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读:条顿骑士团的转折点:1410年坦能堡战役(格伦瓦德战役)

陆大鹏Hans
2020-05-28 看过

双方开始集结军队。雅盖沃做好准备后召唤维陶塔斯到马佐夫舍与他会合。在不久前,从立陶宛到马佐夫舍还需要通过林木茂盛、沼泽丛生的荒野。但纳雷夫河上的贸易路线开启之后,维陶塔斯就能比较方便地带领他的人马来到普沃茨克附近的指定地点。波兰王军的主力还在维斯瓦河西岸,但雅盖沃派遣波兰骑士去东岸帮助维陶塔斯防守渡口,并且每天都有更多部队赶来。到6月中旬,国王手头已经有超过3万骑兵和步兵(1.8万波兰骑士和骑士侍从,几千步兵;一些波西米亚和摩拉维亚雇佣兵;1.1万立陶宛、罗斯和鞑靼骑兵;一支强大的摩尔达维亚军队,由他们的王公好人亚历山大[1]率领;还有一些萨莫吉希亚人。)

大团长乌尔里希也集结了一支庞大军队,可能多达2万人。但容金根已经允许立窝尼亚团长与维陶塔斯签署停战协定,所以立窝尼亚骑士团的那些优秀骑士都不能参战。而且这些北方骑士对这场战争也没什么热情,不过立窝尼亚团长立刻写信给维陶塔斯,说停战协定的宽限期结束之前他不会派兵去普鲁士,也不会攻击立陶宛脆弱的北方土地。另外,容金根在普鲁士只能招募到约1万骑兵,所以他的其余武士是“朝圣者”和雇佣兵。西吉斯蒙德派来两名显赫贵族和200名骑士,文策尔允许大团长招募了大批赫赫有名的波西米亚武士。

我们对双方兵力的了解非常不精确,有的估计是上述数字的一半,有的简直是天文数字。但在各种版本的兵力对比里,两军的比例都是一样的:波兰国王和立陶宛大公相对于骑士团享有三比二的优势。但大团长在装备和组织上有优势,尤其是他在附近有几座要塞,可以提供补给和避难所。并且据他所知,敌人的军队还没有集结到一处,所以他相信可以各个击破。雅盖沃和维陶塔斯麾下的一些指挥官曾在之前的军事行动里共同作战,有些是对抗鞑靼人,有些人有和十字军作战的经验。不过他们的军队成分混杂,很难维持凝聚力。容金根拥有更多纪律严明的骑士,他们惯于作为一个整体作战。但他也有一些世俗骑士和十字军战士,这些人容易受到热情和恐慌的影响。容金根处于守势,有能力撤往预设阵地,并且更熟悉道路、路线和哪些障碍可以通过。所以总的来讲双方的胜算差不多。

现代乌克兰画家Артур Орльонов笔下的坦能堡战役

骑士团的一位编年史家(是这个时代的人,我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续写了杰日贡的扬[2]的著作)生动地描述了战前准备工作,帮助我们理解十字军对其对手的态度:

[雅盖沃国王]集结了鞑靼人、罗斯人、立陶宛人和萨莫吉希亚人来敌对基督教世界……于是国王与非基督徒和维陶塔斯会合,他从马佐夫舍赶来支援他,还带来了公爵夫人……军队之庞大,难以描摹,它从普沃茨克出发,开往普鲁士。显赫的戈拉伯爵和斯蒂波尔琪伯爵在托伦,他们是匈牙利国王专门派到普鲁士谈判解决骑士团与波兰的争议的。但他们无计可施,最终离开了波兰国王。他则遵从自己邪恶的、惹是生非的意志,去伤害基督教世界。他不满足于拥有邪恶的异教徒和波兰人,还从波西米亚、摩拉维亚招募了大批雇佣兵,以及形形色色的骑士和武士。他们违背荣誉和正义,与异教徒同流合污,去反对基督徒,蹂躏普鲁士的土地。

我们当然不能指望这些编年史家不偏不倚,但现代读者一定会觉得指责波兰国王招募雇佣兵有点奇怪,因为条顿骑士团也在招募雇佣兵。中世纪的人和今天的很多人一样,恨起来咬牙切齿,常常行事冲动,思维缺乏理性。但中世纪的人也能做到行事非常符合逻辑。敌对双方的领导人很快表现出,他们的确是中世纪的人,有时冷静而理智,有时急躁而鲁莽。在战役初期,双方都还比较理性。

上面引文里提到的匈牙利宫相和特兰西瓦尼亚总督[3]匆匆南下,在波兰南部边境集结他们自己的军队。但他们对波兰国王不能构成威胁,所以他们对战役没有什么影响。西吉斯蒙德和往常一样,做承诺时豪气干云,但很少能兑现诺言。除了允许大团长招募雇佣兵,他什么也没做。不过他当时在匈牙利北部完全可以快速集结一支大军。

入侵普鲁士

双方最高统帅的策略迥然不同。大团长按照传统习惯将他的军队分成东西普鲁士两路,在相距甚远的多个地点等待敌人入侵,并依赖侦察兵来判断最大的威胁。他打算迅速集中兵力到敌人的主要威胁方向,打退侵略者。雅盖沃则计划将立陶宛和波兰军队合兵一处,形成一支庞大的队伍。这是不寻常的战术,在英法百年战争期间不时有人用,但在蒙古人和突厥人(也就是波兰人和立陶宛人经常与之作战的敌人)那里更常见。条顿骑士团在袭击萨莫吉希亚的时候也是集中兵力于一处,但那时候他们的部队规模都较小。

