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诗的"平淡"与"滋味"

黄山谷
2007-12-21 看过
   梅尧臣是北宋时诗人。与欧阳修并称“欧梅”。为诗倡“平淡”,在当时影响极大。试引其代表作《东溪》如下:

       行到东溪看水时,坐临孤屿发船迟。
       野凫眠岸有闲意,老树着花无丑枝。
       短短蒲茸齐似剪,平平沙石净于筛。
       情虽不厌住不得,薄暮归来车马疲。

    这首诗描写了游览东溪的经过。全诗没有很大的起伏跌宕,而是缓缓的铺叙下来,仿佛诗人的步履一样时行时驻,从容而闲散,渗透着一缕中年的况味。身边事、眼前景也似懒得拣择,只是信手拈来。眠岸的野凫,着花的老树,齐得像剪过的蒲茸,净得像筛过的沙石,这些没有一毫诗情画意的景致,经诗人这样东一句西一句的写出,倒像是一幅绝妙的水墨画了。欧阳修曾在《盘车图》一诗中夸赞梅尧臣的诗说:

       古画画意不画形,梅诗咏物无隐情。忘形得意知者寡,不如见诗如见画。

对梅尧臣诗中有画的境界进行了高度的称扬。其中,欧阳修用“忘形得意”四个字概括梅尧臣的诗,是十分精准的。梅诗善于将一些生新的意象粘合在一起,构成一种舒徐散淡的诗境。如这首诗里的野凫、老树、蒲茸、沙石,除野凫外,后三者均是前人诗作中不常用的词汇。但一经梅尧臣的发掘和提炼,便显得格外情趣盎然。野凫是鲜活的,老树正开着花,新生的蒲茸是短的,被春水洗过的沙石是平的。这些都比任何“春风桃李”更能展现春日万物沉酣的生命之美。而在这生命沉酣的背后,却又隐藏着一种肃穆的氛围。野凫是睡着的,树虽然开花,但毕竟是老树了,蒲茸像剪过一样齐平,沙石像筛过一样干净,这些都与活泼的气氛发生着内在的抵触,而这正是梅尧臣诗歌所特地追求的平衡。他热爱生机,但这种欢悦、活泼的气氛的过度张扬,在他是不容许的。梅尧臣始终是一位中年心态的诗人,他内心中深沉的理性往往要战胜青春的情感。他的欢悦也必须通过他所钟爱的有节制的形式来表达。这样的节制留下的常常是一抹黯淡的余音。就像诗的结尾,只是一句淡淡的“薄暮归来车马疲”,不知怎的便忽令人有些怅惘。一种老去年光的情味,于是从纸下悠悠浮起,仿佛茶的香墨的色,浓到化不开。这就是梅尧臣,这就是他的平淡,他的滋味,他的扣人心弦处。

    梅尧臣是一位孤独的诗人。他的“平淡”和“滋味”,在他生前,除欧阳修之外,几乎无人能够真正领悟。虽然他也一度受到晏殊的激赏,但晏殊终究不是他的知己。梅尧臣的“平淡”往往表现为古朴瘦硬,与晏殊“平淡”中所体现的富贵闲雅之情调并非一路。后来梅尧臣在《依韵和晏相公》中对自己的诗学观念进行了含蓄的申辩。他说:

      微生守贱贫,文字出肝胆,一为清颍行,物象颇所览。
      因吟适情性,稍欲到平淡。苦辞未圆熟,刺口剧菱芡。

这位坎壈半生的诗人毕竟无法和富贵宰相情性相投。他那种寒士胸臆间冲荡着的不平之气使他的诗作永远不能平淡到圆融。他作《凌霄花》诗,诗中写:

