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短暂,亦能窥见人生的极致绚烂

九条
2020-05-29 看过

有常识的人都会记得,眼睛的困惑有两种,也来自两种起因,不是因为走出光明,就是因为走进光明所致。

来自柏拉图《理想国》的这段话,被印在卷首,让刚翻开书的我不禁产生疑问:这是关于走进光明的喜剧,还是走出光明的悲剧呢?

看完这本书,我对于卷首语的疑问有了答案。原来,这是关于一个人走进光明,再走出光明的故事。

但,与喜剧或悲剧无关。

我觉得作者最突出的写作意图,在原文的一句话里已显出端倪:

智商根本无法测量智慧。智商只是显示你的智能可以达到多高,就像量杯外面的数字一样,你仍然得把材料填进杯里去才行。

这句话是斯特劳斯博士在表达自己关于智商的见解时说的,被在一旁的查理记录到了进步报告里。第一次读到,在觉得“好有道理啊”的同时,又不免让人觉得有些抽象难懂。

这里说的“材料”,具体指什么呢?直到后来,读到天才查理在报告中写下的一句感悟,我才茅塞顿开,这一句便是——

没有人性情感的调和,智慧与教育根本毫无价值。

之前说的“材料”,也许就是对人类情感的切身感悟,和对人性哲学的探寻吧。

得出这一结论并非偶然,整部作品还有多处地方可以印证,并且是通过主角查理的口吻来表现。比如“智慧是人类最伟大的恩赐之一,只是在追寻知识的过程中,对爱的追寻往往就被搁在一旁”等。

在明确了作者写作意图的前提下,通读作品,会发现整部书把对这一主题的探讨按照情感种类,分为了3个层面。

1.亲情

陪伴查理度过童年时光的家庭成员很简单,不过父亲、母亲和妹妹。父亲和母亲对于查理教育观点的巨大差异,导致两人最终分道扬镳。

父亲对待查理的态度接近放任自由,认为他再怎么样也只能是个低智儿童,不愿意把查理送到学校。而母亲却坚决认为无论花多少钱,都必须把查理的病治好,让他在学校多交些朋友,融入到正常人的圈子里去。

这样看来,好像母亲对查理是最为关爱的,实际不然,她反而是给查理童年带来最多阴影的人。在她眼中,查理的第一身份似乎是个智障儿,而不是自己的孩子。她曾经对着想和妹妹一起玩的小查理大呼小叫,认为他对异性产生了不正经的念头。还为了保护自己正常的女儿不受影响,对查理产生了严重的排斥心理,跟丈夫争吵只为早点把儿子送走。

说白了,这位母亲更多地是为了自己的面子罢了。

比起母亲,父亲似乎给童年的查理带去了更多温暖。可讽刺的是,查理做了手术后去父亲开的理发店看望他,这个男人竟然没有认出自己的亲生儿子。尽管查理再三暗示,父亲还是像没听到一样。

不知道是认不出,还是根本不想认出。

比起无情的父亲,年迈的母亲反而认出了查理并接纳了他。可惜,也许是因为之前保全女儿、牺牲儿子的痛苦太过压抑与沉重,长时间的煎熬已经使她患上了精神疾病。

一个接受现实,一个全力解决问题;一个温柔却终冷漠,一个灼烈却有回温。

你能说他俩谁做错了呢?

妹妹也是给查理带去很大影响的人。小时候,她对查理可以说是痛恨。因为这个智障哥哥,自己受到了嘲笑,而且自己的日常小计划也受到了影响。但当与变聪明后的查理再次见面,我相信她对哥哥的欣赏与依赖是真心的。

因为她正视了查理提起的过去,并为那段时光表示愧疚。曾经对哥哥的鄙视和残酷,也许只是出于幼年的一种自我保护罢了。毕竟没有人一生下来就知道平等、奉献的概念。

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带给你喜悦的是家,带给你痛苦的也是家。你曾想奋力挣脱亲人的牵挂,却发现终究难以跑出植根于内心的漩涡。

亲情,从本质上就是复杂的。你太清楚一个人身上所背负的罪名,却永远不能毫无情面地给他判下死刑。

2.爱情

查理的生命中有两位女人,对他感情的启发有至关重要作用。一位是他的老师艾丽斯,一位是邻家女费伊。

心理学家史登堡在《心理学评论》里发表了其著名的“爱情三角论”,表示爱情由三部分组成:激情、亲密与承诺。

按照这一理论,查理和费伊的感情只占有三角中的一角,即“激情”。费伊是一位性格直爽、沉迷跳舞的女子,经常辗转于各大舞厅,和当时沉迷工作、有些自闭的查理完全是两类人。也许是这种反差带来的强烈吸引力,两人第一次见面,氛围就变得微妙起来。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查理后来清楚地写道,自己对费伊不是爱。

费伊不知道在天才查理的心底,还住着一个脆弱的低智儿童。当查理喝醉,不小心让自己的真实面貌展现出来时,费伊只觉得他很好笑。这也自然解释了,当费伊发现查理的行为变得越来越出格、难以理解后,二话不说便离开的原因。因为两人相互取悦的激情不在了,这段感情注定来也如风,去也如风。

相比之下,艾丽斯是让查理明白何为爱情的女人,尤其在和费伊对比后。艾丽斯自始至终都明白查理是一个怎样的人,知道他的脆弱、他的不堪,也知道他的自负与后来太过聪明导致的孤独。

