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弱又极美的爱

不如彩云归
2020-04-30 看过

不知道为什么,刚读完《茶花女》,竟想到民歌《华山畿》:“君既为侬死,独生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女子为了速速和她殉情而死的恋人在黄泉团聚,义无反顾跳下棺木,盛装打扮,如同新嫁娘一般。当真是此心安处是吾乡啊,哪怕地狱里或许是油锅火海,我也能头也不回。 玛格丽特是所有上流社会男子的梦中情人:美丽是毋庸置疑的,身材高挑,相貌无可挑剔,拥有处女般的纯真和属于妓女的强烈肉欲。气质高贵,卓尔不群,如果不知道简直以为是哪位公爵夫人呢。看起来和多数男人的审美高度契合,聪明有分寸,漂亮不惹事,懂得用钱交易,实在是成人社会的不二法则。 只是谁也没想到人尽可夫的女人也能被激发出伟大无私的爱情。人类好像天性里有这样一种奇怪的东西,我们倾向于歌颂矛盾因素的糅合体而非单一的组成,例如圣洁的妓女,淫荡的贵妇,遭受重大精神创伤而走上歧途的杀人犯,内心温热的街头混混。而与此同时,那些一贯循规蹈矩、安分守己的人似乎便不配被文学作品详细描写,他们拥有的是这世上千万个你我正在经历的挣扎和痛苦,比起前者自然是稀松平常微不足道的,只在个人内心引起波澜,而缺少人类从古就向往的英雄史诗的戏剧成分。 《茶花女》起初几章,大概情节还没交代清楚,男主人公阿尔芒却已经掩面而泣、泣不成声不知几回。按中国人的习惯,读起来是不舒服的。好似即使遭受了天大的祸事,男人也断不能脆弱不堪到这种程度,更何况是为了女人,一个受人供养的姑娘呢。然而,随着剧情推动,真相揭开,我对阿尔芒的所作所为也感到愤怒了。他成功成为玛格丽特的情人的第二天,就因为嫉妒心而与她争吵起来。但是小仲马的确善于描写心理:等在心爱的人窗户下面,看那微黄的灯光不是为自己而亮,而不施粉黛就已倾城的那人此时或者盛装打扮或者轻纱半掩,只是为了满足另一个不知名男人,便不由得妒火攻心,如同被千百只蚂蚁钻心啃啮。这样一种纠结、无措、焦虑又无可奈何的心境,反反复复地在二人交往的过程中出现,从一开始就种下对对方不信任的祸根,也难怪最终酿成不可挽回的悲惨结局。 再谈一谈玛格丽特吧。这是一个风韵卓绝的女性。交际花这个词还不足以形容她的全貌。和一般的妓女相比,她有一种特殊的纯真——不是肉体上的,而是精神上还具有少女般的任性和执着。资本主义上升时期,贵族勋爵们也毫不避讳情感和性欲上对数个伴侣的需求,赢得交际场上风云人物的青眼是挣面子的事。钻石、皮大衣、高跟鞋、金银梳妆盒,历来便是女性的珍爱之物。我不由得想起毛姆《刀锋》中 的伊莎贝儿,正是由于方形钻石和裘皮大衣才离开了自己偷偷爱了一辈子的拉里。只是这不过是一般女人的共同爱好。玛格丽特之所以成为世纪之女,就在于她有超越她所属阶级的高贵品质——她懂得自我牺牲。人是趋利避害的动物,尤其对风月老手来说,自然是谁给的钱多而且不惹麻烦就选择谁,感情开始的时候愉快和谐,关系结束以后也能谈笑风生。这是再理想不过的。

但玛格丽特选择了一条从未踏足的艰苦道路:她坠入了真正的爱情。她在长途跋涉中弄得狼狈不堪筋疲力竭,华美的衣袍扯开,双足鲜血淋漓,双手所触及皆是倒刺荆棘,却也无怨无悔。她卖掉昂贵的首饰和车马,她抵押经年攒积的所有物,她变得喜欢上乡下的泥土气息。 爱情给女人带来可怕的力量。但同样,爱情摧毁一个女人也太容易了。当一个妓女改邪归正真正想爱时,有几个人能相信呢?玛格丽特虚荣、贪婪,终究离不开奢侈生活。另一个原因是,长期肺病必须要有强大的资金支持。从这段感情开始,双方便不应该这样认真,都打算把整个青春和生命都投注其中。如果阿尔芒只是想占有玛格丽特,那么一周来看她三四次,夜里在房间中幽会诉说心事,陪她逛街喝酒参加舞会,不去考虑以后乡下安居生活,而玛格丽特也别接受这傻小子蠢到家的表白,别被一个年轻男子脆弱的眼泪给感动的话,或许二人不会有这么惨痛的结尾。但若当真如此,《茶花女》便没有存在的意义了。玛格丽特和一般的妓女无异,无情无义而唯利是图,阿尔芒和一般的花花公子一样,在各种女人之间来去自如片叶不沾身。这样的爱没有写出来的必要,因为这种廉价的、起源于利比多的冲击的追逐实在太普遍了,每天都在歌剧院和餐厅中上演。 《茶花女》本不是揭露资本主义社会弊病,批判现实的高深小说。小仲马也志不在此。年仅24岁的作者经历了如梦似幻的爱情,便倾诉笔端,其中的浪漫气息与悲剧之美一气呵成,就是一块未经雕琢、色泽光润的璞玉。《茶花女》里没有什么典型的反面人物,阿尔芒之父迪瓦尔先生正气凛然,对儿子的前途十分关心,出于对家族姓氏的保护,要求玛格丽特做出伟大的牺牲,在我看来,情有可原。虽然破坏了男女主角可歌可泣的爱情,但是,在等级森严、社会成见几乎固化、思想革命还没有全面渗透的年代,阿尔芒和玛格丽特仅凭情感的忠贞和自以为坚定的意志是无法取得最终胜利的。更何况,玛格丽特生性喜欢豪华挥霍和热闹生活,阿尔芒也不一定能永久保持对玛克利特的热情。当这份由激情燃烧而轰轰烈烈的爱被金钱的困难、生活的琐碎、信任危机浇灭得所剩无几时,爱人恐怕会成为怨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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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花女 茶花女 8.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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