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言蜂蝶漫疑猜

鱼肠
2020-05-28 看过

《红》讲究虚虚实实。按图索骥,往往徒劳。

62回,宝玉生日,大家行酒令射覆:

下则宝钗和探春对了点子。探春便覆了一个“人”字。宝钗笑道:“这个‘人’字泛的很。”探春笑道:“添一字,两覆一射也不泛了。”说着,便又说了一个“窗”字。宝钗一想,因见席上有鸡,便射着他是用“鸡窗”“鸡人”二典了,因射了一个“埘”字。探春知他射着,用了“鸡栖于埘”的典,二人一笑,各饮一口门杯。

这个情节可视为一种示范。书中埋设了许多谜,常有“两覆一射”的解法。

1.谐音

如海笑道:“若论舍亲,与尊兄犹系同谱,乃荣公之孙:大内兄现袭一等将军,名赦,字恩侯,二内兄名,字存周,现任工部员外郎,其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粱轻薄仕宦之流,故弟方致书烦托。否则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即弟亦不屑为矣。”

周公政,辅佐成王。这是个熟典。作者还怕不够明显,在第9回又说:“虽都有窃慕之意,将不利于孺子之心,只是都惧薛蟠的威势,不敢来沾惹。”

语出《书·金滕》:

武王既丧,管叔及其群弟乃流言于国,曰:“公将不利于孺子。”

2.用典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纹儿的是'水向石边流出冷',打一古人名。”探春笑问道:“可是山涛?”李纹笑道:“是。”

语出《坚瓠集》:

苏老泉一日家集,举香冷二字一联为令。倡云:水向石边流出冷,风从花里过来香。东坡云:拂石坐来衣带冷,踏花归去马蹄香。颖濵云:□□□□□□冷,梅花弹遍指头香。小妹云:叫月杜鹃喉舌冷,宿花蝴蝶梦魂香。

不是别人,偏是探春猜出了。56回:

探春笑道:“你这样一个通人,竟没看见姬子书?当日姬子有云:‘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者,穷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宝钗笑道:“底下一句呢?”探春笑道:“如今断章取意;念出底下一句,我自己骂我自己不成?”

古来并无个姬子。倒是贾雨村煮酒论英雄时,列举了一堆人名:

“如前代之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谢二族、顾虎头、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流,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

后文涉及的前贤,大多可以从此中找。37回:

探春笑道:“有了,我最喜芭蕉,就称‘蕉下客’罢。”众人都道别致有趣。黛玉笑道:“你们快牵了他去,炖了脯子吃酒。”众人不解。黛玉笑道:“古人曾云‘蕉叶覆鹿’。他自称‘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了?快做了鹿脯来。”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

此由禽鹿少见驯育,则服从教制,长而见羁,则狂顾顿缨,赴蹈汤火,虽饰以金镳,飨以嘉肴,逾思长林,而志在丰草也……心不耐烦,而官事鞅掌,机务缠其心,世故烦其虑,七不堪也。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

探春正是把这个意思提炼了一下。如她所说:“这话也罢了,只是自想好笑,好好的我起了个主意,反叫你们三个来起我来了。”

3.梅花

李纨,李纹,李绮,名从丝。曹寅姻亲李煦是苏州织造。在这种背景下,咏梅诗就有隐衷:

白梅懒赋赋红梅,逞艳先迎醉眼开。 冻脸有痕皆是血,酸心无恨亦成灰。 误吞丹药移真骨,偷下瑶池脱旧胎。 江北江南春灿烂,寄言蜂蝶漫疑猜。

字字强项:“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而诗中意象,在70回宝琴咏絮词也有呼应:

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 众人都笑说:“到底是他的声调壮。‘几处’‘谁家’两句最妙。”宝钗笑道:“终不免过于丧败。”

这也可视作对一时文艺中遗民心态的总结了。

4.桃花

湘云笑道:“一起诗社时是秋天,就不应发达。如今却好万物逢春,皆主生盛。况这首桃花诗又好,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

白骨青灰长艾萧,桃花扇底送南朝。是金陵十二钗,不是别地。

贾蔷忙张罗扮演起来。一个个歌欺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态。虽是妆演的形容,却作尽悲欢情状。

《桃花扇》:“那满座宾客,怎晓得我老夫就是戏中之人!”

17回,大观园试才:

贾政听了,摇头说:“更不好。”一面引人出来,转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了荼蘼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药圃,入蔷薇院,出芭蕉坞,盘旋曲折。忽闻水声潺湲,泻出石洞,上则萝薜倒垂,下则落花浮荡。众人都道:“好景,好景!”贾政道:“诸公题以何名?”众人道:“再不必拟了,恰恰乎是‘武陵源’三个字。”贾政笑道:“又落实了,而且陈旧。”众人笑道:“不然就用‘秦人旧舍’四字也罢了。”宝玉道:“这越发过露了。‘秦人旧舍’说避乱之意,如何使得?莫若‘蓼汀花溆’四字。”

《牡丹亭》字面又是作者盛推的戏曲。63回:

袭人便伸手取了一支出来,却是一枝桃花,题着“武陵别景”四字,那一面旧诗写着道是:桃红又是一年春。

语出谢枋得《庆庵寺桃花》:

寻得桃源好避秦,桃红又是一年春。 花飞莫遣随流水,怕有渔郎来问津。

而谢枋得是宋遗民,被征至元大都,不屈而死。所谓,“叠山迟死文山早,青史他年任是非”。第12回回目: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表面上讲的是贾瑞鬼迷心窍,送了性命。然而这几个字的组合,语气郑重,从小就让我联想到文天祥《正气歌》:

风檐展书读,古道颜色。

模模糊糊的一点印象,后来从索隐派的研究中找到了相同的思路:

遂命架火来烧,只听镜内哭道:“谁叫你们瞧正面了!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

5.曹公

作者有意用了一些典故,使人联想起三曹。40回,宝钗说骨牌副儿:

凑成“铁锁练孤舟”。——处处风波处处愁。

62回,湘云罚酒令:

奔腾而砰湃,江间波浪兼天涌,须要铁锁缆孤舟,既遇着一江风,不宜出行。

两用赤壁连环的典。喧阗一炬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游。

28回,宝玉听见黛玉的葬花吟:

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到无可寻觅之时矣。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

赤壁赋之旨: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2019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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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 红楼梦 9.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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