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关系与流动的空间——那不勒斯四部曲

零简霓枫
2020-05-26 看过
“如果没有爱,不仅一个人的人生失去了价值,整座城市也没了价值。”——莉拉读《埃涅阿斯纪》

  隔离的第三个月,我迎来了漫长的暑假。没有安排,没有社交,虽然还有很多待办工作,但是基本上充分自由的一段时间。最开始中断日常活动的时候我还抱怨过,国内的朋友纷纷告诉我再待两个月就习惯了——果然。

  这段时间特别着迷于匿名作家埃莱娜·费兰特所著的那不勒斯四部曲,第一部的名字叫《我的天才朋友》。整部书讲述了横跨半个世纪的两位女主人公的友谊,尽管作者所试图表达的远远不仅于此。这部作品被HBO翻拍之后也获得了广泛好评,第一季和第二季分别获得豆瓣9.3、9.5的高分。我大概在一个月前读完了原著,最近正在慢慢补电视剧。阅读体验太过震撼,反倒难以清晰地表达读后感,每每试图码字然后又搁置,直到暂时摆脱工作压力的今天,可以重新回到遥远的那不勒斯城区,试图对这一次的阅读体验做点记录。

1. 自我觉醒与女性主义

  在书中,主人公幼年争取上学的权利(莱农成功了,莉拉失败了),后来,先是通过婚姻试图改变命运,之后又主动离开婚姻,甚至做出有悖世俗眼光的事情。两个人分别走上了不同的人生轨迹,每个人的成功或失败像是在不同段落产生的起伏,交相辉映出对方的成就或窘迫,合奏出荡气回肠的交响曲。这部书被一些媒体称为21世纪最伟大的女性主义写作之一。

  尽管我不否认这个评价,但我仍然觉得女性主义的标签会使人们错过其他细节。换言之,这本书确实在很多篇幅赞美了女性的力量,并通过她们之口反对社会的偏见,但这并不是打动我的根本原因。某种程度上,莱农的成长所体现出的自我意识觉醒,既是在性别的框架之中,又是无关性别的。书中的女性主义运动,更像是不经意提及的时代幕布,就像共产主义、革命和法西斯,以及计算机时代的来临一样,在某一些节点上影响着她们的命运轨迹,但丝毫没有改变人物的特质。或者说,两个主人公的性格和灵魂,从那不勒斯贫民区的城区出发,无论走的再远,也不曾发生根本的变化。甚至作者还在行文中通过一些次要角色(比如出身优越的玛利亚罗莎和娜迪亚)的命运嘲讽了政治运动的幼稚与苍白。在莱农和莉拉的故事中,女性主义也好,共产主义也罢,只是触发她们思考的装点,不是主旋律。

  毫无疑问,莱农是绝对的主人公,第一人称视角。假如去掉女性主义这一标签,我们又该如何理解莱农的成长呢?对于作为个体的女性来说,我不赞同一味伸张基于比较意义上的成功。在许多方面,女性表现出的优秀是客观的,不需要性别作为注脚。一直以来,我所认识的最优秀的人中,男生和女生都有,甚至女生的比例远远更高。从更大的范围来看,如今女性受教育程度越来越高,女性在管理、研究、甚至政治领域都表现出强大的领导力。必须强调的是,如今社会上的女性仍然受到隐性的压迫,追求权利平等需要在许多领域突破传统的壁垒,因此女性主义运动仍然展示着其重要的影响,但对于这本书的讨论,重心不在于此。

  我认为女性主义并非争强好胜。因此,不是说莱农在考试中胜过了其他所有男生,成为作家,写出比尼诺(她从小一直崇拜和爱慕的男生)更好的作品,走到更远更大的平台,就意味着成功。在我看来,莱农的成功是她在与周围的环境互动的过程中,逐渐确认并坚定了自己的选择。从一开始瞄着莉拉的一举一动,到为了享受上流社会的虚荣而假装表达,到最后可以对着她曾崇拜的婆婆阿黛尔说,她婆婆根本不如她的瘸腿母亲。亲手打破偶像,从自己生活的本源寻找到力量,这是我所谓的自我意识的觉醒,当然这其中也包含着作为女性的身份意识。所以,与其说女性主义是这本书的一大特点,不如说女性才是真正的中心。形形色色的女性,以及她们与周围人之间的关系,母亲与女儿,女性与朋友,甚至女性与恋人。可以说,正是作者对这些关系的准确描述打动了我,而这些关系所发生的变化让我感受到震撼。

