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运——奥威尔为《动物农场》所撰写的序言手稿(私以为对当今社会仍有些许启示)

简慢
2020-05-27 看过

早在一九三七年,我已将全书的主题思想构思完成,直到一九四三年末才开始动笔写作。写作之后的出版显然会非常困难(尽管当时图书奇缺,任何能够称作“书”的东西都会“热销”),果然,该书先后遭到四家出版商拒绝。其中,只有一家出版社是出于意识形态方面的原因。另外两家出版社多年来一直出版反苏联图书,最后一家并没有明显的政治色彩。事实上,有一家出版商刚开始接受了这本书,谈妥初步意向后,他决定咨询信息部意见,后者警告他,至少强烈地建议他,不能出版这本书。下文摘自该出版商的复函: “我提到信息部一位重要官员关于《动物农场》的反应。不瞒你说,他的意见令我深入思考……眼下,我已然清楚,此时出版该书非常不合时宜。如果寓言仅仅笼统影射独裁者和独裁统治,出版应当不成问题。可眼下看来,寓言完全反映苏联的历史进程及其两任独裁者。故事只可能指涉俄罗斯,而非其他独裁统治。再者,如果寓言里的统治阶级不是猪的话,攻击性也会小一些。我认为,选择猪当统治阶级,肯定会冒犯很多人,尤其是那些冲动、易怒的人,无疑,俄国人素以脾气大著称。” 此类事情绝非好现象。政府部门显然不应该拥有对非官方资助书籍的审查权利(涉及国家安全的检查除外,战争时代大家能够接受)。但当前思想和言论自由的最大威胁并不是信息部或其他官方机构的直接干预。出版商和编辑之所以利用职权阻止某些内容刊印,不是因为担心受迫害,而是因为害怕公众意见。在英国,作家和新闻记者最大的敌人是知识懦弱,这一点于我已是无须争辩的事实。 有新闻从业经验的人,但凡有一颗公正之心,都会承认战争期间的官方审查并不算特别讨厌。我们并未遭受看似合理的极权主义“平衡”。新闻业的一些不如意颇可以理解,但整体看来,政府对于少数派意见出乎意料的宽容,并无太多可以指摘之处。英国文学审查之恶劣全在于出版界的主动阻遏。无须官方出言,不受欢迎的观点遭噤声,可能带来麻烦的事实受遮蔽。只要在国外生活过一段时间就会知道,许多足以成为新闻头条的大事件,被英国出版界直接摒除在外,不是因为政府干预,而是出于一种集体性“默契”——提到那些事情“不妥”。这种事情发生在日报界,颇可以理解。因为英国新闻业高度集中,多数掌控在富人手中,他们有充分理由在某些重要话题上发布不实报道。但这种隐秘的审查居然也发生在书籍、期刊、戏剧、电影和广播等领域。英国在任何时候都有一种正统思想,一种被所有循规蹈矩之辈不加质疑接受的思想。这样、那样或其他别的什么事情,没有谁明确规定不能说,但说了会“不妥”,比如,在维多利亚时代中期,当着女士的面谈论裤子就很“不妥”。有谁胆敢挑战主流正统思想,就会发现自己很快被噤声。一个不合主流的观点,根本没有机会在大众出版界或学术期刊中发声。 当下,主流正统思想要求大家只能景仰俄国苏维埃,对其不能有半点批评声音。人尽皆知这一主流要求,也几乎人尽恪守。任何对苏维埃政权的批评,任何对其意图隐瞒之事的揭露,都几无出版可能。奇怪的是,在我们这个提倡言论自由的国家,居然盛行这种举国上下讨好盟友的行径。不允许抨击苏维埃政府,却可以自由批评我们自己的政府。禁止刊印攻击斯大林的言论,却时常能够在图书和期刊上读到攻击丘吉尔的文字。开战五年来,其中有两三年时间我们是为民族存亡而战,主张向德国忍辱求和的无数图书、宣传册和文章却得以不受干涉地出版。而且,这些言论出版发行后也并未激起公众不满。只要不涉及苏维埃俄国的声誉,言论自由的原则就颇可以奉行。还有其他一些遭禁止的话题,我随便就可以列出不少。但当前对苏联的主流态度是最严重的问题,这种态度并非源自遭受外界压力,而完全是一种自觉自愿。 一九四一年以来,英国半数以上的知识分子对苏联舆论宣传表现出来的奴性令人吃惊。当然,类似奴性在早前若干事件中已露端倪。