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美术馆,你又不是一朵蘑菇

祝羽捷
2020-04-30 看过

今天提笔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困意袭来,就像躺在凉爽的海边吸进一股热气,头嗡嗡作响,我睡着了。尽管这个睡眠时间非常吊诡,但我想到曾经听过的一个理论,当你感受到疲惫的时候,那是一种健康的疲惫,意味着你可以通过休息重获能量,最可怕的是你对疲顿的麻木、无感,甚至不允许自己疲顿,持续对自我剥削。

长时间重复性工作或者长久呆在一个封闭的空间对会让人的精神感到倦怠。我们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既然科技更发达了,生活更便捷了,剩余价值更多了,我们比一百年前的人类更快乐吗?显然不啊。快乐需要悠闲,我就不如我妈快乐,她有大把时间打理花卉,施肥浇水,跟花农拌嘴,我妈不如我爸快乐,他是甩手掌柜,香油瓶倒了也不去扶,自由散漫地出去遛弯,好不潇洒。我爸不如猫快乐,粽子除了要考虑乱拉屎会挨揍,迫于我的淫威必须到猫砂盆如厕之外,什么都不用去烦恼,吃喝玩乐追蝴蝶。除了自由和悠闲对快乐必不可少之外,我发现我们其实都不如外公快乐,他在世的时候有地儿可去,不用总待在家里,可能是去公园,可能是去花鸟鱼市场,去书店,去博物馆,去寺庙。总之,他所去之处都可以用哲学家福柯的论调解释为——构建人类精神的地方。

韩炳哲在《倦怠社会》指出:现代的信仰缺失,不仅针对上帝或彼岸,而且甚至包括现实本身。这种情况使人类生活变得极为短暂易逝。生活从未像现在这般飘忽即逝。不仅人类生活,甚至连世界本身也是短暂的。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长久持存。由于存在的匮乏,引发了紧张情绪和烦躁不安。这种情况下,归属于ー个生物种类能够帮助劳作动物,使他获得一种动物般的平静放松。然而,现代晚期的自我是孤立无援的。过去,宗教信仰作为一种塔纳托斯技术( Thanatotechnik)能够平息人类对死亡的恐惧,并带来一种永久持存的感受,如今也完全失效了。世界进入一种普遍的去叙事化进程,更加增强了人的忽时题。这种转变揭去了人类生活的遮蔽,使其呈现出赤裸的状态。工作本身即是一种赤裸的行动。赤裸的工作适应于赤裸的生活。这段有些长,你可以理解为:人如果只是干巴巴地活着,没有精神活动,那就跟光着屁股并无二致,毫无美感。为了平息对死亡的恐惧,为了活着更有意义,我们人类发明了文学和艺术。

伦敦大学科学家发表过一个调查研究表明:经常去美术馆的人与那些从未参加过艺术活动的人相比,早逝的风险降低31%,即使是每年参加一次或两次艺术活动的人死亡风险也要低14%。该项研究采用6000多名50岁以上的英国成年人提供的信息。在2004年至2005年期间,研究人员统计他们参加的艺术和文化活动的平均数量,然后在此后12年对他们进行追踪调查,研究他们的死亡率。我想,虽然不能避免地猜测经常光顾美术馆的人群有可能本身就是受教育程度更高、对健康更加关注的人群,但是,伦敦大学心理生物学和流行病学副教授黛西·范科特也解释说:艺术活动是多模式健康干预措施,在内在审美动机的驱动下,参与艺术活动可以综合调动心理、身体、社会和行为等多重因素。

如果说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地方,让我们暂时摆脱现实的枯燥感,消除倦怠,重振旗鼓的话,那这个地方也许不是教堂而是美术馆。美术馆在今天替代了教堂的功能,越来越被我们接受,也被人称作现代教堂,汇集了人类所处环境的超然真理。

