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血色子午线的蓝色倒影世界

安辣
2020-05-28 看过

《血色子午线》是一本令人颤栗的恐怖之书,主要讲述美墨战争结束后,1849、1850年发生在墨西哥、德克萨斯边界的故事。由墨西哥和德克萨斯当局派出的以格兰顿为首的游击队一路屠杀印第安人,以猎取头皮获得赏金为生。这支队伍的原型就是来自19世纪50年代臭名昭著的格兰顿团伙。

这本书先是让我的头脑爆炸,沉浸在紧凑的感官刺激里,而后在血腥风沙与无尽的追逐杀戮中陷入来自身心的痛苦挣扎。对暴力和景色的描写构成《血色子午线》的两大部分。麦卡锡将语言的精妙灌注在每一条干旱龟裂的缝隙中,无数头尾相交的长镜头循环往复着极致暴力与荒寥大漠的交错之美。

似乎大部分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对这种极致的暴力描写抗拒强烈。因为麦卡锡用语言构筑的暴力反而细致入微,仿佛能无碍地沁入全身所有毛孔,引发情感上的强烈共振。比如仅用很少的篇幅形容沿路挂满尸体的婴儿树,提到墨西哥士兵屠杀阿帕契人后留下的婴儿“纸一般的无牙头颅”等充满罪恶的现场,快速引起直达道德底线的深层不安。他就像踽踽独行寻求真相并为自我所雇佣的侦探,不需要明亮的勋章认证其合法与正义,对开膛破肚的目睹与描绘也不意味着对罪恶的拾遗。

麦卡锡行文的严肃圣洁,甚至偶有的幽默,微妙地平衡了持续肆虐的暴力。这个世界有着因将暴行设置为常态而变得面目模糊的生命。他并没有花费许多笔墨塑造和描述角色性格,但笔下的景色却是永远鲜明的动线,不断向前绵延,没有边际。新鲜的血迹很快又被风沙覆盖。

除了西部土地上炙热的血色弥漫,当一切还是晦暗不明时,麦卡锡诗意地在小说的前半部分设置了缓冲带,主要体现在两个被融汇进景色描写中的重要元素——对应“血色”的“蓝色”与对应“烈日”的“影子”。他不时描绘在月光和闪电下呈现蓝色的沙地、山脉、黄昏等。蓝色是一种难以被暴力剥夺,属于大自然的冷静抽离的颜色。

在这片看似漫无边际的土地上,为了躲避敌人的突袭,行路人需要格外注意地平线处是否出现侵略者或追踪者,他们夜晚睡在发黑的尸体或白骨间藏身。于是当他们走在烈日之下,麦卡锡在这些行路人的影子中设置了试探彼此灵魂的入口,开放了给读者探寻角色思想的一个小小缺口。

在格兰顿队伍中有一黑一白两位杰克逊,

白人会放慢步子与黑人并行,在他的影子里避荫,并与之低语。……白人似乎冒犯了他的形体,并唤醒了他黑色的血液或黑色的灵魂中某种沉睡的仪式,换言之,阳光下他在那片布满岩石的地面上投下的身影,带着他自己的某些要素,而听任白人这么做会使那部分的自己岌岌可危。

一番酝酿后,最终黑人杀了白人。

骑手倾斜的黑影印在石头上,显得阴沉而躁动,仿佛这些身影可以违背与其血肉创造者的协约,无视太阳、人和上帝,在秃岩上自主行动。

小说的主人公之一是十四岁离家出走,后来加入格兰顿游击队的小子(The Kid)。当小子和前牧师摆脱法官的追杀后,他因被法官诬陷而被捕,法官去监狱探视时让他不要隐匿在自己的影子里。法官对他说,

我本可以爱你,就像爱自己的儿子。

然而黑影里深藏自由意志。

故事一开始镜头先跟随着小子,一路漂泊,麦卡锡就形容他,

说来也怪,这孩子脸上虽有疤,但面容却似未改变,眼神出奇地天真。

直到前往德克萨斯,“身世和宿命渐行渐远”,从而步入危机四伏的蛮荒之境。小子始终是一位相当沉默的主人公。他在加入凶残的格兰顿游击队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渐渐在杀戮中被隐去思想和声音,只有面貌和身影时而浮现。而另一位主人公法官却充满了巨大魅力,几乎占据了所有台词份额。麦卡锡在写了本书的一些早期稿子之后,到七十年代晚期才创造了法官这个最重要的角色。角色的原型是基于塞缪尔·张伯伦以墨西哥战争为背景的自传体小说《我的忏悔》(My Confession)中的一个人物。

