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没有光的所在

西坡师妹
2020-05-28 看过

张爱玲《金锁记》到现在还没有特别好的影视剧改编,印象中看过的最好的一个版本其实是大四那年和慧姐一起,从北京最东边的学校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公交到北京电影学院去看那一年的毕业大戏,有一场就是话剧《金锁记》,特别精彩,看完我们俩赞不绝口。当然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那么好的一场戏,是不花票钱的,当然路上的辛苦是另外一回事。那之后,虽然也看过不少好戏,甚至为了看胡歌版本的《如梦之梦》从黄牛那里买了严重溢价的票,更别提午夜看完还等了两个小时才打到出租车回家,满足固然满足,但那种捡到便宜的天大快乐是没有的了。

我觉得《金锁记》是一个令人乍看即欢的故事,很容易能吸引读者。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张爱玲在这部作品里刻画了一个极致的人物,而这种极致的人物本身就具备了故事的张力与戏剧性。

张爱玲笔下的主人公很多都是有原型的,这也是师奶的拿手绝活儿——将她听到的、看到的、接触到的人物加以想象和文学的描述,编织成不朽的故事。可见生活是最好的老师啊!你大概很难想象,难不成像曹七巧这样极端的人物也有原型吗?还真有。据张爱玲的弟弟张子静说,《金锁记》里的姜公馆就是李公馆,写的是李鸿章次子李经述一家,曹七巧和她丈夫二爷的原型,就是这家大爷李国杰患软骨症的三弟和合肥乡下娶的妻子。对于张爱玲的身世我们并不陌生,张爱玲本身系名门之后,她的祖父张佩纶是李鸿章的女婿,所以或许也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个贵族的华丽家庭背景,就没有张爱玲这篇传奇的文字了。

《金锁记》这个名字原本是京剧名家程砚秋编演的一部京剧代表作的名字,张爱玲爱看旧戏,所以她的作品中也有一些是这种从传统剧目当中借过来的名字。京戏里,金锁是窦娥和丈夫之间的信物,而在张爱玲的小说里,金锁则演变成了金钱的枷锁。

这枷锁是七巧主动带上去的还是被动的呢?小说中没有明说,从七巧和哥哥嫂子的对话中看,似乎是被动的——哥哥爱慕虚荣,将自己的亲妹妹卖给了姜公馆,做残疾少爷的媳妇。小说一开始,七巧是一个不受待见的受害者的形象出现的。但我还是相信,七巧多半儿也是默许这门婚事的。一则从文本上,七巧回忆自己年轻时候在家乡旧街时的生活片段,很多人喜欢她,偶尔赶上一个叫她“巧姐儿”,「她就一巴掌打在钩子背上,无数的空钩子荡过去锥他的眼睛」,可见七巧自视甚高,那时的她未必甘于过普通贫贱夫妻的小日子吧。再则,从旁证来讲,如果七巧真的不愿意姜家这门婚事,逼到绝路其实还有“跑”这条计策。当年,19岁的萧红因为反抗家里给安排的包办婚姻,从家跑了出来,踏上了半生漂泊的日子。当然了,七巧是小脚,从这点上来说,离家出走对七巧的难度会更大一点,不过从文本上看,七巧大概也不曾尝试这个方法。

十有八九当时说牵线的媒人也没把姜家二少爷的实际情况对曹大年说,很大程度上是美化了一番的。我们看《金瓶梅》就能充分体会到:“孟玉楼爱嫁李衙内”那一回,孟玉楼对前来说媒的陶妈妈百般苛问,直说到最后千般中意了,才唤丫头兰香给上茶食点心。孟玉楼的谨慎是有原因的,她说:「保山,你休怪我叮咛盘问。你这媒人们说谎的极多,初时说的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及到其间,并无一物,奴也吃人哄怕了」。《金锁记》里,七巧大概事先也有一些心理准备——瘸条腿儿或者断只胳膊?诶,难看是难看点儿,但毕竟家境殷实,忍忍也就算了——嫁到姜家来,才发现自己未来丈夫的真实状态——软骨症,坐起来没有三岁孩子高,身上的肉是软的、重的,像人的脚有时候发麻了摸上去的那种感觉。原本正值青春年华、性格泼辣的北方大姑娘曹七巧,她的身上一定有着各种正当年的欲望,当然,她渴望得到荣华富贵,但是那时候的她还太年轻,年轻到不能明白,比起物质生活的困苦,一个金丝牢笼对她的精神压迫将更为致命。