在战役的这个阶段,雅盖沃的高超将才表现得淋漓尽致。他得知维陶塔斯已经渡过纳雷夫河之后立刻命令部下在维斯瓦河上建造一座长450米的浮桥。三天之内,他就把波兰王军主力带到了东岸,然后拆除浮桥,以备将来使用。6月30日,他与维陶塔斯会师。7月2日,波兰-立陶宛全军开始北上。国王就这样聪明地避开了大团长封锁他北上道路的企图。大团长甚至不知道雅盖沃已经渡过了维斯瓦河,还是神圣罗马帝国的和谈使者告诉他的。即便这时,大团长还是不相信,因为他坚信敌人的主攻将从维斯瓦河西岸发起,并且仅由波兰军队执行。

容金根从别的渠道证实了帝国使者的报告之后,匆匆率军渡过大河,在南方的森林和湖区寻找一个合适地点来拦截敌军,并且要抢在立陶宛和波兰搜粮队袭击河谷地带的富裕村庄之前。他的计划此时仍然是纯粹防御性的。他相信敌人虽然兵力强大,但给养需求也大,所以粮草消耗比他的给养充足的部队快得多。敌人此时还没有踏上普鲁士土地。

大团长让海因里希·冯·普劳恩带领3000人留在维斯瓦河畔的施韦茨(希维切),保护西普鲁士免遭偷袭,防止波兰人避开大团长然后趁他还没来得及再次渡河就沿河而下攻击普鲁士最富庶的地区。普劳恩是个受人尊重但地位不高的军官,适合负责一个防御岗位,但不是出色的野战指挥官。容金根想把最好的军官留在自己身边,让他们辅佐自己,并为官兵作出智慧、勇气和骑士精神的榜样。容金根相对年轻,有点鲁莽,但他训练有素,懂得在交锋之前要谨小慎微。表现自己大胆的合适时机是是面对敌人时,不是遇到敌人之前。

雅盖沃也是谨小慎微的军事家。他一直竭力避免风险。我们没有听说过他将自己的生命置于危险境地或者亲自率领骑兵向强敌发动疯狂攻击的故事。但他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懦。社会风气在变化。所有人都认可,指挥官应当尽量保护自己的生命,而不是带头冲杀;大家都接受,指挥官应当掌握全军的命运,而不是在单打独斗中追寻个人的声誉。

所以,国王向敌境的进军很慢就不足为奇了。他的谨慎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他不能确定自己的计谋成功了,并且他对容金根的军事才干很尊重。雅盖沃肯定担心自己会闯入埋伏圈,让十字军赢得他们最辉煌的一次胜利。他的侦察兵报告称十字军在德尔文察河的一个渡口设置了防御阵地时,他一定松了一口气。至少现在他知道容金根在什么地方:在马佐夫舍边境守候。但另一方面,大团长的阵地非常巩固,对雅盖沃来说不是好消息。

目前为止,双方统帅都谨慎地接近对方。雅盖沃和容金根都害怕简单的战术错误,比如天黑时还没有找到一个适合扎营的地点,或者误入适合伏击或封锁的地点;另外,他们还要保护自己的辎重、预备马匹和牛群。尽管两位统帅对指挥作战都有丰富经验,他们手中的军队规模比他们之前指挥过的大得多。军队规模越大,犯错误的风险就越大,误会和惊慌失措的危险也越大。

考虑到上述情况,两位统帅都将各自的军队带到了接近敌人的地方而没有犯严重错误,的确都很了不起。两军都有充足给养,做好了战斗准备,并对胜利自信满怀。军官们很熟悉对手,也熟悉乡村的条件和天气,并且对现有的技术有很好的把握。有些单位的状态就像武装的乌合之众,但双方都有很好的尚武传统,部分单位训练有素,并且对局部战争很有经验。两军都没有受到如下问题的严重妨碍:指挥层内部的分歧、各单位之间的争吵、不寻常的疫病流行或对于即将开始的战斗过分焦虑。这些问题都存在,但可能比较分散,并且没有严重到值得当时的史书记载的程度。简而言之,没有失败的理由。

条顿骑士团的每一位指挥官、军官和骑士都做好了充分准备。不确定的因素只有战斗如何开始,每个人如何反应,以及战局如何发展。这些是战争中始终存在的不确定因素。很多人参加过袭掠作战和围城战,但很少有人对两支大军正面对垒有经验。有些十字军战士在1396年的尼科波利斯战役中有过悲哀的经验[4],他们的有些对手可能经历过1399年维陶塔斯在乌克兰的沃尔斯克拉河畔对抗鞑靼人的惨败。只有这样的少数人知道,成千上万士兵在短暂几分钟的激战中应当期待什么。只有他们通过第一手经验知道,规模如此宏大的战争混乱到超出人的想象;指挥官顶多能控制少数几个单位;战场上因为人畜太多而难以运动;噪音、浓烟和大炮硝烟以及马蹄掀起的尘土压垮人的感官;兴奋导致的干渴让人体正常的脱水变得更为严重;人会因为精神压力和体力消耗而精疲力竭。这都会让人产生一种非理性的逃避紧张的渴望,要么逃离战场,要么沉浸在战斗中。除了少数有经验的骑士,士兵们经历过的就只有操练场上的演练、萨莫吉希亚的小规模作战、哥得兰岛的军事行动[5]和1409年对波兰的入侵。这些作战都提供了很好的军事经验,但条顿骑士团和立陶宛人之间已经有四十年没有过大规模正面较量了,条顿骑士团和波兰人之间将近八十年没有打过大仗。实际上,在全欧洲范围,有过很多军事行动,但真正的战役很少。老兵和新人在这么多年里的慰藉就是讲述战争故事、吹嘘、祈祷和饮酒。