在一件件有争议的问题上,人们置历史事实和知识分子的体面于罔顾,不经核验就接受并发表苏联的观点。仅举一事为例,英国广播公司在庆祝苏联红军创建二十五周年时不提托洛茨基(这就好比纪念特拉法尔加海战不提纳尔逊),可英国的知识界并无人表示不满。涉及若干被占领国家的内部斗争,英国媒体几乎一边倒地与苏联支持的那一派站在一起,中伤对立派,为达目的经常阻止至关重要事实的发表。南斯拉夫游击队领袖米哈伊洛维奇上校就是个特别典型的例子。苏联有自己的“南斯拉夫傀儡”铁托元帅,于是就控告米哈伊洛维奇与德国人勾结。英国媒体旋即照搬这一指控,米哈伊洛维奇的追随者则被剥夺了回应辩解的机会——所有与指控不合的观点决不予以刊印。一九四三年七月,德国悬赏十万金克朗捉拿铁托,十万金克朗捉拿米哈伊洛维奇。英国媒体大肆报道了捉拿铁托的悬赏,只有一家报纸(用小号字体)提到捉拿米哈伊洛维奇的赏金,但却依旧指控其与德国勾结。西班牙内战期间也发生过非常相似的事情。苏联意欲粉碎支持西班牙第二共和国的几派力量,英国左翼媒体于是展开对他们的肆意诋毁,任何辩护辩护性言论(甚至信函)都被拒绝出版。现在,不仅指责苏联的言论会受到谴责,就连含有此类言论的事实都会被刻意隐瞒。比如,托洛茨基去世前不久写的《斯大林传记》。可以预料,这本书不会毫无偏见,但显然会有销路。一家美国出版商同意出版该书并交付印刷(估计赠阅本已经寄出),此时,苏联宣布加入战争。书立刻被召回。尽管这本书的存在及被查禁是个值得书写的新闻事件,英国媒体却只字未提。 非常有必要区分英国知识分子自我实施的审查和迫于外界压力开展的审查。众所周知,禁谈某些话题是因为牵涉“既得利益”。最出名的莫过于专利药欺诈事件。此外,天主教会也能够对出版界施加相当大的影响,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压制媒体对教会的批评。涉及天主教父的丑闻从不会见诸报端,而圣公会神甫要是惹上麻烦(比如斯蒂夫基教区神甫事件)肯定会上头条。舞台演出或电影中很少会有反天主教倾向的东西。演员们会告诉你,要是哪部戏剧或电影攻击天主教会或者拿天主教开玩笑,很可能会遭媒体集体抵制,最终导致演出失败。但此类事情并无太大害处,或至少可以理解。任何大型组织都会竭尽所能维护自身利益,对自身利益进行公开宣传也不是什么坏事情。人们不会指望英国共产党机关报《工人日报》公开宣传对苏联不利的事情,就像他们不会期待《天主教先驱报》公然批评教皇一样。每个有头脑的人都知道《工人日报》和《天主教先驱报》是干什么的。令人不安的是,但凡跟苏联和苏联政策一沾边儿,就别指望会有知识分子站出来批评,甚至在多数情况下,也不能指望那些并未遭受直接证伪压力的作家和新闻记者站出来说句实话。斯大林神圣不可侵犯,禁止公开讨论他的政策,这已成为一九四一年以来人们普遍恪守的准则。事实上,在此之前长达十年的时间里,这个准则早已广为施行,只是有时并未被人们意识到罢了。那时候,左翼对苏联政权的批评很难发声。当时有大量的反苏联文献,几乎全部出自保守派阵营,观点明显不实、陈腐,且动机卑鄙。另一方面,也有大量支持苏联的不实宣传,企图阻止所有以成人方式谈论重要问题的人。你确实可以出版反苏图书,但这么做注定要遭到主流媒体的驳斥或扭曲。人们或公开,或私下,会告诫你这么做“不妥”。他们会说,你的话也许是真的,但却“不合时宜”,会被这样或那样的反动集团利用。持这种态度的人,通常会拿国际形势说事,说当前形势迫切需要英苏联盟,可你明显知道那不过是套说辞。英国的知识分子,或者说大部分知识分子,已经养成对苏联的无比忠诚。在他们看来,任何质疑斯大林智慧的做法都是一种亵渎。他们用不同的标准,区别对待发生在苏联和在其他地方的事情。那些终其一生都在抵制死刑的人,却为一九三六年至一九三八年间苏联的大清洗喝彩;他们公开报道印度的饥荒,却刻意隐瞒乌克兰发生的情形。