  莱农的自我意识最初是在莉拉的刺激之下萌芽的。从小学课堂上,“最聪明的学生”的光环被夺去那一刻,她和莉拉未曾明言的竞争就开始了。她是如此爱莉拉,她发现莉拉的特别,感受到莉拉的魔力。莉拉永远知道每件事情是怎么样的,莉拉可以透过表象看到事物的本质。小孩们傻傻地称赞诗人萨拉托雷,嘲笑疯寡妇的时候,只有莉拉一语道破萨拉托雷的虚伪滥情给疯寡妇带来的伤害。这种特质,同样在我的一些朋友身上出现过,他们好像总是知道事情根本的要害在哪里,不会被表面的浮夸或好处所哄骗,青春期时也曾一再让我感到惊异。我好奇的是,是否人人都从懵懂逐渐认知世界的本来面貌,还是有些人天生就比其他人多一些顿悟的机遇。甚至仍然有一些人,终其一生都仿佛在上帝设定的笼子里打转,一次又一次犯相同的错误,被牵着鼻子当了一次又一次的韭菜。如果说莉拉是天才,那莱农或许不是,但她仍然不同于城区里的其他孩子,因为其他孩子从未想过改变。莉拉的天赋刺痛了莱农,让她想要变成莉拉,于是她开始下意识的,亦步亦趋的模仿。在成为莉拉的过程中,她本身的天性又不断与莉拉的影子发生冲突,最终一步步指引她做出选择,离开城区。莉拉最后成为了莱农身上的一部分。

  莱农对莉拉有影响吗?由于我们从未获得过莉拉的视角,所以不曾知道。在一些评论中,有读者认为莉拉的不断进步是受到了莱农的刺激,尽管发生在校园之外。或许是这样。但我更倾向于是莱农让莉拉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其他可能性,使莉拉认知到自我与世界关系的新的维度,比如通过学习,或者通过其他方式。莱农根本没有什么好被莉拉嫉妒的。她在意的交男朋友,写书,离开那不勒斯,这些都不是莉拉所看重的。莉拉只是想要重组她眼中世界的秩序,获得生活的安全感。所以莉拉学习拉丁语和希腊语,也许确实是要压莱农一头,但也许只是莉拉被迫失去改变命运的机会(离开学校),就拼命想要通过自己的方式进行弥补,是在自我维度上的努力。显然,莉拉一直以来希望突破的都是她本身的命运和所生活的世界,而非超越莱农。正如她在日记中袒露的所有悲哀和爱,都是关乎她自己的,不是和莱农的比较。

  然而莱农作为一个观察者,时时刻刻不情愿却又习惯性地寻找着莉拉的状态,从而设定坐标,确认自己的轨迹。这个过程刚开始的时候,她是忽略自我的。没有莉拉的指引,上学、读书,一切都没有意义。当她取得的成就远远超出莉拉所能够指引的范围的时候,她其实已经能够靠自己做出决定,但是她仍然暗示自己,莉拉如果在的话,也会这样做。她也怨恨莉拉投射在她身上的阴影,但这种恨只是寻求自我的过程中必经的冲突,不是嫉妒,也不是对友情的背叛。事实上后来她的生活已经与莉拉全然不同,并且她有足够的能力独立生活,养育孩子,维持社会关系。在这个时期,莉拉越来越像是遥远的精神偶像,这个名字本身的光晕为莱农提供了生命的某种重心,却不再成为她的人生导航。

2. 友谊与爱

  关于莱农的自我意识觉醒其实尚未结束。另一个在她的精神世界中占据重要位置的人是尼诺,她少女时代的暗恋对象、婚后出轨的情人、以及第三个女儿的父亲。如果说莉拉对莱农的影响是通过以友谊建立的纽带进行传递的,那么尼诺对莱农的影响则以爱的名义,穿透的更加彻底,事实上是莱农完成自我认知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环节。