波兰国王瓦迪斯瓦夫二世•雅盖沃,波兰的重要君主,条顿骑士团的老对手

立陶宛人的作战经验更丰富,但他们的经验仅仅是在草原的广阔战场和罗斯的森林里。立陶宛人骑着矮种马,穿戴罗斯的轻型铠甲,不适合与骑乘高头大马的西方骑士近距离对抗,但立陶宛人和他们的对手一样自豪,一样信任自己的指挥官。对维陶塔斯在沃尔斯克拉河上惨败的记忆,已经被随后针对斯摩棱斯克、普斯科夫、诺夫哥罗德和莫斯科的胜利抹去了。1406年至1408年,维陶塔斯三次率军讨伐自己的女婿莫斯科大公瓦西里一世,其中一次打到了克里姆林宫,最后强迫瓦西里一世签署和约,恢复1399年的边界。维陶塔斯军队的优势是他的骑兵能够穿过敌方守军可能觉得无法通行的地域。他的劣势是他的骑兵装备较轻,无法抵挡全身重甲、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士的冲锋。他依赖自己的鞑靼侦察兵来防止这种情况突然发生。

波兰骑兵数量更多,装备较好,更适合与德意志人正面对垒,但他们缺乏自信,不敢与条顿骑士团对抗。波兰历史学家德乌戈什抱怨波兰骑兵不靠谱、贪恋战利品和容易惊慌失措。大多数波兰骑士(至少75%)都牺牲了装甲来换取速度和耐力,但他们不像立陶宛人那样“东方色彩”浓厚。在这方面波兰骑兵与骑士团的大部分部队差不多,都是适合当地条件的轻骑兵。也有很多波兰骑士穿板甲,并喜欢用弩弓而不是长矛,这和条顿骑士团的许多重骑兵一样。波兰骑兵的弱点是训练和经验不足:很多波兰骑士是业余军人,主要是地主和年轻人;他们不是专业军人,并且知道自己的对手是基督教世界最训练有素、装备最精良的军队。尽管有些波兰骑兵曾在国王麾下服役,他此次作战似乎调用了更多来自北方而不是南方的部队。而在加利西亚和桑多梅日为他效力的是南方骑士。雅盖沃本可以召唤更多骑士,但他的营地容纳不了那么多人,他也养活不了那么多骑士。大群几乎没有受过任何训练的农夫民兵更容易管理,贵族领主觉得民兵可以自己喂饱自己,并且不管天气如何都可以露营。民兵在战斗中的作用很小,他们顶多能在短时间内转移敌人的注意力,让己方的骑兵有时间重组或撤退,但民兵擅长洗劫乡村,所以能帮助给军队提供粮草。他们纵火烧村的浓烟也可能误导敌人,让他们无法准确判断波兰王军主力的位置。

雅盖沃和维陶塔斯军队的规模一定给他们的后续纵队制造了严重问题。成千上万的马匹踩过的道路上,低洼处的烂泥一定成了泥潭,让后续部队的行军很困难,大车也几乎完全没法拉;另外,人群越大、人们越疲惫,就越是容易莫名其妙地慌乱起来。侦察兵的报告不靠谱;有太多树林、溪流和敌人巡逻队。但是,不管国王的军事谋臣多么精疲力竭、紧张或犹豫不决,国王本人都必须避免给人留下优柔寡断或怯懦的印象。他必须始终镇静自若。雅盖沃的阴郁性格在这方面有帮助。他不喝酒,所以始终清醒,他的表情和仪态让人觉得他始终稳稳掌控着局势。他热爱狩猎,所以久经锻炼,能长时间骑马,在最深幽的树林里也如鱼得水。他会觉得多布任和普沃茨克那些人烟稀薄的森林很无趣。维陶塔斯在雅盖沃身旁可谓绿叶衬红花。维陶塔斯精力充沛,感染力强,几乎无处不在,在战士当中轻松自如,鄙视一般人眼中的艰辛。普通士兵没有理由抱怨他们的指挥官不懂得战士的生活或森林的危险,也不能抱怨指挥官在行军过程中不和普通士兵同甘共苦。

国王需要表现得泰然自若、牢牢掌控局势,这本身会对国王造成危险,因为即便没有遭遇敌人,行军中的部队也可能在渡口或湖泊与沼泽之间的狭窄地域停顿。国王在这种时候必须发布命令,任何命令都行,哪怕仅仅是“大家坐下”,而不能让人觉得他无法做出决定。这样的情况,再加上疲劳、干渴或焦虑,往往导致国王匆忙发出进攻或撤退的命令,而部队无法有效执行这些命令。简而言之,千变万化的条件可能束缚国王的手脚,让他只能做出糟糕的决定。而且为了赶时间,国王可能会选择最差的方案。雅盖沃很清楚这一点,因为他是经验丰富的军事家。但在很多年里,他的长处是迫使敌人因害怕对方优势兵力而撤退,他也擅长攻打要塞;他的目标一直是用军事手段为外交铺路。而现在他率领一支庞大的军队,去对抗到目前为止都不可战胜的强敌,并且可能要在不利于己方的地域交战。

立陶宛的民族英雄维陶塔斯

雅盖沃在进入普鲁士之前似乎在德尔文察河受到了遏制。敌人占据了坚固阵地,他不愿意一边面对这股敌人,一边在附近唯一的渡口强行渡河。他也很难向东,很难逆流而上,因为德尔文察河的上游源头虽然不会阻滞他的行军,但那里的乡村曾经是茂密森林,古代荒野的很大一部分仍然存在。更重要的是,条顿骑士团虽然利用一个世纪的和平在那里延绵起伏的乡村建立了许多定居点,连接各村庄的道路却狭窄而蜿蜒曲折。那里有太多山丘和沼泽,道路不可能是笔直的,陌生人很容易在茂密树林里迷失方向。村民正在逃往设防的避难所或森林。尽管那里的许多居民说波兰语(在那个时代,移民不会被勒令参加语言测试),他们忠于条顿骑士团,都不想落入维陶塔斯的机动部队(尤其是那些令人胆寒的鞑靼人)手中。这些机动部队正在试图寻找守军位置,从而找到绕过他们的路线。让农民提供情报或担任向导是战争的一部分。熊熊燃烧的村庄标志着侦察兵的进展。在渡口对峙的两军不太容易看到火光,但也许看到了隆隆升起的烟柱。

