重,却坚称没有发现异常。甚至连最有学养的医生也不敢确认这种在小城迅速蔓延的疾病就是鼠疫。他们化验出的细菌是一种变异的形态,与传统的鼠疫病菌描述并不吻合。治疗这种疾病的方法难住了所有医生,即使他们能制造出治疗鼠疫的血清,但对于这种新型鼠疫依然毫无办法。

当第一个病人死去,市府报纸选择只报道死鼠,不报道死者。最终,奥兰小城痛失最佳控制期,鼠疫全面爆发了,奥兰封城……

由此,《鼠疫》从“实录”向“史诗”转向。这场突如其来的疫情,给一向“岁月静好”的小城带来无数未曾见过的死亡和恐怖。“鼠疫”逐渐成为了宏大叙事的背景板,在“封城”的催化下,加缪仿佛描绘了一幅宏大而色调阴暗低沉的“恐怖史诗”:

居民被封闭在小城里,他们的出行被突然限制,许多亲人、朋友、恋人在前几天还相约再见,“今日便渗出永别的意味”。

由于信件可能携带病菌,人们只能通过简短的电报来与外界沟通,在长时间的隔离后,思念的话语渐渐变得空洞乏味。

电话紧缺,只有死亡、出生、婚姻等重大事宜才被允许使用。贸易失去了生机,旅游业全停,公共设施逐一关停,人们无所事事,物资短缺,连吃饭都需办手续……

接着,奥兰小城的死亡人数逐渐增加,棺材成了稀缺品。于是,市府组织统一火化,但市民却担心火化的浓烟会扩散传染,因此不得不加修管道,改变排烟方式。

后来有人提议将越来越多的尸体丢到海里,也被否决。最后,连公墓也不够用了,人们只能一个摞着一个被胡乱地埋进土里……


“鼠疫”只是另一个加缪式的隐喻

加缪曾经在1942年《记事》中说:“我想通过鼠疫来表达我们曾经遭受的压抑和我们生活在其中的威胁和流亡的气氛,同时,我想使这层含义扩大到一般意义上讲的生存概念。”从1940年萌生用“鼠疫”隐喻当时的德国法西斯,到后来1947年小说完稿出版,加缪曾不惜写下三个版本的《鼠疫》。而这一切都因为这位将目光放置在生命存在更深邃层面的人,要去叩问和回答的是绝非仅仅是“鼠疫”这件事本身。

目前,我们的疫情防控已经进入了常态化阶段,也就是很多人提到的“后疫情时代”。在很多人看来,加缪和他的《鼠疫》已经过了热议的红利期。毕竟加缪在小说里写的那些桥段正是因为触目惊心的相似,才引发了2020年无数人的共鸣。但这却是对加缪和他的《鼠疫》最大的误解之一。仅仅将《鼠疫》视为一部“神预言”般的经典,也许极大地浪费了一次我们通过加缪自我救赎的宝贵机会,而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说“后疫情时代”,我们依然需要加缪的原因。

这里我们要特别注意加缪对奥兰小城和城中人们生活的描写。在加缪笔下,奥兰小城是乏味、平庸、沉闷、封闭、缓慢、毫无生机和活力可言的地方。在那里,“你看不到扑打着翅膀的鸟儿,也听不到风掠过树林的沙沙声,总之是一个毫无特点的地方,在这个城市里,四季的交替,仅仅在天空显现,只有那清新的空气和小贩从郊区运来的一篮篮的鲜花,才带来春天的信息,这里的春天是在市场上出售的。”

不知是加缪这位20世纪世界最红才子的审美标准比较高,还是你我早已被同化了灵魂。说实话,我们对“法属阿尔及利亚沿海的一个省城”奥兰也并非无法忍耐,甚至还有一点点暧昧的熟悉。我们不也是整天生活在格子间、地铁公交、背着房贷的家这样的空间里么?你上次抬头看天是什么时候了?你上次留意“风掠过树林的沙沙声”又是什么时候了?其实,我们都身在奥兰而不自知啊。

加缪的笔触是注定要伸向“人间世”的,因为人的存在才是他一生思索的问题。他笔下的奥兰小城居民过着和小城相匹配的生活。那里的市民很勤劳,但目的不过是为了发财。他们对于经商特别感兴趣,用他们的话来说,最要紧的事是做生意赚钱。当然,除了钱,他们也有一般的生活乐趣和享受,比如喜欢女人,爱看电影和到海滨去沐浴。年轻人喜欢寻找一些短暂而强烈的刺激,至于那些年纪比较大的人的嗜好,则不外乎跑跑滚球俱乐部,参加联谊团体举行的宴会……

其实,对我们来说奥兰小城是真正的“岁月静好,温和从容”,用加缪的话就是“本城比较独特的地方是死亡的困难”。这并非危言耸听,小城就像一个“温水煮青蛙”的锅具,一场突如其来的“鼠疫”,让那些从未思索生命自身价值和存在意义的人们最终崩溃。《鼠疫》是另一场加缪式的隐喻,“鼠疫”隐喻着人类随时可能遭遇到的命运偶然,奥兰小城隐喻着你我平时庸常的生活。

不管是麻木地任凭这场瘟疫肆虐屠戮,还是趁机宣扬宗教审判,无论是自私自利将底线抛却,还是彻底疯狂彻底狂欢,加缪写下《鼠疫》更深层的目的只有一个:他要在这场隐喻中充当“吹哨人”,他要向整个人类示警。加缪要人类提起绝对的警惕:灵魂若没有安放之地,人性早晚将湮灭于命运的偶然。


“后疫情时代”更需要“加缪式英雄”