  尼诺·萨拉托雷,是前面提到的老萨拉托雷的长子,莱农小时候的邻居,高中时的风云学长,后来混迹知识分子圈子的活跃人物,再后来投身政界,靠着野心和投机一步步取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尼诺这个人物其实与莱农分别作为男性和女性的代表,都从底层的社区一步一步凭借个人的努力(无论好坏),从偏远的那不勒斯走到了意大利的舞台中央。两人相似的不仅是经历,还有对原生家庭的憎恶。尼诺深深厌恶他出轨滥情的父亲,不希望成为和他父亲一样的人。莱农也自觉冥冥中的诅咒,希望逃离她跛足的母亲。然而,最终两个人都没有背离命运。尼诺也许比起他的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利用一个又一个女人当事业的踏板。莱农在生了孩子之后,腿也跛了,不仅如此,她在离婚之后又重新回到了母亲身边。我毫不怀疑这种宿命的安排是作者刻意为之,但理应如此。终其一生,许多人希望逃离父母的阴影,最后还是发现血脉之中的痕迹从来无法抹去,就像从那不勒斯池塘里爬出来的漆黑的虫子、青蛙、病菌,渗透进岁月的缝隙,越久越难掩盖。

  莱农交往过好几个伴侣。校园时期的男朋友,毕业后的丈夫,离异后的晚年还有定期约会的情人,她一直对异性充满吸引力。在第二部和第三部书中,她称尼诺为她一生中最爱的人。感性一点来说,我当时完全被那些段落所描述的感觉击中,看着她被爱情蛊惑而逐渐迷失,仿佛在看自己的未来一样充满担忧。然而如果分析她所谓的对尼诺的爱的成分,绝大多数都是对想象中自己的迷恋,一小部分是尼诺的认可使她感受到的鼓励,以及(也许存在)在和莉拉的竞争中获胜的优越感。这并不是质疑莱农对尼诺的爱不够真诚。我认为发自激情的爱本质上正是自恋,以及狂热的获得的欲望。只是这种爱来处可寻,也毫无神秘。

  作为全校成绩最好的女生,她一边享受着光环,同时与莉拉的暗暗较劲又让她始终自卑,需要来自外界的肯定。而尼诺,作为她所能接触到的圈子中最聪明英俊又才华横溢的男生,在获得她的认可后,成了她心中重要的人,她希望得到来自尼诺的肯定。特别是当这份暗恋长久埋在心底的时候,各种感情混合在一起,在成年后每一次相遇都继续加温,直到尼诺终于对她下手。尼诺对莱农的绝非爱情,至少比不上他曾对莉拉投入的。只是某段时间里,莱农对他来说是一个不错的伴侣。可是尼诺的喜欢和性都太廉价了,女学生、同事、上级,连家里的女佣都可以成为满足需求的对象,在莱农认清这一点之后,最后的幻想也消失了。

  但是在这段感情中,尼诺对于莱农成长的意义却是巨大的。从第一次向莱农邀稿,到后来在莱农的沙龙上攻击批评者,在前期的阶段里,莱农总是依赖并信任尼诺的判断。她先入为主地仰慕着尼诺的优秀,并渴望进入尼诺所代表的世界,和他对话,进行思想的交锋,以求得到以尼诺为代表的圈子对她自身的赞许。习惯了当好学生的身份,她的自我满足总是来自于外界而非内心的力量。当莉拉和尼诺相遇的时候,激发了莱农更大程度的自卑。她觉得自己没有思想,而尼诺和莉拉的灵魂熠熠发光。

  然而,随着作者的讲述进展到后面,当年的那些事逐渐脱离莱农个人想象。莱农认真写的邀稿没有发表,不是因为写的不好,而是写的太好了,被尼诺出于嫉妒丢进垃圾桶。尼诺总是跟莱农谈论她听不懂的政治和经济,莱农以前总为此自卑,后来明白,那只是尼诺华而不实的伪装。莱农除了尼诺,还曾寻找其他的认可,比如来自上流社会的艾罗塔一家,大学的左派男朋友,直到最后她发现她的作品自有价值,受到读者欢迎,根本不需要这些貌似高高在上的人点头。莱农从自己的写作事业中获得经济和精神上的双重独立,至此,关于莱农的自我成长告一段落,而本书也接近尾声。

  与此同时,莉拉的生活则陷入了新的混乱,但是她,和作为读者的我们,仍然无法解释莉拉的结局。相比于稳定的莱农,莉拉就像一个永远充满意外的危险品,哪怕是对于书外的世界,她也在不断释放着影响力。