但是蹂躏乡村和烧杀抢掠早就不是波兰人习惯的战术。长期和平已经软化了这些业余战士。波兰骑士很快就向雅盖沃抱怨友军的暴行(鞑靼人把女人拖进帐篷轮奸,杀死说波兰语的农民,残酷虐待俘虏),最后国王终于命令释放俘虏,并告诫来自草原的骑兵在将来避免这样残酷的手段。克制其实不符合国王的利益。要让容金根削弱自己的力量,最好的办法就是大肆破坏附近的农村,让大团长不得不分兵来保护农民。但在很短时间内,雅盖沃和维陶塔斯认识到,容金根是一位优秀将领,不会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分散兵力。

国王肯定感到挫折,但他不愿意让自己的军事行动因为缺乏粮草而失败,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士兵死在默默无闻的河岸。他的唯一希望是向东穿过树林和沼泽,绕过错综复杂的诸多湖泊,并寄希望于不会被大团长阻拦然后被迫在不利于己方的条件下作战。这里毕竟是大团长的地盘,条顿骑士团肯定修过一些路。那么他们为什么不利于那些路去骚扰波兰军队的后方呢?

容金根似乎并不担心遭到波兰人的侧翼包抄。附近修道院的条顿骑士曾在这片树林狩猎娱乐,所以熟悉这里的每一个村庄、每一片田野和森林。他们知道,数量众多、狭长而蜿蜒曲折的湖泊会限制侵略者的选择。波兰和立陶宛侦察兵已经忙碌了好几天,寻找穿过附近树林的道路,但一条都没找到。当地居民无疑同意担当条顿骑士团的向导和侦察兵,这些本地人保证说,此地的道路不适合任何大规模军队运动,这肯定让容金根对自己的优势战略位置自信过了头。

但他的自信没有扎实的根基。立陶宛侦察兵报告,发现了一些可以使用的通往奥斯特鲁达的道路,但大军必须抢在德意志人发现之前快速行动。于是国王和大公立刻开始行动。

雅盖沃与自己的亲信谋臣商议,命令准备秘密而快速地向东前进,然后转向北方,绕过容金根的设防阵地。雅盖沃给每个单位都安排了在行军顺序中的位置,并指示所有人服从两名熟悉地形的向导。王室号手将在早晨发出讯号,在那之前所有人都必须保持肃静,不得运动或发出噪音,以免泄露国王的计划。他的军队必须抢占很多个小时的先机,否则他的策略没有希望。与此同时,他派遣一名传令官再次试图和平解决争端。这很可能是欺骗行动,企图让大团长相信国王已经绝望;也许是一种走过场,让帝国的和平使者相信他有避免流血的诚意。我们很难想象容金根在这种情况下会觉得什么样的条件是可以接受的,但大团长还是召集军官们开会。除了一人之外,大家都主张战争,而不是继续谈判。

雅盖沃的行动可能让大团长更加自信占了上风。容金根的侦察兵看到波兰军营空荡荡的,推断国王在撤退。德意志人迅速架设浮桥过河,追击波兰人,因为他们知道消灭正在撤退的敌人是最容易的。但侦察兵发现波兰人和立陶宛人以两个纵队向东北方进发,以一个很大的弧线绕过了骑士团的侧翼。容金根不得不重新考虑他的计划。如果他的部下继续追击敌军,就无法阻止维陶塔斯的鞑靼人烧毁村庄。更糟糕的是,他们追击敌人可能要穿过茂密森林,或者在某个渡口遭到伏击,而自己的后方除了惨遭蹂躏的土地和荒野之外空无一物。于是大团长改变了前进方向,以便抢到敌军纵队前头。容金根的军队行进速度很快,几乎超越了波兰和立陶宛军的行军路线。与此同时,波兰侦察兵完全摸不清德意志人的位置,发现容金根又一次堵住了北上的道路时不禁大吃一惊。

在坦能堡战役中战败身死的大团长乌尔里希•冯•容金根

雅盖沃将德意志军队诱向东方,远离他们位于库尔姆的坚固要塞,但波兰军队也远离了安全的避难所。并且他分散了自己的兵力,让立陶宛人在波兰人路线的东方和北方行军。大团长如果能突袭他的军队,尤其是在两路军再次会合之前,雅盖沃就可能遭受不可挽回的灾难。很多波兰人仍然认为他本质上是立陶宛人,所以雅盖沃在当前条件下求战就是拿自己的王位冒险。乌尔里希·冯·容金根肯定明白这一点。他如果能战胜波兰和立陶宛军队,就能一劳永逸地消灭骑士团的宿敌。

但大团长不懂得保持冷静和理智。侦察兵报告说入侵者到了基尔根贝格并烧毁了那座城市,残忍地虐待市民,容金根怒不可遏。他不愿意按部就班地作战,而打算夜间强行军,黎明时突袭敌人。大团长派遣军队这样行动的时候,是在无谓地冒险。消息最灵通的德意志编年史家杰日贡的扬如此描述两军近期的行动:

