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红楼梦》还能这么读?

胖昕昕就是我
2020-05-28 看过

这是一篇荐书贴。

不过,与其说我想推荐这套纸质书,不如说我更想推荐名叫《蒋勋细说红楼梦》的有声书,这部有声书是蒋勋老师《细说红楼梦》系列讲座的录音集。

说到蒋勋老师,台湾知名画家、诗人、作家,是一位非常有名的美学大师;他的父亲是黄埔军官、母亲是前清旗人官宦家庭的独生女。正因为这样的文化背景和家庭背景,他口中的《红楼梦》和其他红学家口中的《红楼梦》有点不一样。

我之前听过一些红学专家的讲座,他们喜欢去分析书中人物在现实生活中的真实身份,比如贾宝玉是曹雪芹,秦可卿可能是前朝公主等等。正因为他们喜欢关注书中人物的“社会身份”,他们讨论的都是书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比如十二正衩,比如贾宝玉的爸爸贾政、王熙凤的爸爸王子腾……而蒋勋老师口中的《红楼梦》更关注人物本身,比如这个人物的成长、生活轨迹如何,他养成了什么个性,他做某件事情的原因是什么、他在面对某个事件时的心理活动如何……总而言之,他口中的人物抛弃了世俗的标签,每个红楼人物都很鲜活、很动人,听众似乎能在他们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并且,蒋勋老师口中的人物没有贵贱之分,他既会关注王孙贵族,也会关心到里面“出场”了几行的小丫头、老妈妈、门房……

这两种风格的对比就好似一个是在讲豪门八卦,一个是在讲我们自身的经历、在做自我反思。据说正是因为蒋勋老师的《细说红楼梦》如此有人情味、如此特别,林青霞曾经每周飞一次台北,只为来听蒋勋老师讲《红楼梦》。

另外值得一说的是,蒋勋老师声音特别好听,他曾获台湾广播界主持人最高奖“金钟奖”。听蒋勋老师的有声书绝对是一种享受。

为了让大家更好地感受一下这部书的风格,我从中挑选了一段可以说是“完全颠覆我之前认知”的内容,再配合上我自己的感受,分享给大家。

这一段内容讲的是书中一个特别不起眼、而且大多数读者都很厌恶的小人物,叫贾瑞。贾瑞在书中只在第九回、第十一回和第十二回出现过,其中在第十二回的结尾他就挂了。

简要介绍一下贾瑞的故事:他是贾府远房亲戚,父母早亡,由祖父贾代儒教养长大。贾瑞对王熙凤觊觎已久,可巧在一次长辈生日宴上,他看到王熙凤独自一人在花园里走路,淫心顿起,上前调戏王熙凤。不仅这次,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贾瑞三番五次来找王熙凤,而且说话、做事越发不正经。凤姐十分生气,便多次整治贾瑞,比如腊月里让他吹了一晚上“过堂风”、比如派贾蓉、贾蔷去吓唬贾瑞……在贾瑞被凤姐整到生病、奄奄一息时,有和尚道士想来度化他,送了他一面“风月宝鉴”。“风月宝鉴”的功能我这里不细说,总而言之,他如果想病好起来,必须痛苦正视现实和死亡;他如果沉迷于对凤姐的幻想,就必死无疑。结果贾瑞至死不悟,满脑子都是凤姐,所以他最后横死家中。

之前,我自己读《红楼梦》的时候,特别讨厌贾瑞,感觉他是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而且做的事情和说的话都非常下流。所以看到后面王熙凤整他时也没有怜悯,感觉他活该如此。

但是听了蒋勋老师的课以后,忽然感觉这个人其实还蛮真诚的、很动人,甚至找老公就应该找这样的人。这个反应是不是还挺反转的?