  相比于莱农的感情经历,莉拉可谓不幸。前面我们讨论了莱农的爱情,但是对于莉拉而言,或许爱情从来不曾出现过。不同于莱农对尼诺发自内心的欣赏和仰慕,莉拉和前后几个男人之间的关系,更像是莉拉为了改变自己命运所作出的一次又一次尝试。嫁给肉食店老板,是因为莉拉以为他愿意为她付出金钱就是爱情。遭遇背叛后,莉拉的婚姻彻底成了一场悲剧,这时她受到尼诺的引诱。其实也很难评价尼诺和莉拉之间的感情有多大程度上是爱情。莉拉在结婚之前从未有过恋爱的关系,所以她把海滩上和尼诺的相处当成了爱情,并真心地投入,甚至放弃了婚姻和富裕的生活。通过莱农的口,我们知道莉拉的感情中也掺杂了不单纯的动机——莉拉将他看成了能够带她离开城区和烂泥一样生活的拯救者。但很显然,尼诺也许也被莉拉的魔力吸引,但是并没有足以让他放弃他的野心,或者说,他并不相信他们可以携手实现阶层的跨越。尼诺主动选择的交往对象都是家境优越的小姐,是有助于他的事业发展的,鞋匠的女儿莉拉根本不能阻挡他的脚步。所以我们看到,两个灵魂相遇产生的光芒一闪而过,这也许是两个人最接近于爱情的状态。从此我们再也不曾看到莉拉承认爱上过任何人。

  但是莉拉是爱莱农的,反之亦然。回到这一小节的主题,那不勒斯四部曲中最为引人入胜的部分就在于,它虽然同样论及爱情和友情,但是打破了传统的界限,从更理性的角度展现爱情与友情中存在的丰富维度。我个人是不相信爱情的,特别是当理性无法被忽略的时候,每一种情绪的产生都有其根源可以追溯,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恨。文学作品中,各种各样的爱情被强化、放大,像烟火一样定格在瞬间,或者把爱情的余波作为人生辗转的母题,少有像这部书一样,彻底把爱情拖入粗糙的生活里,揭开虚伪的假象,给人看爱情如何不堪一击。相比之下,友情则历久弥新,生机勃勃,拥有强大而可靠的力量。不仅是莉拉和莱农,还有她们和其他城区里伙伴之间的友情,都是这样。此外,在作者的笔下,书中几乎没有一个能令人称赞的男性角色,愚蠢的女性形象也比比皆是,无知、贪婪、目光短浅。从这个角度上,我更觉得作者对性别一视同仁:同样的冷漠。唯一人人惊叹的就是莉拉的魅力。或许值得一提的是索拉拉家的米凯莱,年轻一代中最坏的代表,却是最懂得欣赏莉拉的人。

3. 个人与城市

  莉拉的一生都在和某种恐惧搏斗,她总是被吓到,总是握紧拳头,准备反抗试图伤害她、操控她的人,只有很短暂的几个瞬间可以看到她的温情。我试图猜测她对莱农的感情,或许莱农对她来说是重要的,但也仅仅是相对于其他人而言。莱农对她而言,一定及不上她对莱农的重要。除此之外,我确认莉拉唯一持续而深切地爱的,就是那不勒斯的老城区,她们出生和成长的地方,她叫莱农远离,但她自己一直在的地方。

  书中描绘的那不勒斯老城区是意大利的贫民区。我对那不勒斯一无所知,但作者所展示的那个贫穷的,暴力的,粗鄙的城区,丝毫不让我感到陌生。那些从黑暗的角落中爬出来的,窸窸窣窣,蔓延进整个城区的蜘蛛和老鼠,让每个家庭的母亲都会变得暴怒的病菌,还有作者直接用来概括莱农和莉拉所生活的世界的那些致命的词汇:哮喘、破伤风、毒气、战争、机床、废墟、工作、轰炸、炸弹、肺结核和传染。所有这些都指向命运的灾难。莉拉过人的直觉让她很小的时候就能洞察黑暗中的危险。

  除了外在的威胁,她能够看到“界限消失”。我看过某一篇评论提到,这个界限是指富人和穷人之间的阶级差异,认为莉拉在放烟火的新年夜里意识到富人和穷人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我不同意这种观点。我所理解的“界限消失”,是理性与欲望的边界,是超越阶级的,对任何人都是一样的。在那个新年夜里,她看到了里诺的欲望膨胀后呈现出的可怕样貌,意识到界限消失后欲望会吞噬一切,因此她感到恐惧。而这种“界限消失”后来也正如她所预言的,让每个人都显示出疯狂的一面。

