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纸堆中额love story

杰索米娜
2020-04-30 看过

本文发布于公众号:少数派阅读

业余读者和作家的相遇,或多或少都带有些许偶然因素。今年三月,豆瓣因为网友言论又被约谈,大家人心惶惶,生怕这个寄托了一代文艺青年精神生活的小地盘真的会消失,于是,平日里大张旗鼓吐槽豆瓣的友邻们发起了用行动支持豆瓣的活动:去豆瓣书店买书。

我竟第一次知道豆瓣还有书店,浏览一圈,书籍的品种很少,但是都极富格调,即使是主流作家的套装,也在装帧上比随意在电商平台上搜到的要别致很多,不过豆瓣书店的书籍相对于电商,折扣要少很多,于是我挑了价格适中的一本单行本,捷克作家赫拉巴尔最主要的代表作《过于喧嚣的孤独》。

《过于喧嚣的孤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2017年3月第2版

赫拉巴尔被捷克人民认为是最能代表捷克的作家,他和另一位生于捷克的作家卡夫卡一样,是法学博士出生,与同为捷克籍的作家米兰昆德拉一样,出生于仅次于首都布拉格的第二大城市布尔诺,当然,这些也都是偶然。不同的是,他放弃了原本较高的社会起点,从事了十多种不同的社会底层职业,其中有四年(1954-1958),他在布拉格一家废纸回收站当打包工。《过于喧嚣的孤独》这部中篇,可以说是作者的半自传体小说,通过一个在废纸回收站做了35年打包工的工人汉嘉的自述,碎片化的讲述了汉嘉35年来的在回收站工作的故事,表达了这期间汉嘉亦或是作者的所思所想。这是在读这本书之前,我对作品背景的大致了解,知道这是一个深沉悲壮而且不太好读的故事,所以总是有点怯于去触碰,可是没想到,翻开没几页,我就被吸引住了。

博胡米尔·赫拉巴尔(Bohumil Hrabal):1914~1997

作者通篇的独白和思绪,若有似无的故事情节,却没有我们所熟知的意识流小说那样的冗长散漫。作者用极其富诗意的语言,温柔地描写那些最底层最肮脏之人的生活,使得这些原本黑暗的细节,带上了一些幽默。

在汉嘉处理废纸的地下室,生活着几百只老鼠,但他说,“它们和我有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也靠文字活命,尤其喜欢羊皮面的歌德和席勒的作品”。P37
“有时候,这些小耗子已使我无可奈何,我去买啤酒,一路上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站在售酒柜台旁也像在梦中一样,神思不定地解开外衣扣子摸钱付账,却不料一只耗子从我的外衣里蹿了出来,钻到啤酒泵筒的下面,有时我的裤管里接连跑出两只耗子,吓得女服务员疯了一样,纷纷爬到椅子上,手指塞在耳孔里冲着天花板尖叫,活像一个个都精神错乱了。我只是微笑着,冷漠地挥挥手走出了店门,脑海里只顾着思考下一个包该是什么样子的”P38

汉嘉35年来生活在地下室,邋遢不讲卫生,与老鼠相去无几,但他说:“不仅我,而且有成千上万个与我相仿的人在布拉格地下,在地下室和地窖子里生活,他们的头脑里流动着生机勃勃的的、活跃的、孕育着生命活力的思想”P50

小说的前半部分,完全看不到作者对底层生活的怨言,相反,他好像真的热爱这样的生活,他甚至想要在自己退休之后,将35年来和他一起工作的压力机买回家去,放在舅舅家院子里。他说:

“三十五年来我处理废纸,如果有必要重新做出选择的话,我仍然会选择我干了三十五年的这一行而不愿干任何其他行业” P45

读到这些段落的时候,我好几次内心发笑,似乎,这个肮脏邋遢的怪老头,活成了很多人想成为却不敢成为的样子,甚至,我有一点羡慕他。

电影《过于喧嚣的孤独》1996 剧照

这部不足10万字的中篇小说总共分成8个篇章,每个篇章不分段,全文总共8段,除了第四,第五和第八段之外,均以“三十五年来,我用压力机处理废纸为开头”,不断变换句式地重复这句话,段落内部也用重复的长句和重复的描写结构,使得整篇小说具有一种从容、舒缓且带有一丝悲壮的诗意。

如果说小说的前四个章节,我们还能感受到汉嘉的幽默,那么后四个章节,我们可能只能看到黑色幽默。舅舅突然死去,尸体像融化了的干酪似得在地板上淌水,汉嘉像清理地下室的老鼠尸体一样,用铁铲把舅舅的遗体从漆布上刮下来;年轻时候憎恶书的女朋友,无意中成为了她从来不曾梦想过确是汉嘉可望而不可及的人,成为了艺术家们纷纷描写的人物;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生命之光茨冈小姑娘,让汉嘉第一次发出呐喊:

“这些温驯的小动物,它们也是一无所求,只是啃点儿书本,在废纸堆里做个窝,繁衍后代,在安逸的洞穴里哺乳幼崽,幼耗子把身体蜷成一个团,恰像我的茨冈小姑娘在寒冷的晚上身体蜷作一团睡在我身旁。天道不仁慈,但也许有什么东西比这天道更可贵,那就是同情和爱,对此我已经忘记了,忘记了” P90

1996年底,83岁的赫拉巴尔因关节炎,脊背痛住院,次年2月3日,在他出院前夕,人们发现他从病房的五层楼窗口坠落身亡。有人说这是自杀,也有人说这是作家探身窗外喂鸽子时的不慎失误,无从考证。作为读者,我愿意相信作家是以他心目中最为完满壮丽的结局收场。

小说的第八章,汉嘉最终选择了永远的留在自己的地下室,仿佛注定在他自己制造的刑具上认识最后的真理。

一个晚上一口气读完小说,有一种一气呵成的酣畅淋漓感,阅读的过程中,很大一部分注意力被作者的语言吸引住,作者絮絮叨叨像个出口成诗的话唠,思维跳跃极其迅速,很像是身边或者电影里见到的怪老头,沉默寡言行为古怪,内在却极为犀利。直到阅读接近尾声,忽然发现或者忽然意识到,这原来是一个多么深沉,多么悲伤,多么孤独的故事啊。

阅读的时候,也有过疑问,作者在废纸回收站当打包工的时间,其实只有四年,却有如此多或深邃或细腻的感受,而生活在这个信息化时代的我们,大部分人在同一个平凡岗位上的时间可能都超过四年,可是却大多茫茫然渡过了自己的一个接一个四年,对自己的周遭一无所知一无所感。想到这里,我也越加佩服这样思想旺盛思维活跃感知力强的作家。后来译后记里读到,本书雏形虽然来源于作者四年的经历,可是成书的过程却长达二十二年,中间经历了两次叙事方式的修改,说这些内容都来源于做打包工人的四年也并不一定准确,但用作者在小说扉页所说:“我为写这本书而活着,并为写他而推迟了死亡”来描述,一定极其恰当。

2020年的开头艰难,但是万幸,在这些艰难的时间里,还能有阅读这件事让人可以偏安一隅,可以遇见让人望尘莫及,让人心有戚戚的作家,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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