战前,知识界的风气就是这个样子,至今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现在回过头来说说我的这本书。大多数英国知识分子对此反应十分简单:“不应该出版”。自然,那些深谙毁损之道的书评家不会拿政治原因说事,而是设法找出其文学上的不足。他们会说,此书无聊、愚蠢,纯属浪费纸张。这种评论也许有道理,但显然不全面。人们不会仅仅因为一本书写得不好就断言它“不应该出版”。再说,每天都有大量印制垃圾问世,也无人干涉。英国知识分子(或大多数英国知识分子)反对出版此书,是因为此书诋毁他们的领袖,他们因此认为出版此书会损害进步事业。如果这是一本颂扬斯大林的书,即便书中文学上的瑕疵十倍于眼前这本书,他们也会不置一词。就拿英国左翼俱乐部来说,曾有四五年时间,只要作者说的是他们想要听的话,不管作品多么粗俗下流、多么草率,他们都非常乐意出版。 此处涉及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是否每一种观点,不管多么不受欢迎,多么愚蠢,都有资格发声?对于这个问题,几乎每一个英国知识分子都会回答“有”。但如果问得具体一点,“对斯大林的攻击呢?有资格发声吗?”答案一定是“没有”。如此发问挑战了主流正统思想,言论自由的准则自然行不通。其实,人们要言论与出版自由时,并非要求绝对的自由。只要有组织的社会形式存在,就一直会存在某种程度的审查。但是,正如罗莎·卢森堡所言,所谓自由就是“给他人自由”。类似观点在伏尔泰思想中也存在,“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知识的自由无疑是西方文明的显著标志,其真谛是,只要不蓄意危害他人,人人拥有表达自己观点的言论与出版自由。直到最近,资本主义民主政权和西方社会主义都信奉这一准则。我前面曾经指出过,我们的政府看上去也非常崇奉这一点。大街上的普通民众之所以懵懂不清地说“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表达自己观点的权利”,部分可能是因为对他们不太感兴趣的观点,会多一些容忍之心。恰恰是最应当捍卫自由的文学界和科学人士开始在理论和实践上摒弃了自由原则(至少他们中大部分人如此)。 我们这个时代最吊诡的现象就是对自由的背叛。除了大家耳熟能详的马克思主义观点,认为“资产阶级自由”是个幻想,当前还有一种普遍倾向,认为能够通过极权主义手段捍卫民主。这种观点认为,如果热爱民主,就应该不择手段地摧毁民主的敌人。哪些人是民主的敌人?那些公开、有意识地攻击民主的人是民主的敌人,而那些传播错误思想,“客观上”造成对民主威胁的人,也是民主的敌人。换言之,捍卫民主意味着毁灭思想之独立自主。比如,有人用这种观点为苏联大清洗辩护。就连最狂热的亲俄派也不相信那些被清洗的人全都犯下被指控的罪行。被清洗者持有异端看法,“客观上”危害了苏联政权,屠杀他们、用莫须有的罪名冤枉他们,因此也都被视为合情合理。当年左翼媒体蓄意抹黑托洛茨基主义者和西班牙内战中共和党少数派的做法,也被用类似观点合理化了。一九四三年,莫斯利获释,媒体反对法庭给予他人身保护权,用的也正是这一套说辞。 这些人并不明白,如果鼓励极权主义手段,总有一天会被极权所害,极权不会成为他们的福祉。如果不经审判就直接将法西斯分子投入监狱的做法成为习惯,这一情形终将不止于法西斯分子。被查禁的《工人日报》复刊后不久,我前往伦敦南部一家工人大专院校做报告。听众是工人阶级和中下层阶级的知识分子——在左翼俱乐部遇到的基本上也就是这种类型的人。我在报告中谈到出版自由,令我吃惊的是,讲座结束时有几个人站起来问我是否认为解禁《工人日报》是个大错误。问及原因,他们说该报的忠诚令人质疑,战时不能容忍此类事体。我发现自己居然会捍卫《工人日报》,事实上,该报曾不止一次对我进行恶意中伤诽谤。发问的这些人从哪里学来如此极端的极权主义观点?