  大家将莉拉称为魔鬼,仿佛她总是在打破一切,逼疯一切,但其实莉拉所希望的恰恰相反。她想要拼合她眼中千疮百孔的世界,以某种规律,或是用某种原则——确定的,她能够信赖的方式。最开始是上学和写作,后来是经营生意,再后来是工人革命,最后是编程。她的叛逆和坏脾气,看似是在城区中制造混乱,其实是试图拯救已经病入膏肓的城区,和城区里的人们。尽管这一切最终仍然是徒劳的。我毫不意外莉拉很快就放弃文学热忱,这并不是因为嫉妒莱农拥有她没有的机会才赌气放弃,而是她在她自己的世界中,很快面对现实,调转船头,选择新的方式去实现自己的想法。这和她写作的风格是一样的。莱农喜欢华丽的矫饰,而莉拉的书写永远流畅准确,直击重心。

  在莉拉每次成为富人的阶段里,她帮助家人,帮助过去的朋友。她享受过有钱的生活,但是她没有被控制。莉拉始终仍然保留着自由的灵魂。所以,当她年老后开始对那不勒斯充满研究的热情,这点也是极其合理,甚至令人拍案叫绝。谁能想到,作者为这样一个另类的、难以琢磨的女主角,安排了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片尾曲。她一直以来都关心城区和这里的人们,几乎类似于神的视角,悲悯同时冷嘲热讽,但尽其所能去帮助人们达成愿望,改善生活。莱农看似温和,对每一个人打招呼,但心里是冷漠的。她在乎的只有莉拉。而莉拉心里有整个城区,城区里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们,他们的父辈和子辈,父辈的父辈,甚至子辈的子辈。她着迷于这座城市的历史与人们性格和行为的牵连,也关注周遭的变化,包括希望借力莱农的作家身份来救人。我不知道这种对城市的感情来自于哪里,但相比莉拉对书中任何人的感情,这更像是无条件、无理由的,浓烈的爱。

  说来奇怪,遥远的那不勒斯城区所发生的故事,总是让我想起高密东北乡,或者枫杨树故乡。对于中国现代作家寻根文学的讨论其实很多,如今在这本书中读到这一部分,不知道是我的过度联想,还是寻根的母题本就相通。个人与城市的关系的两种可能,在那不勒斯的故事中同样用莱农和莉拉的不同经历相互映照。莱农在身体上不断逃离,但是她的作品始终无法绕开那不勒斯。这些她从小到大的生活里见过的活生生的人和事,在无意识中,比她读过的书,参与过的社会活动,都更深远地影响着她。事实上莱农也并非毫无察觉。她正是因为感受到来自城区的巨大旋涡时刻要把她吸进去,才更加努力地想要离开。而莉拉几乎从来不曾真正离开过那不勒斯,就连偶尔做出这种尝试都让她无法忍受。但有趣的是,故事的最后,莉拉选择了彻底的消失。通过抹去自己曾经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她不是离开那不勒斯,而是让那不勒斯离开了她。

  我直到现在都还无法完全理解这种离开意味着什么。我个人的经历更像莱农,一站又一站,离家越来越远。有时候我能够意识到我在选择性忽略故乡的影响,忽视故乡的变化,以及试图遗忘故乡的人。或许是因为想起的时候带来的悲伤和遗憾更多,于是就会以一种自我保护的姿态从记忆中逃避。或许,莉拉正是由于一直面对一切,不曾逃避,最终被击溃而选择了彻底放弃。我不认为她是奔向了属于自己的自由。城区赋予了她生命,以及生命的意义,因此没有城区的自由也是没有意义的。书中没有任何线索指向莉拉对城区以外的世界有过多的幻想——童年试图看海又放弃那次,就是她在内心中最远离城区的时刻。也许是女儿去世,再加上越来越多的失望,逐渐消磨掉莉拉对城区的爱,才让她最终选择了这种决绝的方式。

尾声

  其实仍然有很多的点可以讨论,甚至只是单纯的从感受出发,还有很多无法表达的体验。但是关于这部书的讨论可以暂时做个小结。莉拉在阅读狄多的故事时,跟莱农说,她认为这本书表达的就是,如果没有爱,不仅一个人的人生失去了价值,整座城市也没了价值。对我来说,这是我理解整本书的题眼。换言之,我对于整个阅读过程的追问,都是围绕着爱与人生,以及爱与城市的关系来进行的。对莉拉和尼诺的爱是莱农自我觉醒过程中的主要动力,而爱情与友情交织的关系让我们理解超越友情和爱情的爱,最终,引导我思考个人与城市的关系。无论有无意识,城市和环境对于人的影响不仅是社会性的,甚至是生理性的。而或许我现在还太年轻,无法评估城市对我更加深远的影响,但那不勒斯的故事或许可以作为一种预演,故乡还会在未来的很多种场景中与我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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