大团长带领军队、十字军和雇佣兵追击波兰国王,在德尔文察河和库任特尼克村附近抵达边境。两军安营对峙。波兰国王不敢渡过德尔文察河,就去了基尔根贝格,纵火焚烧那座城市,屠杀居民,不分老少。异教徒犯下累累罪行,奸淫妇女,毁坏教堂,割掉女人的乳房,折磨她们,将她们变卖为奴。异教徒还亵渎了圣餐,闯进教堂,捏碎圣饼,用脚践踏,如此侮辱基督教。大团长、整个骑士团和十字军当中的全体骑士与武士听到异教徒的亵渎和侮辱,无不义愤填膺,从鲁博夫赶往坦能堡,来到这座位于奥斯特鲁达地区的村庄,出其不意地冲到波兰国王面前。骑士团行色匆匆,急行军十五里,于7月15日黎明抵达。他们看到敌人便部署侧翼,与敌人对峙了三个多小时。与此同时,波兰国王派遣异教徒出来骚扰,但波兰人还没有做好战斗准备。如果骑士团立刻进攻,就能赢得荣耀和战利品。不幸的是,他们没有即刻进攻。他们想让国王出来,以符合骑士精神的形式与他们对战。总军务官派传令官给国王送去两支出鞘的利剑。

两军的行动就是这样。容金根出其不意地冲到了波兰人和立陶宛人面前,这在任何时代都是了不起的成绩。但他浪费了自己出其不意的优势,让一夜没睡觉的士兵摆开阵势与敌人对峙,不吃不喝,干等着敌人做好准备。随后,他命令部下挖掘有伪装的坑,用来困住波兰骑兵,后来却命令部下后撤,让森林里的波兰王军有足够空间在开阔地摆成两条战线来对付他。于是,他挖的坑被拱手让给敌人,成了波兰人防线的一部分,他自己的强大炮兵也被部署在无法发挥火力的地方。另外,他的步兵的位置也不好,很难为密集的骑士队伍提供恰当的支援。虽然大团长应当能考虑到波兰骑士没有地方展开队形所以无法冲锋,他的指挥调度也太差了。容金根的士兵很疲惫,早晨又淋了雨,浑身湿透,饥肠辘辘,并且无疑很紧张。并且这一天暖得不寻常,人们不适应这样的热度。不过容金根如果能让波兰国王先出动,经验丰富的条顿骑士就有机会实施他们练习过无数次的反击战术,那么骑士团还是有很大胜算。大团长虽然傲慢自负而鲁莽,但他在战斗中勇气非凡,技术娴熟,并且他拥有雄厚的兵力。组成庞大队伍的大群骑士掩盖了他的支援部队(步兵和炮兵)的糟糕部署,让他自信能取得完胜。

大军排兵布阵的景象让每一位参与者永生难忘。大团长的精英骑士身穿白袍,围绕着他的白底黑十字大旗、城堡长官和主教们五颜六色的旗帜周围;雅盖沃的红底白鹰旗,鹰戴着王冠;格涅兹诺大主教的红底白色十字旗;克拉科夫城堡长官的旗帜上有戴着王冠的熊;波兰总军务官的旗帜是蓝底,上有喷火的狮头;立陶宛人的旗帜图案是白色骑士(维提斯)骑着白马;还有代表维尔纽斯的几何图形。一排排密集的步兵和弓箭手在军乐伴奏下走到自己的位置;大炮被拖曳到略微隆起的地点,让它们有更好的射界。传令兵骑马来回奔忙,命令各单位微调位置;军官们鼓舞部下勇敢战斗、奋勇杀敌。

当时的价值观在这场战役中发挥了不容忽视的作用。大团长浪费了自己出其不意抵达的优势,没有立刻发动攻击,然后又给敌人送去符合骑士精神的挑战,即两支剑,从而耽搁了更多时间。据说与此同时波兰国王在听弥撒,不理睬请求指示的部下。雅盖沃聪明地逃离渡口之后行进很缓慢,但他毕竟成功地把军队带到了战场。他表现出了高超的领导才华。现在他却任凭局势自行发展,不管不问。也许国王在利用宗教礼拜来延迟战役的开端,因为他知道德意志骑士和马匹会因为身披重甲等待而疲劳;也许他在等待援兵;也许他精疲力竭、犹豫不决所以没有任何举措。历史学家对波兰国王的耽搁有很多种解释,但这个疑问恐怕永远不能搞清楚了。也许他真的很虔诚,相信此时最重要的事情是祈祷。当时的人普遍认为传统的宗教礼拜比冷静的战略或战术决策更重要。“愿上帝的旨意行在地上。”他的对手容金根也花了不少时间祈祷。德意志军队开始唱他们的赞歌《基督复活了》。与此同时波兰和立陶宛士兵吟唱他们的战歌《贞洁圣母》。

战斗过程

送来两支剑的条顿骑士傲慢地将其呈给波兰国王和维陶塔斯,挑战他们出来决斗。国王冷静地回应,命令传令官退下,然后发出开始战斗的讯号。波兰人以差强人意的秩序推进,高唱赞歌,而立陶宛人狂野地冲锋,打散了他们对面的轻装部队。然后两军厮杀了大约一个钟头。除此之外,各方对战斗过程的记述几乎没有什么共同点。波兰人显然没有投入他们的主力单位,因为德意志人在维持守势,等待机会无情地冲向某个撤退的敌军单位的后背,或者冲向敌军战线上的缺口。

时至今日,历史学家还在为坦能堡战役争吵不休。尽管战役过程的主要脉络很清楚,德国、波兰和立陶宛的历史学家对于战役期间的多次行动没有一致意见,甚至对战斗发生的具体地点也众说纷纭。考古学家找到了纪念战役的礼拜堂和集体墓穴,但那里的部分死者可能是被屠杀的俘虏和在战役之后日子里死去的伤员,所以就连两军战线的位置也说不清。大家同意的只有:到访的十字军战士位于骑士团左翼,面对立陶宛人,可能是因为十字军战士更有动力去攻击鞑靼异教徒而不是波兰基督徒,但也许仅仅因为这样部署最方便。条顿骑士团在中路和右翼,面对波兰人及其雇佣兵。

