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读康德札记(1)

漫步者的遐想
2020-04-29 看过

什么是纯粹理性批判(Kritik der reinen Vernunft)?

“批判”(Kritik):本意为研究、考察,在希腊语的词根是区分、辨别、判断和断定的意思。据康普·斯密所称,在17-18世纪时用作于文学和美学领域,康德是第一个在德文中使用它名词形式,将它从美学领域推广到哲学领域。康德用来指,对于纯粹理性进行批判性的判断。(康德《纯粹理性批判》解义,第44页)

在《纯粹理性批判》中有两个层次的用法:

第一,积极的部分。将经验的和先天的区分开来,用以考察理性的限度,从而找出内在于理性中先天原理,并确定其使用的范围和界限,以为知识的普遍必然性提供根据。第二,消极的部分。Kant将批判作为一种思维的训练,将理性限制在合理的范围内使用,这层意思主要在“先验辩证论”中表达。

“纯粹”(rein):“纯粹”和“先天”(a priori)意思相近,也包含两重意思:

一是,消极的方面。独立于经验,不依赖于和不来源自经验,并且在逻辑上先于经验。二是,积极的方面。指理性自身内的普遍必然性的先天原理,它们是使一切经验成为可能的条件,也就是理性的立法作用。

“理性”(Vernunft):“理性”的用法在康德的著作中较为混乱,主要有三种含义:

一是,最广泛的意思。用来泛指人心“依据先天原理进行判断的能力”,即人的全部认识能力(感性、知性和狭义的理性)中的先验要素的源泉,是《纯粹理性批判》的对象。

二是,康德有时将知性和狭义的理性放在一起统称理性,强调思维的自发性(主动性和能动性),用以和感性的被动性和接受性所区分,在“先验逻辑”中阐明。

三是,狭义的理性。用来指人心中最高的思维能力。和感性的接受性,知性的构造性不同,强调理性的范导性。人的理性不满足于知性从经验中得来的知识,他要接触推理的能力(范导性)来追求知识和认识的绝对完备性,因此超越了一切经验和经验知识,只能作为一种“理想”。由此,康德为形而上学找到了理性的内在根源。这部分在“先验辩证论”中阐明。(康德《纯粹理性批判》解义,第45页)

总之,纯粹理性批判就是理性对自己的审判,即理性的自我认识。

第一版序言

在第一版序言中,康德指出了人类理性自身的困局,即在于向自身提出超出理性能力的问题,陷入自相矛盾。不过,这种问题在康德看来,是可以通过对理性自身能力考察得以解决,明确理性的先天原理的界限,从而让形而上学这门古老的科学走上正轨,这也是他所在的“批判时代”的任务,关注点在“先验分析论”。

“人类理性在其知识的某个门类里有一种特殊的命运,就是:它为一些它无法摆脱的问题所困扰;因为这些问题是由理性自身的本性向自己提出来的,但它又不能回答它们;因为这些超越了人类理性的一切能力。”(《纯粹理性批判》AVII)

在康德看来,理性在经验的运用中得到了一些有效的原理,但它进一步运用这些原理却超越了它的适用范围(经验领域)时,就会陷入自相矛盾的深渊,这个“无休止的战场”就是“形而上学”(metaphsics)。

“形而上学”的历史极为悠久。在古希腊,它被视为智慧的化身,在一切学科中有着最为尊贵的地位,康德称其为“一切科学的女王”。不过,随着近代哲学的没落,成为了命运悲惨的“赫卡帕”(Hecuba)。

康德明确了当时对待形而上学的四种态度:

“独断论”(dogmatism),唯理论和经验论,特别指当时的莱布尼茨-沃尔夫学派。独断论被康德称为“专制的政府”,掌管着传统的形而上学,认为借助理性具有无上的能力,可以单纯凭借自身的先天原理就可以构建整个知识的体系,以达到最后的实在(例如上帝和灵魂不朽),而无需借助经验的力量。因此,康德将“独断论”规定为“不预先批判自身能力的纯粹理性的独断做法”。(《纯粹理性批判》Bxxxv)

