蒜薹的真实

飛飛
2020-05-25 看过

《天堂蒜薹之歌》延续了莫言关于农民主题的书写谱系。故事取材于1987年5月震惊全国的苍山蒜薹事件。关于此次事件,莫言在小说序言已提及。在整部小说中,莫言从不同视角梳理了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时至今日,如果不是翻阅这本小说,或许很多人已难以相信,20世纪末及此后的中国土地上还会出现这样大规模的农民群体抗争事件。在官方正史的宏大叙述中,农民起义还是农民造反抑或农民暴乱,仿佛永远只存在于49年以前,而非80年代末。农民的驯顺,农民的逆来顺受,包括农民的沉默,这种印象早已根深蒂固。

虽然莫言坦陈小说是他花三十五天写就的一部急就章,但整部书事实上并不粗糙,有些章节部分甚至描写相当精细,比如高马和金菊的未遂私奔。莫言是一个天生的小说家,无论是叙事视角的截取,章节文本与民间艺人唱词的有机结合,包括心理描写与三线并串结构的精巧设计,在在显示出莫言于小说艺术与农民书写上具有的一贯的高度敏锐。

正是因为莫言从一种极为精细的个体叙述视角来呈现苍山蒜薹事件中涉及的农民群体,因此,在小说中,个体叙事事实上在总体上覆盖乃至漫灌了最后部分的官方叙述。这显然同时也是文本的一处巨大的悖论所在——文本的最高力度体现在小说的主体章节,也即前二十章里的一个个个体视角的叙述细节中,无论是高羊的三次喝尿(它体现了莫言在人类极限边缘试探的一贯的恶趣味),高马与金菊无果的爱情悲剧,四婶家浑浑噩噩的悲苦命运与互虐行径,这些个体叙事大大充实了蒜薹事件爆发的前因后果,它使得在官方记载中被最大限度省略的农民的个体意志得以充分浮现。但是,小说结尾的新闻报道与社论官腔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文本中个体叙事所具有的高度感染力。当然了,我们也可以认为这是莫言的一个或许颇具迷惑性的叙述圈套。但是这个圈套的痕迹并非不明显:在末章社论结尾部分,它露出了一部分尾巴——“您看完啦?”、“请您赏俺一支烟”——这显然是一种非社论的句子。它实际上是对话的一部分,而这两句对话的内容是作为个体的社论记者对作为作者的莫言的小小请求。在诸如“牢牢掌握两个基本点,提高贯彻……党的路线、方针、政策的自觉性”等严肃的社论文本中,这种口语性的带有地方乡土味的句子突兀地羼入其中,导致这种农民的狡猾语气最终穿透了官腔文字本身所包覆的坚硬外壳,从而呈现出农民个体叙事那极富韧劲的张力。莫言在此,事实上是通过整本小说,提供了一个解读社会新闻的双重视角模式,即我们既可以通过阅读看似客观公正的新闻报道,以获取某种意识形态正确的事件本身;同时,我们也应当找到一副可以仔细品读新闻报道中用语的有色眼镜,戴上它,然后剥离掉文本中某些官方的意识形态部分,致力于挖掘新闻报道的字里行间中不同农民的真实形象。或者说,莫言教会了我们如何通过对个体叙事的认知与感受——个体叙事更容易引起同样作为个体的读者的情感共鸣,将其与宏大叙事并置,乃至进行某种小小的不明晰的造反行为。因为,有人或许并不总是赞同报道中一些过于冷酷的定性用语,但莫言的聪明之处在于,他以一种直观呈现的方式,将新闻报道部分与小说主体充满丰沛感情的农民个体叙事进行了并置,从而在这些看似冰冷的用语内部撕开了一道裂缝。这道裂缝如果有越多的人能够看见,那么也就会有越多的人临缝而思。这道裂缝堪称尼采的深渊,它促使更多的人意识到应当不惧真实、窥见真实、挖掘真实,直至每个人都可作出自己的独立判断,而非被某种特定视角的叙述所限定。这种独立思考的力量,应当是蒜薹事件通过莫言这本小说留下的痕迹中,留给后人的最为重要的一笔。

by 飛飛

2020.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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