对战役过程的最重要记述出自波兰历史学家扬·德乌戈什笔下。他的作品很短,倾向于歌颂波兰人的贡献,贬低立陶宛人。大体上,他的说法是十字军的一翼在激战之后打败了维陶塔斯麾下的骑兵。维陶塔斯和来自斯摩棱斯克的部队留在战场,但鞑靼人抱头鼠窜,很多立陶宛人和罗斯人也跟着逃跑了。德意志十字军战士看到敌人乱哄哄地逃跑,以为自己已经取胜,便离开自己的阵地去追击敌人。这导致骑士团战线上出现一个缺口。与此同时波兰人与条顿骑士团打得难解难分。现在波兰人看到机会来了,就更猛烈地攻击,冲过了骑士团左翼的缺口,就是十字军战士乱了阵型去追击鞑靼人的地方。没过多久,波兰骑士就给条顿骑士团的主力施加了极大压力。

以上是过去史学界普遍接受的说法。但前不久历史学家发现了一封1413年的书信,于是对德乌戈什的记述作了大幅度修正。写信人是一位消息灵通的贵族或雇佣兵指挥官。信中告诫,在战斗中要牢牢掌控骑士队伍。这条文献证据能支持一些名气较小的编年史家对坦能堡战役的描述:一小群为条顿骑士团效力的十字军战士中了立陶宛人的计谋;立陶宛人佯装撤退,诱骗对方追击,这些十字军落入了波兰骑士在侧翼设下的陷阱。随后立陶宛人和波兰人冲进了对方混乱的战线,席卷十字军的队伍。

眼看大难临头,容金根此时或许应当鸣号撤退。但他绝不会想到这么做。他热血沸腾,把手边的骑士集合成一个楔形阵型,然后从一个地势较高的地点径直冲向他估计波兰国王所在的位置。他看得见王旗在那里飘扬,还有一大群重甲骑士在那里。容金根敢于豪赌,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此次冲锋上。他知道如果进攻失败,战马会太疲劳,无法载着他的部下离开战场。也许他希望这次角度出人意料的冲锋能让波兰军队措手不及,让他们因为缺乏足够的纪律而无法迅速改变阵型来抵抗他。他的算计都错了。

在马泰伊科[6]的油画上,维陶塔斯位于中央。他在自己那一翼的战场简直无处不在,建立英勇无敌的奇功。现在他带着部下匆匆奔向国王的位置,可能是想敦促国王投入预备队,加强主战线。无论如何,容金根的冲锋只打到距离国王卫队咫尺之遥的地方。他徒劳地呼喊“撤退!”但已经被敌人团团围住。容金根精疲力竭,和他的许多最优秀的骑士一同阵亡。剩余的德意志骑兵看见他战死,溃不成军。德意志军队很快惊慌失措。来自库尔姆的轻骑兵可能带头逃离了战场。波兰骑士歼灭了骑士团的主力部队之后,转向乱七八糟的剩余敌人,将这些在狭窄小径上仓皇逃跑的敌人逐个消灭。最后方的德意志骑士也想跑,但被他们前面乱作一团溃退的友军挤得无法迈步。他们无法绕过黑压压的一大片人马和大车,也无法有效抵抗从四面八方杀来的敌人,只能试图投降或者死战到底。之前得胜的左翼十字军战士满载战利品回来了,结果落入了已经控制战场的敌人手里。这是德乌戈什对战役过程的描述,它很快成为大家接受的版本。就连德意志人也同意德乌戈什,也许因为他认可条顿骑士团至少取得了部分胜利,即击溃了波兰大军由异教徒组成的那一翼。

波兰历史学家强调国王的英明领导。他们描写雅盖沃如何坚定地身先士卒;王旗有一次被打落在地;来自迈森的骑士鲁波尔德·冯·科克里茨纵马冲向国王,国王险些负伤,但在最后关头被御前秘书兹比格涅夫·奥莱希尼茨基搭救。后来出现了雅盖沃与容金根单挑的神话。简而言之,根据波兰的爱国学术成果,是波兰人的智慧、英勇和自我牺牲精神打赢了这场战役。

立陶宛历史学家坚决不同意上述的版本。他们坚持说维陶塔斯那一翼没有被击溃,而是主动实施战术撤退,这在草原上的作战当中司空见惯。这种计谋诱使来自德意志的十字军战士破坏了自己的队形,一头闯进埋伏圈。立陶宛历史学家指出,维陶塔斯和来自斯摩棱斯克的部队在战役的关键时刻位于胜利者的队伍中,这可以证明立陶宛主力部队没有逃跑,而只是诱骗德意志人打乱自己的阵型,从而给波兰人提供了进攻的缺口。胜利桂冠应当属于立陶宛大公,是他启发大家想出了上述佯败诱敌的战术。他不知疲倦地来回奔波,指挥调度骑兵单位,先是在右翼,然后在战役高潮时到了中路。是他带来援兵打退了容金根的冲锋。胜利的功臣不是雅盖沃,因为他在整个战役期间几乎没有发挥任何作用,既不能发布命令,也不能以身作则地激励官兵。