对查理真实而全面的了解,是两人亲密感的来源。至于承诺,后来艾丽斯也向查理提出了,但遭到了拒绝。

查理的理由显而易见并不是不爱,而是在于他那沉重而逃不掉的未来。

作者在这里,也对所谓“情欲”和“爱情”作了本质上的区分。

小时候笨笨的查理看到裸女有了生理反应、长大了聪明的他寻找与实践性爱,而重回低智商的他仍然会不自觉地偷看女性洗澡。这都说明性,是一个智障、动物都拥有的本能,完全不需要智慧。

在此基础上的情欲,也相应地是一种低级情感。

而爱情,则是在激情、亲密与承诺基础上,形成的高级情感。它要求拥抱它的人必须拥有一定智商,但反过来,智商高却不一定能拥有爱情。就像变聪明后的查理,即使有了对情感的感知力,也还是只能在艾丽斯的身上感受到爱情的模样。

同时,真正的爱情是有重量的,能自如驾驭它的人注定要有一颗强大的内心。

与艾丽斯的亲密接触,时刻打击着隐藏在他灵魂深处的、脆弱的小查理。小时候母亲对自己和异性交往的打击态度让查理产生阴影。每次要和艾丽斯享受肉体的欢愉时,他总能看见儿时的自己站在阴暗的角落默默注视,最后只能畏惧地把艾丽斯推开。

只有拥有勇气、自信并能接纳自我的人,才能发自内心地享受这份高级情感。

3.友情

真正始于灵魂相吸的友情,在世界上真的存在么?亦或大部分的人彼此识为朋友,是因为对方能满足自己的某种需要,不管是物质上的,还是情感上的。

当查理还患有智力障碍时,他头脑里并没有公正、尊严、羞耻之类的概念。他以为的朋友对自己的喜爱,不过是一群人在拿他找乐子罢了。但不管是不是为了找乐子,店员们总还是乐意亲近查理的,在外人看来他们仍亲密得像朋友。这是因为查理的存在,正好成了他们自信与优越感的来源。

在查理身上,他们能找到自己最需要的东西——自尊心。

其实这里面的每个人都很自卑,一起在面包店里做着不入流的工作,其中一位还是瘸子。这也是为什么,在查理变聪明后,店员们马上就疏远了他。因为他们在查理身上找不到自己需要的自尊心了。

相反,因为智商的差距,他们只能感觉到无尽的沮丧、嫉妒与憎恶。以至于查理在举报了一个违规员工后,他们反而联手把好心的他赶出了面包店。

作品结尾,当变笨的查理再次回到面包店打工,被一个新员工欺凌时,曾经的店员们却站了出来。查理这样记录到:

后来金皮拖着他的坏脚过来他说查理如果有人惹你或想占你便宜就告诉我或乔或是弗兰克我们会把他摆平。我们要你记住你在这里有朋友绝对不要忘记。我说谢谢金皮。那让我觉得很棒。

店员从疏远到亲近的再次转变有两种可能,一是查理回到智障状态,他们又能找回优越感了;二是查理大起大伏的境遇引起了他们本能的悲悯之心,让他们发现保护与帮助他人,其实比欺负人更能找回自信。

我更愿意相信第二种的说法。因为他们对查理的这次亲近,并没有半点想要找乐的恶意念头。对待术前的笨查理,他们也从未为他站出来过。

这是他们真正以“朋友”的身份,和查理在平等层级上,进行的第一次交流。

也许必须有一些可以共鸣的经历,友情才能从赤裸的利益层面有所升华。

无论对查理,还是对他们自己。这,一定是一次全新的开始。

充满光明的日子如此短暂。拥有再失去,比从来不曾拥有的感觉难受多了。这是许多人认为查理终究还是一个悲剧的原因。

但这一事实,还可以有另一种解读的角度。

查理在自己短暂的聪明时期,体悟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三种情感——亲情、爱情和友情,并在某种意义上,从原始的孤独中得到了真正的解脱。

尽管其中不乏痛苦与挣扎,但这些体悟却是成为一个真正有智慧的人所必须经历的。

而也正是这种痛苦,让查理在人类科学领域作出了自己的贡献。

在这里,他能摆脱情感上的困惑,暂时从相对的“小情小爱”中抽离出来,将自己融入到生命更高级的境界中。

《活出生命的意义》的作者弗兰克尔,在经历了几年纳粹集中营的生活后,总结出人生的意义在于以下3点——追求一项事业、爱一个人和经历各种体验。

我想,无论是这里面的哪一项,查理都已经交出了完美的答卷。

已经完成了人生所有最具价值的使命,查理就算一直聪明下去,又能如何?由于自己的高智商,和把世界看得太过透彻,也许他还要继续忍受着“高处不胜寒”的痛苦,甚至把自己逼疯。

用有限的时光,完成许多人一辈子也完不成的事情。

光明短暂,却仍然从中窥见了人生的极致绚烂。

谁能说和漫长却平庸的一生相比,这不是一种更好的选择?

查理自己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毕竟在全文的最后,他仍然挂念着最终死去、并被自己亲手埋葬的阿尔吉侬——这个世界上和自己最相似、也是对彼此最能感同身受的生物。

他在报告中最后交代道:如果你有机会请放一些花在后院的阿尔吉侬坟上。

这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种致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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