正因此,《鼠疫》本身就像一则充满隐喻的寓言。当遭遇“鼠疫”这一极限的生存拷问之时,里厄医生、塔鲁、帕纳鲁神父、朗贝尔记者、格朗等人物纷纷上场。无论是“疫情实录”还是“抗疫史诗”,这些人物和小说中无数没有留下姓名却留下了行为的人们一起,组成了一面“镜墙”,而这面“镜墙”折射的就是现实生活中的你我。

何谓“后疫情时代”?也许就是指的你我的今时今日。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灾难,这场灾难震撼了我们的灵魂,让我们突然对很多事情还有自己的生活有了新的感悟。如今,我们万分庆幸这场灾难虽然没有彻底结束,但终于向着结束的方向走去。一切开始渐渐步入正轨,人们的脸上也开始展现笑容,我们熟悉的生活正在重新慢慢拥抱我们。

我们非常感恩,我们热泪盈眶,我们珍惜今天的一切。然而,我们更需要警惕的是时间的冲刷带来可耻的遗忘,熟悉的惯性引发旧日的顽疾。就像在《鼠疫》的最后,在长出一口气后开始狂欢的人群中,里厄医生却保持着清醒,他知道威胁着欢乐的东西始终存在,但那些兴高采烈的人群却看不到。鼠疫杆菌永远不死不灭,它能沉睡在家具和衣服中历时几十年,它能在房间、地窖、皮箱、手帕和废纸堆中耐心地潜伏守候。也许有朝一日,人们又遭厄运,或是再来上一次教训,瘟神会再度发动它的鼠群,驱使它们选中某一座幸福的城市作为它们的葬身之地。

加缪说的仅仅是“鼠疫杆菌”么?显然不是,“鼠疫杆菌”隐喻的就是我们在“后疫情时代”要高度警惕的那些可耻的遗忘和旧日的顽疾。当我们走入“后疫情时代”,并最终必将回归往日的“奥兰小城”之后,我们将如何拯救自己再次浸入温水的灵魂?其实,加缪的《鼠疫》就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终答案:你可以选择勇敢地去做自己生命的“里厄医生”。

里厄医生是《鼠疫》的绝对主角,他在《鼠疫》中的表现值得我们深思。他是奥兰小城最早的“吹哨人”,后来在瘟疫席卷全城之际,他又奋不顾身,全身心投入到抗击疫情的鏖战当中。里厄也曾痛苦地承认,自己的人生就像命运开了个玩笑,是一种彻彻底底的惨败。但是,哪怕周围的人都在放弃,哪怕自己的努力没有什么成效,他依然故我,不改初衷,始终坚持救护,始终保持反抗。

奥兰小城的人们不会关注什么“浴火重生”,他们只是感觉到了一种加缪式的荒诞。鼠疫突然爆发,无法控制,死亡人数几何式上升,人人都在崩溃的边缘徘徊,或麻木,或疯狂。就在里厄医生和众多挺身而出的志愿者们即使每天工作20个小时,依然无法遏制疫情的时候,就在人们明知这种极强的传染病是鼠疫,却因为它是新型的变种而找不到有效救治方法的时候,鼠疫自己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也许,在奥兰小城的“后疫情时代”中,人们会这样嘲笑里厄医生:“你看,你努力半天,连妻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们什么都不做,甚至自私自利,肆意狂欢,但有什么区别?疫情这不是也过去了么?”

是啊,很多人都会嘲笑我们,不仅是“后疫情时代”,也包括之前的岁月,未来的时光。他们总是先砸吧砸吧嘴,然后貌似对我们嘘寒问暖地说:“老弟啊,你看看你,这么努力干什么?付出了那么多,升职加薪的不还是别人?这个社会是靠混的,不是靠干的啊。”“妹子啊,大姐可是过来人,你看看你,这么自律干什么?最终啊,咱们女人还不都是一个样?你得懂得生活啊。”

在那一刻,我们很委屈,很受伤,眼里含着泪,嘴里吐不出半句话。我们是那个温水里拼命蹦跶的青蛙,却总是跳不出那个看似并不太深的铁皮锅,而周围是无数舒展四肢享受这温水生活的同类……没错,这就是“加缪式英雄”的日常。

“加缪式英雄”就是这样的你我,也是《鼠疫》里的那个里厄医生。“加缪式英雄”没有具体的丰功伟绩,他们在这个荒诞庸常世界存在的意义,其实只是一种人生的态度:虽然我的一切努力最终可能没有任何结果,我将依然和大部分人样平庸地度过这一生,但我依然会坚持去做那些“傻事”和“没用的事”,因为只有反抗,我才能够意识到自己在活着。

“后疫情时代”来临了,但我们永远不能放松警惕,更不能因为灾难而荒诞了自己的人生。只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加缪式英雄”的队伍中,当这个世界再次遭遇偶然时,我们这个民族和整个人类才有不灭的希望。

补记:

从精神传承角度说,《鼠疫》其实是传承了加缪1942年出版的哲学随笔《西西弗神话》,而非同年的《局外人》。阅读加缪的作品要特别注意的一点是,一定要剥掉其作品貌似荒诞、虚无和颓废的外壳,去感知其真正的精神内核。为什么加缪一直反感别人将他归为存在主义和荒诞虚无派?其实,他在《西西弗神话》中早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西西弗实乃荒谬之域的真英雄,他终其一生只为成就一项毫无结果的事业,成全其对大地的无限热爱。”所以,他在《鼠疫》中才会说:“即使世界荒芜如瘟疫笼罩下的小城奥兰,只要有一丝温情尚在,绝望就不致于吞噬人心。”而“加缪式英雄”就是这宝贵的“一丝温情”,这也是“后疫情时代”,我们为什么依然需要加缪的原因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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