那么,蒋勋老师口中的贾瑞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蒋勋老师一上来就说:“像贾瑞这样的角色,在现代生活中仍然常见。很多朋友嘲笑贾瑞,觉得他可笑、可怜,被凤姐如此玩弄,可是在现实生活里,如果你的某一个朋友或你自己被情欲纠缠,处于这种无奈状态,就忽然能感受到贾瑞这个角色的动人。”

这句话让人一秒联想到自己被自己追求或者喜欢的人捉弄、欺骗、放鸽子的过程,是不是忽然很有代入感,感觉自己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贾瑞?这么一想,对这个人物也没有那么大的厌恶了?

再来看一下故事中两个主角的“武力值”对比。

书中有一段写的是贾瑞第一次在凤姐房中与凤姐对话。王熙凤的丈夫叫贾琏,当时他还没回家。贾瑞说:“(二哥哥)别是在路上有人绊住了脚,不得来?”我们当然可以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样的人在绊贾琏的脚。王熙凤居然回答:“未可知。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也是有的。”王熙凤如此聪明的人,明显已经听出贾瑞的不正经,所以她开始故意整贾瑞,给他设置陷阱了。

对比贾瑞,他回说:“嫂子这话说错了,我就不这样。”

蒋勋老师说:“他对王熙凤说的这一句话也许是真的。从《红楼梦》之前篇章来看,作者从来没有描绘过贾瑞的情爱生活,可能他真的这一生一世就是只爱过这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却注定要把他整死。这大概是他的初恋,没想到自己会死在初恋上。凤姐接下来夸了贾瑞一句。‘贾瑞听了,喜的抓耳挠腮。’贾瑞一看就是一个呆瓜,根本不是王熙凤的对手。这才是最让人觉得悲哀的地方,因为他自始至终都非常真诚,所以被王熙凤玩弄于股掌之中。”

蒋勋老师说:“在书中,王熙凤说‘哪一天叫他死在我手里’,贾瑞说‘死了也愿意’时,会发现这是两个人之间的宿命。贾瑞从来没有跟别人讲过这种话,这是第一次讲出来,他真的是必死无疑了。因为对他来讲,生命是第一次如此托付。如果贾瑞这一次没有死,他又开始第二次、第三次恋爱的话,他再讲这种话就不真了。可是贾瑞就死在这第一次,他自己一语成谶了。”

哇塞,蒋勋老师口中的贾瑞不仅一洗“下流”的名声,更是直接“洗白”成一个第一次堕入情网的痴情小男生了有没有?甚至可以说他和我们日常见到的在谈恋爱的初中生、高中生没有多大的区别,他就是我们身边的“你我他”啊。

蒋勋老师接下来又给贾瑞加了一层“逐梦人”的滤镜。

蒋勋老师说:“这是一个卑微者的哀伤,或者他宁愿死在这个事情上,似乎这件事是他临终前一个华丽的梦想。他的一生根本没有梦想,不可能有美丽的爱情,不可能功课做得很好,不可能在任何事情上成功。但这一次,这么漂亮、权贵的王熙凤居然愿意这么和他说话,所以他感觉‘我死了也愿意。’”

在“奋不顾身的初恋”和“逐梦人”两层“滤镜”的加持下,贾瑞的故事越来越动人。

比如,当我们看到王熙凤第一次捉弄贾瑞后,大概会设想:如果我是贾瑞,我上了这次当,冻了一夜,第二天会觉得王熙凤是个坏蛋,会彻悟了。可是贾瑞没有。

蒋勋老师说:“在贾瑞看来,这简直是个恩赐,至少王熙凤给了他这样的机会。正因为如此,我们才看到贾瑞的痴情。容易彻悟的都不是痴情,真正的痴情一定是至死不悟。”

你以为贾瑞的人设到这里就完整了吗?不。

蒋勋老师这个时候提醒我们注意一下贾瑞的身世:“我们看一部小说对其中的某个人物感到讨厌时,如果作者在此时告诉你,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开始同情他,这就是‘转’。‘代儒素日教训最严,不许贾瑞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赌钱,有误学业。’然而,这个被严加监管的孙子一旦出事,就是大事,因为他从小很乖,根本没有人生经验,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如果他从小就调皮捣蛋,也不会被王熙凤骗成这样。”