现代学者虽然掌握了一些新的考古资料和新发现的文献,还是不能就战役的过程达成一致。大家都同意,容金根把军队带到战场的过程中犯了错误。大家都同意,容金根和维陶塔斯都是勇敢的武士,在绝望的战斗中不惜冒生命危险。几乎所有人同意,雅盖沃出于各种原因选择停留在所有人都看得见他的地方,即山顶上他的营帐处,并且战役的决定性时刻是十字军对雅盖沃所在位置的冲锋失败。除了立陶宛历史学家,几乎所有人都同意,让一整支军队执行佯败而诱敌深入的策略是非常困难的,风险太大,尽管这在欧洲各地的小规模作战中是常见的战术;并且,如果立陶宛军队的撤退是计谋,那么他们为什么没有伏击追兵?或者的确有埋伏?立陶宛人那一翼的逃跑很可能不是预先筹划的计谋。雅盖沃作为统帅非常谨慎,他一定明白,他的军队的一整个侧翼完整地撤退,很容易酿成大祸。得胜追击而来的十字军如果能维持纪律,就能全力冲进逃跑的立陶宛骑兵留下的缺口,然后猛击波兰王军的侧翼。但另一方面,波兰战线后方的森林可能会阻碍他们撤退,也可能让十字军看不见部署在那里的波兰中路部队,或者难以有效地从侧翼或后方攻击波兰中路部队。所有人都同意,条顿骑士团的战败是因为盲目追击立陶宛军队,破坏了自己的纪律。而立陶宛军队退却的原因就是一个很难让所有人都满意的谜题了:要么是维陶塔斯军队的很大一部分实施了战术撤退,要么是那些立陶宛人、罗斯人和鞑靼人被打败并逃离了战场。

隔了差不多六个世纪,从我们的观察角度看,重要的事实是:大团长的战线被打乱了,维陶塔斯领导下的波兰和立陶宛部队充分利用了这个局面。那些相信立陶宛人佯败撤退的学者喜欢问维陶塔斯麾下有多少鞑靼人,仿佛只有这些草原武士懂得诱敌深入的策略。遗憾的是,关于两军的兵力数字,同时代的史料提供的信息不超出德乌戈什提供的数字,甚至关于波兰和立陶宛军队的构成,学者们也有分歧。但这不重要。鞑靼人的比例不高,并且他们对十字军追兵没有造成多大伤害。不管怎么样,结果是一样的:德意志战线左翼被打乱,随后波兰军队在中路取得了胜利。在此之前立陶宛人承担了大部分作战,伤亡数字就能证明这一点。并且随后立陶宛人继续做贡献,对敌人正在瓦解的战线施加相当大的压力。

大团长一定考虑过下令撤退,但最后没有这么做。容金根决定豪赌一把,将全部力量投入针对波兰国王营帐的大规模冲锋,这在当时一定是他最好的选择。如果混乱地撤过森林,一定也会一败涂地;随后还会有人批评大团长错失良机,没有对同样疲惫、肯定也很混乱、也许濒临瓦解的敌人发动最后一击,从而大获全胜。此时已经有数千波兰人和立陶宛人倒在战场上;他们的有些单位已经崩溃,还有一些在动摇。如果波兰国王或立陶宛大公被长矛或利剑刺死,或者哪怕是死于流矢,容金根就能打赢这一仗。

此役完整的伤亡数字几乎超出了当时人的计算能力:最古老也是最低的估计是双方各有8000人战死。这相当于条顿骑士团的至少一半武装人员。骑士团还有数千人被俘,大部分被处死,只有世俗骑士和军官被留下换赎金。后来,茫然的幸存者遍体鳞伤、精疲力竭,并且往往丢失了武器装备,聚集到最近的城市和城堡。

雅盖沃和维陶塔斯没有办法催促他们的军队继续攻入普鲁士。他们虽然获胜,但也损失惨重。官兵十分疲劳,马匹也累垮了。立陶宛人连续作战许多钟头,波兰人也受尽缺乏睡眠和干渴、长时间等待的焦虑的折磨,而正面交锋的兴奋也特别消耗人的精力。德意志人逃走后,波兰人和立陶宛人追了十里路,杀死他们追得上的人,将其他人驱赶到沼泽和森林里,任期自生自灭。得胜的骑兵回营后需要休息。耐力最强的人去搜寻战利品,过了很长时间之后回来时已经和那些累得瘫倒在战场的人一样挪不开步子。与此同时,步兵在战场上忙碌,搜集武器、金钱、珠宝和衣服,杀死敌方伤员,屠杀出身低贱的俘虏,并将死者掩埋到集体墓穴里。波兰人和立陶宛人需要一段短暂时间来休息和庆祝,也许还要祷告,并照料己方伤员和死去的战友。鞑靼人和非正规部队急匆匆赶去烧杀抢掠,散播恐慌,阻挠骑士团的臣民组织防御。

有组织的抵抗并不存在。条顿骑士团损失了太多城堡长官、地方长官、骑士和民兵单位,所以无兵可用。战役的幸存者尽其所能地寻找避难所,往往远离自己的本职岗位。骑士团的最高层领导人几乎全部阵亡:大团长、总军务官、总司令、总财务官和200名骑士。骑士团的立陶宛问题专家和维陶塔斯曾经的朋友马夸德·冯·萨尔茨巴赫被雅盖沃俘虏。维陶塔斯大公命令将萨尔茨巴赫斩首,因为他拒绝表现出谦卑和臣服。他到死都傲慢而自豪,不肯为自己嘲讽维陶塔斯母亲的贞洁而悔过。他和他的伙伴期待得到礼遇,因为他们出身高贵。不过,他们知道敌人要处死他们之后,也没有丧失一丝一毫勇气。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身为雅盖沃和维陶塔斯“曾经的朋友”,不会有好下场。

当时有些人相信,对十字军东征的事业来说,坦能堡战役是可以和尼科波利斯战役相提并论的灾难,但大多数人仅仅为骑士团损失了数量巨大的人员、马匹和装备而惊叹。杰日贡编年史的续篇写道:“骑士团的军队,包括骑兵和步兵,被彻底击溃,损失了大量生命、物资和荣誉,死者之多难以计数。愿上帝怜悯他们。”