它具备三个特征:第一,对理性自身的能力不预先进行批判的考察,便盲目地相信自己能解决世界的最后实在的问题,并断言理性自身的原理或概念即是客观实在之物本身的规定;第二,由于盲目信仰理性的力量,就自以为根据根据理性的原理、单从理性的概念出发进行分析和推论,凭借这一“纯粹理性的独断做法”,就能获得和推进哲学哲学的知识,建立起绝对真理的体系,而无需经验的帮助和支持;第三,对学说采取专制主义的非此即彼的态度,认为只有自己的学说是真理,容不得半点怀疑,对其他学派的学说则完全排斥和根本否定。(康德《纯粹理性批判》指要,第22页)

“怀疑论”(skepticism),休谟为代表。独断论使得形而上学陷入纷争和无政府状态,让人对理性失去了自信。此时,怀疑论兴起,否认理性的力量,甚至开始怀疑经验的原理。例如,休谟否定普遍因果关系的必然性,从而动摇的形而上学、宗教甚至科学的根基。这种怀疑论,被康德规定为“一种有技术的、有学问的无知的原理,它毁弃一切知识的基础,尽一切可能把知识的信用和可靠性破坏无余。”(《纯粹理性批判》,A424即B451)他称其为对哲学领域起着巨大破坏作用的“游牧民族”(nomads)怀疑论在哲学史上的积极作用在于,作为一位“严格的老师”,对知性和理性起到批判的作用,从而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对理性思维的发展起到促进作用,一如休谟对康德的影响。

“经验主义”(empiricism),指以洛克为代表的的经验论。它们与唯理论相对,认为知识只有单一的来源即经验,否认先天的原理。不过,它们坚持在认识论上,是可以达到实在的知识,因而也就滑落进了“独断论”中。

“冷漠主义”(indifferentism),指近代随着自然科学的繁荣兴起的科学主义(它们在康德的时代刚刚萌芽,并在20世纪发展为实用主义和实证主义等哲学流派)。它们采取实用的眼光,对形而上学采取漠视的态度,认为它们在述说着空洞的事物,从而“拒斥形而上学”。在康德看来,这种冷漠主义的出现正是这个“批判的时代”所孕育而生的,是“成熟判断力的结果”,要求一切都必须经受批判,拒绝虚假的知识。不过形而上学是理性的内在要求是不可被消除的。

在区分了以上的四种态度后,提出他的“批判哲学”。正如,法国的启蒙思想家,对一切的政治制度和宗教制度用理性审判一样,康德也要求对人类的理性进行一次彻底的审判,即纯粹理性的批判。它正是人的长久以来的认识能力——“一般理性能力”,康德要对理性的根源、范围和界限加以规定,从而回答一般的形而上学是否可能。

这种形而上学与之前的不同,不是去追问经验之外的实在的知识,如独断论常常论证的上帝、世界开端和灵魂不朽等。它是“只想和理性本身及其纯粹思维打交道”。(《纯粹理性批判》AXIV)

康德认为这样的知识只能向自身中去寻找,并应该与形式逻辑一样,具备四个特征:

“详尽性”(comprehensiveness)、“完备性”(completeness),纯粹理性批判所得来的是先天知识,这些先天知识是独立于经验之外的,并构成一切经验和经验知识的先天原理,所以,这种先天知识和经验知识不同,后者需要不断地扩充,因而永远处于未完成的状态,前者却不同,它应该是完备和详尽的,就如同亚里士多德的形式逻辑一样,一旦创立就不需要补充。它就形而上学来说,要么是一切,要么就什么都不是。

“确定性”(certainty),即普遍必然性。作为认识能力的先天知识或先天原理,一定是确定无疑的。在康德看来“因为每一种据认为先天地确定的知识本身都预示着它要被看作绝对必然的,而一切纯粹先天知识的规定则更进一步,它应当是一切无可置疑的(哲学上的)确定性的准绳,因而甚至是范例。”在他看来对这些先天知识的论述中最为重要的是先验分析论中的第二章——纯粹知性概念的演绎,借助对知性的先天概念的客观有效性的阐明,得出认识能力的界限,从而回答“我们能够认识什么”的问题。

