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少一个情字 ——评杜拉斯的《情人》

慢慢
2020-05-25 看过
六七十年代,法国有一批新小说作家,立意要改变小说的写法,作品也算是好看,但和《情人》是没法比的。有了这样的小说,阅读才不算是过时的陋习——任凭你有宽银幕、环绕立体声,看电影的感觉终归不能和读这样的小说相比。
——王小波

十八九岁年纪,谈过几个也不知算不算爱情的朋友,老惦记情啊爱啊,死去活来的,似懂非懂的,读杜拉斯的《情人》,蛮合适。这部在1984年获得了法国龚古文学奖的自传体小说,让不少人看到了爱情 。也有像王小波那样的,看到了值得倾尽毕生去雕琢的艺术。

这次,我想谈谈爱,少一个情字。

1914年,杜拉斯出生在法属殖民地印度支那——也就是今天的越南。在那里,这个乌发碧眸的女孩子度过了整个童年。于是,小说的故事,很自然地落在1929年的印度支那一个小城。及笄之年,小杜拉斯在渡船上遇到了一位从巴黎来的三十几岁的中国男人,他们相爱了。迫于家人和社会的压力,昙花一现的爱情没有开花结果。古稀之年的她,写下这段了娓娓道来的倾城之恋,莫不有“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感觉。如果说,情,是可以在某个时候,轻轻拿起来,沉吟一下,再轻轻放回心头的那个字。

那么,爱呢?

谁面对陌生的人、事、地方,不会怕?谁又不曾,对这些东西萌生莫名其妙的爱?黄哲伦的《蝴蝶君》正是如此,法国外交官看了扑朔迷离的京剧里唱念做打的中国戏子,管他男的女的,会迷恋;毛姆的《面纱》也不例外,英国医生瞥了霍乱乡村里藏着的亟待拯救的女人,管它东方西方,会醉心。与他们相比,杜拉斯没有那么浪漫,“国外的月亮比较圆”这句话,在杜式文字里,不是法则,是戏仿。打破“看”与“被看”的关系,就是把人拉上一个光怪陆离的殖民地河岸,用水流一样的语言,像浪拍岸上的柳条那样,一次一次冲刷着人心被日常语言、常规叙事、惯性设定堆积起来的沙石。

清洁,是爱的精神。

她对情人、对妈妈,对小哥哥的爱,像流水,要滤掉最泥泞不清的沙石后,才最体现清洁。家,是这样成分复杂、外形坚固的沙石。柯林斯(Patrica Collins)把传统家庭看作种族,性别,阶级和国家的等级结构的交集。家庭作为一种意识形态建构,提供了统一的修辞,稳固保守势力的统治。在殖民地里出生的那些女孩,让白人父亲抛弃,被本地母亲放弃,长大了又在这里嫁人生子。她们像一颗颗鹅卵石,是这一地带的产物,供过来游玩的人观赏、挑选,聚集一起,却能铺筑出一条路来。家庭的理想,在这里,在外面,是这么一条普世的路。柯林斯说,黑人妇女保持沉默,是担心自己会损害黑人作为美国社会中一个大家庭的团结 。

当我看到杜拉斯头上那顶男孩子气的帽子时,惊叹的是这种沉默,对着镜子,静静地看自己被看着的样子。她也许就是这么一个轻佻的作家,把殖民、二战、德国占领法国这些的历史背景都轻轻撩起,四两拨千斤地写悲欢离合,好像这些不过是过眼云烟,落在了这顶轻飘飘的帽子上。

事情大概是这样的,为了好玩,我拿它戴上试了一试,就这样,我还在商人那面镜子里照了一照,我发现,在男人戴的帽子下,形体上那种讨厌的纤弱柔细,童年时期带来的缺陷,就换了一个模样。那种来自本性的原形,命中注定的资质也退去不见了。正好相反,它变成这样一个女人有拂人意的选择,一种很有个性的选择。就这样,突然之间,人家就是愿意要它。突然之间,我看我自己也换了一个人,就像是看到了另一个女人,外表上能被所有的人接受,随便什么眼光都能看得进去,在城里大马路上兜风,任凭什么欲念也能适应。我戴了这顶帽子以后,就和它分不开了。我有了帽子,这顶帽子把我整个地归属于它,仅仅属于它,我再也和它分不开了。

十五岁半的女孩,自愿带上招摇的男帽,走到街上,让别人看着。这是她的选择:做一个童妓。是吗?小说从头到尾都在问这个:她是为了钱才同他睡在一起的吗?情人,这个标题在默默抵抗着这个假设,这个在文中总被确认的假设,又确认地很狡猾,很暧昧。我认为,爱,比爱情更能概括这部小说的主旨。带上帽子,出于对母亲的爱——家里需要钱,我出去挣。爱上这帽子,是一种气度,一种端起来的气度。尼采所说的,Amor fati(热爱命运),也许可以从这个女孩胆敢走到镜子前看见自己的那一刻开始。那一刹,她算是脱离了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观摩自己的样子,没有振聋发聩的控诉,而是像欣赏艺术品的那样,瞥见美,不关乎道德地陶醉其中。

有人说,最小的殖民发生在爱里。妓不妓女,良不良妇,在殖民地,是生活所迫。似乎没有别的出路了。可如果碰到了爱,就大不一样。情人,不是客人,不是丈夫,没有陈规法则定义这样的人要怎么对待。被他看,还是看着他,被他爱,还是爱他,暧昧到了几近沉默的地步。在妈妈和两个哥哥在中国饭店的桌上狼吞虎咽,拒绝跟情人说话时,小女孩的沉默,出于爱。她做女儿、妹妹的时候,只属于她的妈妈和哥哥,是被动的,可是此时的她对情人是主动的,主动的漠视,主动的自我保护——她殖民者。在面对情人柔软光滑的身体、衬衣里散发的英国烟草味、混合着巴黎腔和中国语调的法语,欧式精英的优雅谈吐时,她的主动和被动却又交织在一起,渴望也被渴望着,似乎年纪小、在殖民地长大、细滑的皮肤、乌黑的长发,又倏的让她成为被殖民者。

杜拉斯的老辣,体现在家里和家外身份的交织。这种交织在于作家对梦境一般的意象的捕捉,活似灵魂出窍般的超脱自己的视角。她说,她和他在酒店房间里做爱时,见到穿着长筒袜、勉强撑起体面的妈妈仿佛就在那个房间里,看到四处翻箱倒柜的杀手似的大哥哥就在床前望着她。就这么短短的几句话,带出了那种复杂的爱的关系。她说,“母亲不知道这世界上有这样的快乐。”她是替自己的母亲在做爱吗?多么煞风景的暗示。多么诚实的暗示。

敢把母亲放进一个风月场景,却不让人倒胃口,饶有余兴地看下去的,除了杜拉斯,恐怕数不出来几个了。光凭这一点,我就觉得,爱,应该是对《情人》最好的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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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 情人 8.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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