当时的人们很难理解骑士团的此次战败竟如此彻底,如此毫无翻盘的可能性。消息传到各国宫廷,那里的很多老人还记得自己年轻时在立陶宛的战绩。在德意志和法兰西,人们几乎不敢相信这噩耗。立窝尼亚的主教和市民不知道自己该喜该忧;波兰和立陶宛的人们为自己君主的伟业兴高采烈,并为丈夫、兄弟和朋友安全回家而感恩;有些邻国的统治者希望的可能是别样的结局,也许最好让双方军队同归于尽。所有人都想要知道更多,尤其是想要理解条顿骑士团怎么可能输得如此出人意料。人们反应不一。条顿骑士团说自己遭到了背叛,说敌人兵力更强,说己方的战术没选好;波兰人心满意足地说自己更勇敢,武艺更高强,指挥更出色,并且上帝佑助他们。

骑士团的宣传工作者拼命努力让同时代人相信,这次灾难其实没有那么糟糕;这是魔鬼通过他的爪牙异教徒和教会分裂者在作恶,并且罪魁祸首是撒拉森人。他们还说,现在普鲁士比以往更需要十字军战士来做上帝的工作。波兰宣传工作者也在努力展示他们自己版本的诠释,但他们不像骑士团那样在长期的十字军东征中建立了许多长期的人脉。波兰人对雅盖沃及其骑士的赞扬往往反而会激起对深陷困境的骑士团的同情,这对波兰利益不利。欧洲各国宫廷经历了重大消息的第一轮冲击之后,最困难的最初几个月过去之后,骑士团支持的那种阐释开始成为主流意见。

坦能堡战役之后的将近六个世纪里发生了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让此役显得黯然失色,但人们并没有遗忘它。现代读者回顾这六个世纪的历史,会很难理解骑士团为什么遭到那样负面的评价。把条顿骑士团和1914年威廉二世治下的德国或希特勒相提并论,是不值一辩的荒谬理念,尽管两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德国人相信他们的行动是为1410年的坦能堡战役复仇。在20世纪历史的语境里,很多人会觉得坦能堡战役时代的人说得对,世间果真有上帝的正义。坦能堡战役时代的人得出的结论是,条顿骑士团以刀剑为生,又沉溺于骄傲,所以必须付出代价;《圣经》的教训是正确的,坦能堡战役是上帝对条顿骑士团恶行的惩罚。骄傲的人爬到了高峰(容金根代表了骑士团的傲慢与怒气,世人普遍承认这一点),必然会跌落。

这种为历史事件寻找合理性的做法(世界历史作为世界审判庭)有明显的缺陷:如果战场胜利反映了上帝的意志,那么鞑靼人主宰草原并骚扰波兰和立陶宛边境地带,难道也是上帝正义的体现?上帝惩罚帝王的办法难道就是牺牲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这种理念符合《旧约》的神学,但很难匹配《新约》的框架。我们最好不要逗留在大众心理学或者黑暗的宗教民族主义这种玄乎其玄的领域,而是回到比较扎实可靠的由编年史和通信构成的史料领域。

现代历史学家对坦能堡战役及其后续事件的观点互相矛盾,这很有趣,也让人糊涂。我们可以粗略地概括如下:在20世纪60年代之前,各种阐释反映的更多是民族利益而不是事实。在那之后,历史学家变得更客气,也不像过去那样自信永无谬误。考古学开始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战场,让文献留下的问题有可能得到更完整的解答。德国和波兰那些依赖“自古以来如此”的史料为自己辩护的政治问题,以及支持这些争端的政党,都已经消失了,所以学界终于可以安宁地探讨过去。更重要的是,共产主义倒台以后,德国和波兰历史学家互相之间有了足够的尊重,能够真正重视对方的意见。也许有朝一日我们能更好地了解坦能堡战役的真相和它的真正意义,并达成较为普遍的一致意见。

[1] 好人亚历山大于1400年至1432年统治摩尔达维亚,他改革和巩固了国家。为了抵抗强大的邻国匈牙利,他成为波兰国王雅盖沃的附庸。他追随雅盖沃参加了1410年的格伦瓦德战役和1422年的马利亚堡战役。他还坚决抵抗奥斯曼帝国的入侵。由于波兰王国未能帮助他抵抗奥斯曼人,他与波兰国王决裂,在1431年至1435年的立陶宛内战期间攻击波兰。他是著名的瓦拉几亚王公弗拉德三世·采佩什(1431—1476,即后世传说中“吸血鬼德古拉伯爵”的原型)的外祖父。

[2] 杰日贡的扬(约1340—1405)是普鲁士的编年史家,他可能是古普鲁士人,是神父,在教会任职。他写的条顿骑士团史书覆盖1360年至15世纪初,后来有人续写。他的史书原本用拉丁文写,但只有德文版传世。

[3] 特兰西瓦尼亚总督是12世纪至16世纪匈牙利王国框架内特兰西瓦尼亚领地的最高长官,由国王任命,权力极大。16世纪匈牙利王国瓦解后,最后一位特兰西瓦尼亚总督臣服于奥斯曼帝国,成为特兰西瓦尼亚统治者。

[4]此役中,法兰西和匈牙利十字军因为缺乏战场纪律而惨遭突厥人屠杀。这种经验让匈牙利国王西吉斯蒙德在他漫长生涯的余下部分变得极其谨慎。(作者注)

[5]条顿骑士团代表普鲁士商人和汉萨同盟摧毁了维斯比附近一座主要的海盗基地,然后据守这座岛屿好几年,抵抗丹麦人的进攻。(作者注)

[6] 扬·马泰伊科(1838—1893)是波兰著名的历史和战争题材画家,最有名的作品包括《格伦瓦德之战》《普鲁士称臣》《卢布林联合》等,还创作了多位波兰国王的肖像。他就读和担任院长的克拉科夫美术学院后来更名为扬·马泰伊科美术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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