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规又不常规

熊本加冰
2020-05-28 看过

反乌托邦是科幻小说中的一个特殊门类,它敲响了严肃文学的大门,登堂入室,高坐堂上。反乌托邦小说常常带着一副冷峻、沉思的面孔,显得拒人于千里之外,其字句表面上没有温度,温度都隐藏在字句背后的深意中,深入深意,会感受到作者炽热的忧思。

《华氏451》是一部反乌托邦小说,比其同伴《一九八四》、《美丽新世界》等更难读,它梦魇的歌谣般的抒情语言,如一条平静的河流的平淡情节,会劝退不少人,但又自有其魅力。

说它常规,是因为它有反乌托邦小说常见的两大元素——思想禁锢的社会与扮演启蒙者的女性角色。《华氏451》中构想了一个焚书的国度,在这个国家中,书籍是违禁品,知识被迫四处流浪,知识分子被当作罪犯处理。人们只顾沉浸在廉价而又无聊的娱乐中,在电视墙的絮絮叨叨中消磨生命,在夜间飙车中拿自己与他人的生命当赌注,在海贝收音机的泛滥海洋中随波沉浮。他们不懂书籍,不懂知识,不懂外界的世界,就连战争来临也不懂。这是一种思想禁锢,与《美丽新世界》中的福帝、《一九八四》中的老大哥有异曲同工之处。《华氏451》中说,“因为电视是‘真实的’。它是眼前的,它有维度。它告诉你要想些什么,而且强行灌输。它一定是对的。它看起来对极了。它催迫你朝它的结论去思考,你的脑子根本无暇反驳:‘胡扯八道!’”这是信息时代的思想禁锢,用过量的信息洪流淹没受众,剥夺他们思考的权利与能力。至于扮演启蒙者的女性角色,她仅仅在书的开头出现过,向主角蒙塔格带来新鲜气息。

说《华氏451》不常规,是因为它不常规的部分远远多于常规的部分。第一,启蒙者的重要性。启蒙者在反乌托邦小说中,常常扮演重要角色,如《一九八四》中裘丽娅点亮了温斯顿的思想之光,促使他与她用爱来反抗这铁箱般的大洋国,又如《我们》中D-503爱上了特立独行多钱I-330,在这些小说,女性启蒙者总是作为救世主的形象存在,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污浊社会中的一股清流,她们唤醒了原本愚昧的男性,她们的行动贯穿全书,是男性反抗者背后的精神支柱。《华氏451》不同,书中有两位启蒙者,一男一女(费伯与克拉莉丝),女性启蒙者早早就逝去,男性启蒙者与走上反抗道路的男主进行了一次深入沟通,而后也断了联系,生死不明。更重要的是,男主蒙塔格早就有反抗思想了,远在遇上启蒙者之前,就已在悄悄反抗。他在自家里偷偷囤书,他同情那些被专职焚书的“消防队”迫害的人们,他思考书的意义。

第二,《华氏451》与其说是小说,不如说更像散文。摘抄几句里面的语句——“一天下雨,次日晴空万里,国医堂刮起强风,再一天云淡风轻,隔日却像夏季的火炉,到了傍晚克拉莉丝的脸蛋整个儿晒得红通通。”、“它就像一只刚从野地里回来的巨大蜜蜂,吃够了沾满有毒的野性、沾满疯狂的梦魇的蜂蜜,体内充盈着过浓的琼浆玉液,此刻正借着睡眠涤净它的邪恶。”、“他可以感觉消防队里充斥着光亮和沉寂,充斥着黄铜的颜色,硬币的颜色,金银的颜色。”可以看出,作者喜欢使用重复句式,在句式的重复中,达到舒缓的抒情乐的效果。这种风格别有魅力,但是窃以为,《华氏451》诗意有些过度,每个人说话都像吟诗一般,反而不符合焚书时代的氛围。《华氏451》的散文化风格还体现在情节上,这本八万多字的书,实际上没有多少故事情节,更多的笔墨是在铺陈一种氛围,编织一个梦境,如同《边城》,重点不在故事,而在描绘边城的纯朴社会。

第三,《华氏451》较之其他反乌托邦小说,更具有希望的光芒。翻开《一九八四》,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温斯顿与裘丽娅自始至终都在内党的严密监控下,他们生活的世界,个个国家都是极权社会;翻开《美丽新世界》,我们可以体验约翰来到所谓“文明世界”后的格格不入,感到无穷的骚扰与屈辱。但《华氏451》不同,《华氏451》中,焚书社会的范围并不广,仅在美国存在这一制度,更重要的是,作者在书的末尾写到了焚书制度的毁灭——美国崩溃的附带物。战争,毁灭了美国城市,也毁灭了焚书制度。令人诧异的是,在这样一部诗意的小说中,作者却采用极端暴力的方式来传达自己的希望,在大爆炸、大毁灭后,是“将来有一天,我们会记住太多东西,因此制造出有史以来最大的铲子,挖出旷古绝今的大坟墓,把战争铲入墓中,封起墓穴”,凭借书籍的力量。

第四,与其说《华氏451》是科幻小说,不如说它是变形了的新写实主义。在中国九十年代,出现过一个小说流派,人称“新写实”,其主要特色是:以零度写作、极力降低作者主观情感与判断的方式,叙写现实中毛茸茸的生存状态。《华氏451》中有情感,但并不激烈,读此书,感到的是,作者在俯视这个焚书的国度。更重要的是,书中所描写的现象,极其具有现实意义:夫妻的形同陌路,蒙塔格和妻子甚至回忆不起他们何时初次见面,颇有《秃头歌女》的感觉;淹没一切的信息潮流,剥夺了人们赖以思考的空暇;过度娱乐的社会,在现实中,也是令人担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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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氏451 华氏451 8.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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