      草木不解行,随生自有理。观此引蔓柔,必凭高树起。气类因未和,萦缠岂由己。仰见苍虬姿,上发彤霞蕊。层霄不易凌,樵斧谁家子。一日摧作薪,此物当共萎。

这样的诗当然不是平淡的,但由此可以看出梅尧臣所追求的“平淡”为何物。梅尧臣的“平淡”不是圆熟,也不是仅仅停留于意象平淡之美的瞬间。他的“平淡”背后奔涌着一种激越的感情。而对于诗人而言,他的诗学是不允许这种情感蔓延的,他要克制这种情感,使之幻化为低沉的意象,从而形成一种在视觉上趋于平淡的审美情味。这种平淡并非指向一种静穆和谐的状态——它是一触即发的。外在的平淡和内在的激越情感之间的冲突性,构成了巨大的张力。梅尧臣对陶诗十分钟爱,在他看来,陶渊明也不是一味作平淡语,在平淡背后也是有奇拔之气的。当时有宋次道、宋中道兄弟作诗也提倡平淡一路,但梅尧臣对他们停滞于表面平淡的观念并不欣赏,他在《答中道小疾见记》中言:

      方闻理平淡,昏晓在渊明。寝欲来于梦,食欲来于羹。渊明倘有灵,为子气不平。其人实傲佚,不喜子缠萦。

平淡背后的傲佚与傲佚之上的平淡,正是梅尧臣对于“平淡”境界的理解和追求。而在“平淡”的艺术处理上,则显出他的成熟与老到。梅尧臣能将平淡与傲佚巧妙的糅合在一起,不着痕迹。就《东溪》诗而言,我们是几乎看不到傲佚的。因为傲佚并不充盈于字句之间,而是转化成为诗的内在节奏。这便是梅诗“平淡”中的“滋味”所在。读梅诗,会觉得有趣,但不会觉得张扬;会觉得平淡,但不会觉得乏味。画论中讲“气韵”,大概和梅诗的这种平淡之滋味相仿佛。其实细观此诗,仍然会发现一些傲佚的蛛丝马迹,如“老树着花无丑枝”、“情虽不厌住不得”,虽然是“无丑”“不厌”,到底是有“丑”和“厌”在了。傲佚和愤世之心终究显露出一丝半缕来。然而这也是梅诗独到的滋味。这里的平淡似乎不完全是平淡,还有一些奇崛了。这奇崛又不像其后的黄庭坚那样浓厚,偶尔冒个笋尖出来,反倒觉得生新可爱。细细品来,这“无丑”“不厌”不仅不是诗人闲笔,反而正是着重用力处。所以看梅尧臣的诗,表面上是平平淡淡、懒懒散散的,别人怎样起承转合,他也怎样起承转合,甚至都懒得起承转合,索性一直平铺直叙下去。其实他自有他的转折顿挫的节点。而这些节点又和寻常起承转合的节奏是错位的,别人止处他行,别人行处他止,给诗平添许多精神。这体现了梅尧臣反对平俗流易的一种美学倾向。由此也可以看出梅诗功力的极臻成熟。但梅诗的“熟”,并非晏殊所推崇的“圆熟”,而是苏轼等诗人所提倡的“老熟”。“老熟”和“圆熟”不同,它所指向的是一种练达深沉的中年情味。苏轼阐释“老熟”和“平淡”的关系曰:

      笔势峥嵘,辞采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实非平淡,绚烂之极。

这平淡不是苍白,而是融入了人生的万味之后散发出的大绚烂、大空寂。正如这首《东溪》,全诗写景不着一色,只以淡墨勾勒,而滋味全出。梅尧臣的诗正是如此,泯灭了一切声色,留下的只是一抹深沉的况味。绚烂至极终于归于平淡,而平淡背后又闪烁着绚烂的幻影。正如欧阳修在《水谷夜行寄圣俞子美》中所写的那样:

      譬如妖韶女,老自有余态。

虽然是玩笑话,然而又如何不可看作梅尧臣诗之情韵的真实写照呢?

    梅尧臣的诗,“平淡而山高水深”,刊落浮华,于平淡中包蕴着一种深厚的情味。这种平淡老成的审美格调,对北宋一代诗人的创作,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11 有用
0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2条

添加回应

梅堯臣集編年校注(全三冊)的更多书评

推荐梅堯臣集編年校注(全三冊)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