法官,一个代表权威与惩戒的名字。他全身苍白无毛,身型巨大,受过文明教育且博学,会说五种语言,在危机时刻总能发挥强大作用,带领队伍突围而出。他擅长舞蹈,会拉小提琴,经常在本子上临摹作画,采集植物和鸟,收集矿石标本,迷恋从中看到的关于地球起源的信息,却又将拾得并记录的东西丢进火里,试图从人类记忆中抹去这些东西的痕迹。他时常在队伍夜间休憩时发表长篇大论。口才了得的他意图建立秩序,并穷尽一生惩罚脱离秩序者。

在这个西部世界里,不断行脚的旅人没有时间等待多愁善感。每一次暴行,每一口血腥,每一张发黑的头皮,每一片沙漠中若隐若现的水,都关乎生存。每一次停留都是一处新的绝境。从一个绝境去往另一个绝境,人在这个过程中被不断异化。而试图建立绝对秩序的法官是被异化的最大成果。

法官将小子视为对秩序的最大破坏者。从一开始,小子就是法官的猎物。法官显然是一个娈童者,但是他对小子的兴趣似乎更多地与他的控制欲有关。当法官看到跟随托德文在酒馆纵火后的小子,又在另一处看到脱离上尉组织的远征队后被关押进监狱,出外劳动的小子时,都露出了微笑,“或者说他看上去在笑”。在一次夜间休息时,小子曾在随行的杂耍者那里抽到一张占卜牌,牌面是所罗门圣殿的两根铜柱——阿波斯和雅斤,代表“构筑现实的对立力量的平衡”。法官对此“笑而不语”。

毫无疑问,格兰顿游击队中的每一个人都参与了残暴的杀戮,然而甚至连这些恶汉中的几位都明确地对法官恐怖的行径感到难以接受。比如和小子一起加入游击队的托德文,对于绝杀热爱和平的踢格人(印第安人)感到不满。与法官有过几次争论的前牧师也表达过他的担忧。但小子却始终几乎没有表达过内心的想法。

到了小说三分之二处,对法官的描述从不带感情的视角终于转化为明确的“巨大而可憎”。在他们过路的一些地方,男孩和女孩会被以没有明说的方式折磨与杀害。在法官捡了白痴孩子随行后,当他“去完成某项说不清的任务”时,天上出现了“假月”。前牧师被其他同伴问及过去天上是否真的有两个月亮,他说当智慧上帝看到世间的各种精神错乱,便一定将它捏灭了。接着法官出现并发表了关于存在的理论。这里的月亮与法官洁白且光滑无毛的头颅重叠在一起。

朝阳升起时月亮正在西方,隔着大地遥遥相对,太阳白热,而月亮只是苍白的复制品,二者仿佛枪膛的两端,在末端之处分别燃烧着无法琢磨的世界。

法官又何尝不是一个苍白的造物主复制品?

在小说中后段,小子开始有了更清晰的意志和行动。他并没有在格兰顿他们离开后,按命令杀掉已经中枪但头脑清醒的同伴谢尔比。在被法官追杀的过程中,他对前牧师说,法官和他们一样是人。当法官在沙漠中追杀他和前牧师,小子几番放弃射杀法官。法官评价他内心构造的缺陷是慈悲,好笑的是,这里恐怕得考虑到法官的道德标准。

战争是上帝。

法官所描绘的嗜血世界,也许难以在现实中永绝。一样的故事只是发生在不同的时空,配以不同的人物。将近三十年后,小子还是难逃法官的魔手并惨遭他的杀害。他们所在的酒馆里跳舞的熊被枪杀了,伴奏的小女孩失踪了,而法官裸体出现在厕所里,等待刚好来解手的孩子。杀戮之后,法官和人们总能继续狂欢跳舞。更令人逼近绝望的是,法官不仅从不睡觉,似乎还能永生。为什么法官在三十年后一定要杀了小子?因为他惧怕当初的这点慈悲足以毁灭他推崇的秩序?他是一个人还是一种象征?这也是麦卡锡厉害的地方,他是栖居在法官精神世界中的握笔人,在这个绝望世界里留下一个个开放性问题,独留读者默默在恐怖之地里一遍遍爬梳苗头线索。

其实麦卡锡原本写了小子的父母和姐姐,后来成书时删掉了。小子终究还是有限且面目模糊的,他的家庭没有更多的出场机会。不过就在小子快被法官杀害前,麦卡锡写道,四十多岁的小子到了一个营地,半夜自睡梦中醒来后,枪杀了想埋伏袭击他的持枪小孩,那个孩子才十几岁。死者的少年朋友前来抬走他的尸体并向小子道歉,同时对他的弟弟说,好好看看杀死你哥哥的仇人。麦卡锡又写道,这些流离失所的暴力儿童都是战争的结果。仇恨繁殖仇恨,一环扣着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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