首先说说建筑。美术馆成为城市的一个显著的地点,与城市的形象有关联,所以不少美术馆如今也像教堂一样成为旅游打卡的景点。教堂曾经是建筑界的顶层,是每个建筑师都梦想着设计的建筑,如今很少有资本支持修建造价昂贵的教堂,但是MoMA、古根海姆博物馆、泰特、蓬皮杜等美术馆都成为了城市的中心建筑,与教堂一样拥有无功能性的巨大中庭,让每个参观者被建筑的宏伟震撼,就像过去的大教堂一样,美术馆被赋予了建筑美学的价值,现在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终极建筑。美术馆本身也成为艺术品,弗兰克·盖里设计建造的古根海姆美术馆掀起了现代美术馆建造的浪潮;布列根兹美术馆打破静态、二元观看的关系;穿过森林,路易斯安娜美术馆面朝大海……它们都是现代美术馆很好的案例。

其次说说空间。教堂的空间营造了一种神圣的气氛,令人肃穆,不可亵玩。与教堂幽暗的光线不同,美术馆的空间美学发展到20世纪,适应展示作品的需要,发明了“White Cube”的概念,为了观众更好地欣赏到作品的色彩,减少观众注意力的分散,把作品放在白色的空间效果更加。海牙市里博物馆( Gemeente museum in The Hague)在1935年对外开放,被称为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美术馆建筑,入口时长长的通道,象征将世俗的城市与神圣的美术馆区分开来,并且使用的是白色墙壁。 纽约的的MoMA将白色空间推向国际化。布莱恩·奥多尔蒂有本书叫《Inside the White Cube》,表达了现代主义者对White Cube的痴迷,他认为白立方内的每一个物体都变得几乎神圣。这是我觉得美术馆气氛美学与教堂不同之处,宗教常常充斥着恐吓,给人精神上的恐惧感来规训其道德和行为,艺术不说教,也不指定道德标准,它是自由和开放的。

再说说艺术品。从中世纪起,艺术就服务于宗教,艺术发生于教堂,艺术家为教会服务,艺术品是教堂的壁画、玻璃、木版画、神龛,凡·艾克最重要的作品是根特教堂的祭坛画。教堂选择艺术家是苛刻的,最优秀的作品才能被选进庄严的教堂。有点像今天的艺术家和画廊之间的关系,艺术家的作品挂在美术馆里,美术馆对艺术品进行两种职能——收藏和展示。《蒙娜丽莎》被呈现的方式犹如佛龛,即便不认识这幅作品的人也无法忽视它的地位。巴黎的橘园美术馆,利用透明的天花板采光,白色空间只挂了四张莫奈的《睡莲》,空间和作品的完美结合。艺术品与神像,被摆在同等重要的位置上。

我是一个观者,每次走进美术馆的时候,都有一种步入宗教领域的感觉。我的情绪自觉地沉寂下来,我们用着宗教里的术语来描述自己的意识,我要去膜拜那副画,我要去朝圣那个美术馆。我坐在罗斯科作品的小房间,仿佛坐在一间礼拜堂,空间是公开的,可我得到忏悔室才有的私密感、个人感、羞涩感。摒弃年龄、职业、性别、肤色,每个人跟我一样,持久地凝视一幅画,抑或坐在空荡荡的白色立方里,抑或坐在如詹姆斯·特瑞尔用光源营造的单纯色彩里,深呼吸,放下思考,体会超验,进入超出尘世的冥想。

小王子说,有的人从来没有闻过一朵花,没有看过一颗星星,什么人也没有喜欢过,每天除了算账什么都不做,却傲气十足的红脸先生。这不是一个人,是一朵蘑菇!在社会越来越世俗化的今天,在只看成功和注重效率的今天,在忘记了工作是让人更好地生活而不是异化劳动的今天,如果你找不到停下来喘息的方式,不妨停止对自己施加精神暴力,放缓看艺术的节奏,多一些时间待在美术馆,得到一次有关特殊美的体验,恢复生命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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