七巧有着七情六欲,但她的欲望在丈夫身上得不到一丁点的满足,于是她转而爱慕拥有着健康身体的姜三爷姜季泽,可是这种爱慕也是需要生生地压下去的——「多少回了,为了要按捺她自己,她迸得全身的筋骨与牙根都酸楚了」。再加上,七巧虽然嫁进了豪门,但是明摆着就是小门小户的闺女图豪门贵气,捡漏儿摊上个残疾少爷,要不上哪儿找这便宜占去,这样一来就让七巧在大嫂和三弟妹面前低了身份。正所谓在娘家拼婆家,在婆家拼娘家,七巧这种尴尬的处境,再加上病态的私房生活,都让她的性格和心理受到了极大扭曲。她本来言语大方泼辣,在姜家牢笼一般的生活环境中浸泡几年以后,就愈发乖戾。丈夫和婆婆死后,姜家分了家,七巧成了“寡妇+守财奴”。多年来,她对于财产变态般的欲望得到了满足,可当她真正拿到了这笔财产以后,她反而更加疯狂和病态,悲剧的是,她的这笔财产里还包括她的一双儿女。她不但破坏儿子的婚姻,导致儿媳被折磨而死,还硬生生把女儿塑造得和自己一摸一样,最后她失去了所有,唯一守住的只有身上带着的这把金钱的枷锁。

看《金锁记》的时候总是会想到《金瓶梅》里的潘金莲,甚至台湾的叶思芬教授在讲潘金莲专题的时候就起名叫“走向没有光的所在”。潘金莲一开始勾搭小叔子,和情夫西门庆一起谋杀亲夫武大郎,也是做尽了恶事,但整本书看下来读者其实也很难完完全全讨厌这个人物,甚至在武松残暴手弑潘金莲的时候也会有不忍之心吧,至少潘金莲是一个生机盎然、生龙活虎、敢爱敢恨的女子。一开始她和西门庆多少是被老奸巨猾的王婆忽悠得团团转,一步一步被逼到必须杀人灭口的地步,但其实潘金莲有她性格可爱的地方,她有一说一,从来不藏着掖着,虽然这经常也会给她惹麻烦,但这个女人的坏是摆在台面的,她有着强烈的欲望,并且从来不会压抑自己,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比起性压抑和扭曲的七巧来说,金莲不会疯的原因。在西门府的一众妻妾里,比起财大气粗的李瓶儿和孟玉楼,潘金莲真的是一无所有,这很大程度上导致她严重缺乏安全感,再加上后来李瓶儿有了儿子,潘金莲在西门庆那儿仅有的一点儿地位都岌岌可危了,以至于她处心积虑谋害李瓶儿母子。在这过程中潘金莲的性格也一步步更加扭曲。后来虽然消灭了头号敌人,但是她自己心中的欲望和对地位的渴望是永远满足不了的,一步步走向了没有光的所在。

七巧和金莲都有被环境逼迫导致悲剧的因素存在,但是也不得不说,人物的性格也在悲剧的酝酿中充当了发酵剂的作用。晚年横躺在烟铺上的七巧,再一次回忆起青春年少的岁月——就像每个即将走完一生的人都愿意回忆一下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吧——她留下了一滴泪,这也是七巧作为人的最后一次的情感表达。说到底,无论七巧还是金莲,都是死在了自己手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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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锁记 金锁记 8.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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