鹦鹉扑火与五四百年

砺剑阁主
2020-05-25 看过

在中国的古典里,关于“鹦鹉扑火”似乎是一则由印度寓言汉译过来的佛家故事。

记忆里我好像很早以前就听说过:从前山中发生了大火,鹦鹉远远看到,便用水濡湿羽毛,飞而洒之。

天神看到说:你虽然志气可嘉,这点水又于事何补呢?

鹦鹉回答:即使明知可能救不了,但我曾住过这里,还是不忍心看那些和我一同生存的生灵们遭受劫难!

文言的说法是:尝侨居是山,……不忍见耳!

现在来看这则故事,既有感恩,又有励志,比起“精卫填海”的悲壮与复仇,多少增添了几许温情。

我读书向来杂乱,随兴而读。在这五四百年来临的寂静的夜里,回想起这则“鹦鹉扑火”的故事,倒似乎许多现代学者和作家都曾写到过的,不妨随记忆所及漫记如下,或许可为百年“心史”留一点材料。

首先是钱锺书,钱先生的《管锥编》是一部未完成的大书,谈论中西文化与文艺鉴赏,有史有评,妙趣横生。

有人说《管锥编》可作为一部思想史来读,其中的神道设教、焚书诸篇,和钱先生的旧体诗《阅世》可一并观之,说明钱先生不仅是书斋中人,于世道人心,亦存针砭之意。

钱先生在《管锥编》中,就写过“鹦鹉扑火”的故事。

钱先生在读《太平广记》时,曾大致考证了这则典故的源流,如《艺文类聚》卷九一引作《宣验记》,其他如《大唐西域记》以及释典《旧杂譬喻经》、《大智度论》也记述了类似的故事,只是有些写的是“鹦鹉”,有些写的是“雉”,不知是否为译名不同,但言及救火却是一样的。

钱先生惜字如金,引而不发,只作学术上的考察,并未申说其意蕴。

钱锺书之前是胡适,胡适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批评国民政府的时候,和梁实秋、罗隆基等人出版过一部《人权论集》。

在序言中,胡适引用了“鹦鹉扑火”的故事,胡适引的是明末周栎园著的《栎园书影》,此时的胡适以“鹦鹉”自况,说自己对于社会时局,“实在不忍袖手旁观”;又说,“我们明知小小的翅膀上滴下的水点未必能救火,我们不过尽我们的一点微弱的力量,减少良心上的一点点谴责而已。”

胡适当时的名言是:上帝我们尚可以批评,何况国民党与孙中山。

蔡元培先生的评价是:振聩发聋,不胜佩服!

现在看来,胡适还是太天真了,或者说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事实上人世间不能批评的事情还是很多的。

结局是《人权论集》被查禁,罗隆基被逮捕,胡适逃离上海。

胡适之后谈鲁迅,谈鲁迅的知己瞿秋白。

鲁迅录清人何瓦琴句赠瞿秋白: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后来瞿秋白牺牲,鲁迅为其编校出版遗著《海上述林》,这份沉甸甸的友情,饱含着血泪。

我从前读《鲁迅全集》里的杂文,不知道有十余篇文章,是瞿秋白写的,其中也多少吸收了鲁迅的思想。

例如收录于《伪自由书》里的一篇《王道诗话》,就是瞿秋白(鲁迅)对胡适的“鹦鹉扑火”说进行了针锋相对的批评。

说胡适是“帮忙文人”,“鹦鹉会救火,人权可以粉饰一下反动的统治。”

鹦鹉也成了一个反面形象,“能言鹦鹉毒于蛇,滴水微功漫自夸。”所谓人权王道翻了一个新样,结果是很可怕,“杀人如草不闻声”。

夏济安在左翼运动文学研究论文《鲁迅作品的黑暗面》中,着重阐释了鲁迅那一代人“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的反叛者的形象,历史的恩怨纠缠,让这段文坛公案只好留于后人评说。

历史的吊诡在于常常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胡适当年在海外竟然全部“拜读”了八册之多的《胡适思想批判》,据为其口述自传作注的史家唐德刚所言,当时遥居海外而“隔岸观火”的胡适,“未写只字反驳,但也未放过一字不看”,还加上有趣的眉批。

胡适晚年在其秘书胡颂平记录的谈话录中还说,当时大陆出版物中,若称其为“绩溪胡氏”还是很客气的,一定是他的朋友。

晚年的胡适常常会写顾亭林的诗句送给朋友:远路不须愁日暮,老年终自望河清。

“绩溪胡氏”之后,薪传中国文化的是一位“潜山余氏”,仍然继续讲述胡适所说的“鹦鹉扑火”的故事。

这位休休有容,含弘光大的知识人,数十年来坚守着自己认定的人文理性精神与民主自由信念,被学界誉为当代中国“士”的典型,在从尧到毛的通贯博赡的史学著作之外,笔端仍汩汩流露出对中国思想传统进行现代诠释的中国情怀。

鲁迅曾说过,墨写的谎说,决掩不住血写的事实。然而历史的车轮不断流驶,似乎韩非子“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的老调又开始盛行。

尼采曾说: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文章满纸书生累,于是连龙胆紫写的直言也不好说了。

鲁迅笔下的阿Q的徒子徒孙们,则依然在精神层面上从胜利走向胜利。

在这五四百年来临的寂静的夜晚,我在这里如同梦呓般地拉杂述说着“鹦鹉扑火”与中国现代知识人的故事,既为潜山余氏九秩寿庆献上一瓣心香,也为纪念五四运动以来的百年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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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100 五四@100 7.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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