到这里,贾瑞的形象才真正塑造完成:一个平常被管教得很严,很乖、很老实,但一直不出彩的少年,第一次爱上一个女生。因为这场初恋,贾瑞感觉到自己长期混沌的生命里第一次有了光、有了希望和方向。他愿意为这个女生去死、他愿意为这场初恋去死,他愿意为这一点希望完全燃烧掉自己。

到这个时候,我们终于可以理解贾瑞为什么一次次甘心被捉弄,甚至在后期一次一次到镜子里去赴死亡之约了:“贾瑞这是当局者迷,他永远要给自己一个希望。他会想,对方一定还爱我,她不是不来,她一定是有别的事。处在这样状态里的人,是自己愿意去受这个苦。此时如果你告诉他,人家根本不爱你,你就死了心吧,这才是对他最大的伤害,是他平生最大的绝望。”

贾瑞的故事说到这里算结束了。这时的我们再回看贾瑞,没有厌恶、只有悲悯。

当然,我前面也说到过,蒋勋老师的厉害之处不仅在于能把人物形象分析得很生动、很动人,他还会提供一些非常值得我们一再回看的反思、心得。

比如,蒋勋老师针对贾瑞这一部分提供了如下一些心得:

1.“真正好的文学家会看到人性底层的无奈,我对贾瑞一直不敢有丝毫的轻蔑,因为‘无奈’本身也是人性的尊严。张爱玲曾经写过这样一个故事:街头,一个丈夫一直在打自己的太太,打得路人都看不过去了,就叫来了警察。警察要以妨害罪把丈夫抓到警察局去,那个太太却把警察推开,跟她丈夫说,回家再给你打。这是张爱玲笔下最迷人的地方。人性当中有一种东西你无法解释,情爱中的悲哀其实是人性中最无奈的部分。”

“当局者迷,他完全无法自觉。可能每一个人都在某一种‘迷’中,那个‘迷’是解不开的。如果有一天你知道自己也在某种‘迷’中,你就一定会同情贾瑞。”

2.“我一直不太相信平常给一个人灌输很多的法律规则、道德教训,他就不会做有违理性的事情,贾瑞就是最明显的例子。平常教训太严,反而让他一碰到这样的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美的教育可能是最重要的事物,美的熏陶不是道德,不是法律,可是如果你多看电影、多看戏曲、多读小说,你对人性有所了解以后,会有一种人性上的开放与活泼。”

“在严格的教育里,当一切都变成了道德、法律的时候,一个孩子在认识人性的时候,其实是很难把握的。可是如果他读了很多小说,他对小说里的人性和各方面的事情有了解后,他在整个成长的过程中就不会孤独,因为他看到小说里的人也遇到或发生过同样的问题。我读了贾瑞,知道贾瑞有情欲,那对自己的情欲问题也就不觉得那么恐怖了。”

3.“作者写贾瑞的部分写得非常深,我很希望从贾瑞的死亡中,大家能感受到作者深刻的悲悯之心,他特别安排了这个道士,好像要度化他。如果贾瑞没有被度化,读者会被度化吗?我们不敢肯定。即使不能度化,也一定会知道人有共同的悲哀或者无奈,这才是《红楼梦》真正要让人领悟的。”

听完了蒋勋老师的讲解,你是不是想和我一样振臂大呼:“《红楼梦》nb!曹雪芹nb!”

但是,nb的作者写出来的nb的作品还需要有nb的人去解读,而蒋勋老师,就是这么一位能带我们深入理解《红楼梦》的大牛。

以上就是我本次推荐的全部内容了。不知道大家看了我的分享,会不会对《蒋勋细说红楼梦》这部有声书产生兴趣呢?再次感谢大家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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