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则称王称霸,穷则奴颜婢膝

约伯
2020-05-25 看过

道家的高明就在于它明明是专制制度下的一种生存智慧,却伪装成了一种哲学思想。

思想史研究者普遍同意的是,对于一派思想首先重要的是梳理其思想史的变迁脉络,明白这种思想是基于什么背景提出的,要和谁对话,要解决什么问题,并如何演变的。

道家学派的开山鼻祖老子,传说是一位春秋时代的周朝史官。我们知道最早周天子和诸侯之间的关系是一种松散的小共同体本位政治联邦而非集权帝国,但老子所处的春秋时代,周制开始有衰微的征兆,群雄并起,代表周制正统的礼乐制度开始崩坏。当时出现的诸子百家思潮,主要想解决的就是社会该走向何处的问题。

圣人这个词在《道德经》中具有极高的出场率,足以见得老子所推崇的,仍然是三代时的那种圣人之治,即血亲宗族维护的小共同体社会制度。只不过史官出身的老子,见惯了历史兴替,不屑执着于「礼」的形式主义虚伪表象,认为强调周礼这件事之所以出现,正是因为社会德行已经出现问题,越强调某物反而说明某物已经失去了,所以恢复周礼只是治标不治本,《道德经》所谓「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讲的就是这个意思。并且老子认为往奴役之路由善意铺成,如果大家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去追求,反而更容易回到过去那种小国寡民的理想社会。从这个角度来看,当时的道家和以理想主义著称的儒家算是恢复周制的一体两面,孔子主张的克己复礼,和老子主张的清静无为,就其想要达到的社会状态而言其实是一回事儿。

到了庄子时代,事情开始起变化。庄周生活在韩非所谓「上古竞争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的战国时期,小共同体本位的周王朝挽狂既倒、大厦将倾,社会面临的已经不是封建邦国和专制帝国的二元选择,变成了我们最终将由谁完成专制帝国的问题。统治者的合法性已经不再需要以道德作为支撑,转而开始诉诸于赤裸裸的暴力。

面对终将来到的僭主帝国,从前的「圣人之治」,「小国寡民」在庄子时代已经无异于乌托邦式的幻想。老子的小国寡民理想在庄周的著作里已经找不到了,随之而来的是对圣人之道的批判,所谓「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庄子看来圣人和大盗没啥本质区别,「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讲求仁义的一方诸侯,在庄子看来只是像小偷一样偷走了仁义的定义。从庄子一书的观点中看,这时候的道家,顺其自然是为了「免于患」,不惹祸上身,并认为太执着是非曲直是倒霉的原因,所谓「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直言敢谏的比干被昏庸无道的纣王处死,庄子对无道的纣王只字不提反倒责怪比干,说他以臣下的身份忤逆君王,是为了给自己留个好名声从而遭到了祸患,即「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整部《庄子》,用了大量篇幅强调这种不当出头鸟的生存之道。

道家这时的道德虚无主义转向,自然需要一套理论说辞来调和,这套理论集中体现在庄子的《齐物论》哲学中。和MC Hot Dog相比,庄子才是真正的差不多先生。齐物即万物齐平,在这套世界观里,好与坏差不多,是与非差不多,正义与邪恶差不多。庄子老婆死了,庄子鼓盆而歌,别人问他怎么不伤心,庄子认为死不死的,其实也是差不多。

既然万事都差不多,那么顺应时代发展,清静无为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了。但你要说庄子的清静无为是为了追求某种最高境界,好像也不太对。比如《庄子·外篇·山木》里面,庄子就自比猿猴阐述了在什么时候是应该有为的。庄子说:「其得楠梓豫章也,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间,虽羿、蓬蒙不能眄睨也。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间也,危行侧视,振动悼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意思是当自己穷乏困顿的时候应该选择无为,顺应时代而动,当自己有权得势的时候就应该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达则称王称霸,穷则奴颜婢膝,庄子著作中体现出的道家思想,其厚黑学特质已经相当明显了。否定理性在道德判断中的作用,不加选择地接受一切,「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善恶不辨,好坏不分,成了道家学派指导世俗生活的核心纲领。(当然也有人比如钱穆认为庄子著作实际早于老子,而老子著作里也体现了这种思想。)

道家在汉代初年发展到了顶峰,汉是以推诛灭暴秦为目的起家的,但汉在成立后实际上还是继承了秦制,这种理想与现实的矛盾急需一种思想润滑剂来进行调和,此时候道家的清静无为思想就与统治者的需要十分契合,因此汉初是道家黄老思想最为流行的时期也就并不奇怪了。

发展到汉初,道家学说中强调的清静无为,已经彻底成了弱者对强权者的无为,道家的顺其自然也成了被统治者对专制的顺其自然。这一点从《史记·儒林列传》中记载的辕黄之争就可以看的出来。当时的儒家辕固生认为,汤武讨伐夏桀是受命于天,造反有理。道家黄老学派代表人黄生却认为,不管任何理由的反叛都是犯上作乱,应该坚决反对,就算君主再无道作为臣子也应该顺从。辕固生反驳道,如果说任何时候造反都是不应该的话,那汉代的开国皇帝汉高祖刘邦的反叛该怎么解释呢。这场辩论由于过于敏感,最终被汉景帝叫停了。

明末清初的思想家王夫之就总结到「其上申韩者,其下必佛老」,如果社会实行申不害、韩非式的严刑峻法,那么民众自然要从佛学、道学这类学说中寻求慰藉。在上者指鹿为马,在下者就得难得糊涂。

当然到了后来,儒家经过一系列外儒内法式的改造后逐渐形成了具有汉朝特色的儒学主义,并被汉武帝列为官方指导思想后,道家学派就完成了其历史使命,从此淡出了人们的视野。但从实际上,从《增广贤文》式的生活智慧,到「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所有东西都是双刃剑」这类的庸俗辩证法之类的内容大家一定听到的不少吧,道家思想其实一直在默默地指导着中国人民的日常生活,未曾远离。

0 有用
0 没用
庄子 庄子 9.4分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0条

添加回应

庄子的更多书评

推荐庄子的豆列

提到这本书的日记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