肯定是从他们中的共产主义者那里!宽容和体面深植于英国传统,但却并非坚不可摧,需要有人自觉维护才能长存。散播极权主义观点,其结果会削弱自由人判断危险的本能。“莫斯利事件”足以证明这一点。一九四〇年拘禁莫斯利的做法完全正确,无论其是否犯下实质性罪行。我们为存亡而战,决不姑息任何叛国行径。但一九四三年未经审判直接将其投入监狱则是一种暴行。然而,糟糕的是,大多数人都没有能够意识到这一点。诚然,释放莫斯利引发的骚乱部分系人为所致,部分则可能是对其他不满的一种宣泄。然而,目前这种法西斯主义倾向,有多少是源自过去十年的“反法西斯”斗争以及斗争中所采取的不择手段? 我们必须意识到,当前的苏联狂热只是西方自由传统普遍削弱的一个症候。如果信息部横加干涉,禁止出版眼前的这本书,大多数英国知识界人士不会觉得有何不妥。当前的主流思想就是对苏联绝对忠诚,但凡涉及所谓的苏联利益,他们不仅愿意容忍审查,也愿意容忍对历史的肆意篡改。仅举一事为例。美国著名记者约翰·里德亲历十月革命,写成纪实作品《震撼世界的十天》。里德去世后,该书著作权落到英国共产党手中(我相信是里德本人的遗赠)。几年之后,英国共产党尽其所能销毁该书原版,发行了一个篡改了的文本,删改所有提及托洛茨基的地方,还撤掉列宁撰写的序言。如果英国尚存有激进的知识界,全国的所有报纸一定会披露并公开谴责这一造假行径。事实上,全国上下却几无质疑之声。对很多英国知识分子而言,这件事似乎非常自然。对于公然造假的容忍,并非仅仅源于当下流行的苏联崇拜。这种流行可能持续不了多久。在我看来,这本书出版的时候,我对苏维埃政权的看法可能会成为广泛接受的观点。可这又有什么用?进步并非是用一种正统思想取代另一种正统思想。最大的敌人是留声机似的头脑,不管自己认不认同,只要有人播放就会听从。 我熟知各种反对思想和言论自由的论调,或声称压根就不存在思想和言论自由,或认为不该存在此种自由。我的回应非常简单:他们的说辞并不能让我信服,而且,我们四百年来的文明恰恰是建立在自由基础之上。过去十多年来,我一直认为现存苏联政权是个邪恶政权。尽管我们已与苏联结成同盟,尽管我也希望能够看到战争胜利,我依然认为自己有权利这么说。如果一定要找一句话为自己辩护,我会选择弥尔顿的一行诗: 依据古老的自由准则 “古老”一词强调知识的自由是古已有之的传统,离开这一传统,遑论西方文明之存在。如今,有很多知识分子正在偏离这一传统。他们已然接受如下准则:一部书的出版与查禁,褒扬与贬抑,并不取决于书本身的优劣,而完全取决于当时的政治权宜。一些实际上并不持此类看法的人,因为怯懦而苟同。比如,对当下流行的苏联军事崇拜,英国原本可以发声的众多和平主义者却选择集体沉默。在那些和平主义者看来,一切暴力都是罪恶,在战争的任何阶段,他们都敦促我们投降或至少妥协求和。但他们中有多少人说过苏联红军发动的战争也是罪恶?显然,苏联人有权利捍卫自己,而我们如果捍卫自己,却会被视为死罪。这种自相矛盾的做法,只能有一种解释:因为懦弱,因为想讨好那帮心向苏联而非英国的知识分子。我知道,英国的知识分子对他们的怯懦和虚伪有着种种托词,事实上,我对他们为自己辩护的这些借口了然于心。但至少让我们别再胡扯反抗法西斯、捍卫自由云云。如果自由真正有所意味,那就意味着告诉人们其所不愿闻听之事的权利。普通民众仍然模糊地记得这一权利,并据此行事。在英国(各国情况不尽相同,共和国时期的法国并非如此,此际的美国亦非如此),惧怕自由的正是自由主义者,想要令知识蒙尘的正是知识分子。为吁请各界注意,特作此序。

0 有用
0 没用
动物农场 动物农场 9.4分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0条

添加回应

动物农场的更多书评

推荐动物农场的豆列

提到这本书的日记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