“明晰性”(clarity),分为两种,一是,概念推理(逻辑)上的明晰性,这是康德的本质意图,也是一门严谨科学的关键;二是,直观(感性)上的明晰性,也就是论证的通俗性。这在他看来是不必要的。“因为这无非是对我们所拥有的一切财产的清单通过纯粹理性而加以系统地整理而已。我们在这里没有忽略任何东西,因为凡是理性完全从自身中带来的东西,都不会隐藏起来,而是只要我们揭示了它的共同原则,本身就会由理性带到光天化日之下。对于出自真正纯粹概念的知识,任何经验的东西或哪怕知识应当导致确定经验的特殊直观都不能对之产生丝毫影响而使之扩展和增加,这类知识的完全的统一性,将会使这种无条件的完备性成为不仅是可行的,而且也是必然的。”(《纯粹理性批判》AXX)

第二版序言

康德在第二版的序言中称,更加详细的说明要借助对形式逻辑、数学和物理学(科学)的考察,来明确形而上学的正确路线,同时强调了“先验辩证论”

中的内容。

自亚里士多德创立逻辑学(形式逻辑)便已经完备,走向了可靠地道路。这种成功,来源于形式逻辑有着明确的界限,抽离了一切的经验对象,只和自身的形式打交道。康德说:“它不过是一门要对一切思维形式规则作详尽的摆明和严格的证明的科学而已。”(《纯粹理性批判》BIX)基于这个原因,逻辑学是一切科学的入门,但它不和对象打交道,无法提供客观有效的知识。

数学和物理学可以提供客观有效的知识,他们是理性知识,两者共同点是其纯粹的部分,“理性在其中完全先天地规定自己的对象”。

数学具有悠久的历史,不过在埃及人那里只研究感性的图形,所以还处于反复的探索阶段。只要到了古希腊,它经由一次变革走向了正确的道路。第一个证明“等边三角形”的人,不是仅通过“看得见的几何图形”(经验)或是“单纯几何图形的概念”(概念分析),而是通过追溯几何图形的作图法,,将他还原成先天原则(感性直观中的空间关系),从而证明几何知识的普遍必然性。“他必须凭借他自己根据概念先天地设想进去并(通过构造)加以体现的东西来产生出这些属性,并且为了先天可靠地知道什么,他必须不把任何东西,只把从他自己按照自己的概念放进事物里去的东西中所必然得出的结果加给事物。”(《纯粹理性批判》BXII)

如果只是单纯的研究个别的几何图形,那么得到的只能是个别的知识,不具有普遍必然性,相反,如果只限于分析几何学图形的概念,也无法扩展新的知识。只有当数学家从这些几何图形中追溯到理性的先天规则时,几何学才成为真正的科学。

物理学走向科学正轨的时间较晚,在文艺复兴之后(康德以培根为分界线)。和数学一样,也是由一次突发的革命后,提供了正确的指引。在康德看来,这依旧是一次思维上的革命,不像经验论的物理学家一样,被动的观察和归纳自然现象,也不像思辨物理学家一样,脱离实验仅依靠概念的分析,而是按照理性自己洞察到的法则,设计实验,并迫使自然回答他的问题,得到普遍必然的知识。物理学的这场变革,使得物理学家面对自然不再是复述老师教诲的小学生,而是理性的法官,迫使证人回答问题。“依照理性自己放进自然中去的东西,到自然中去寻找(而不是替自然虚构出)它单由自己本来会一无所知、而是必须从自然中学到的东西。”(《纯粹理性批判》BXIV)

康德认为形而上学尽管更加古老,但却不断的陷入理性的困境,在概念中摸索,没有能走向可靠地道路。无论是在追求那些终极的对象(灵魂、世界整体和上帝)的绝对知识上,还是为自然科学知识的普遍必然性提供证明和保障上都一一失败了。究其原因在于,过去的哲学在知识和对象上遵循着一种无批判的思维方式,假定知识符合对象,对象不依赖于知识,人在认识对象上如同“白板”,只能被动的接受。康德认为,如果假定知识符合对象那么获得的知识只能是后天的经验知识,不具有普遍必然性。因此,康德希望就上述三种学科的特点并加以摹仿,借助一场思维的变革(如同在数学和物理学领域),一蹴而就的(如同在逻辑学领域)让形而上学走向科学的正轨,即“哥白尼式革命”。

所谓“哥白尼革命”就是一场思维方式的革命,主张倒转知识和对象的关系,认为对象是符合知识的。康德说:“我们不妨尝试一下,就是假定对象必须依照我们的知识,看看这样是否会把哲学的人物完成得比较好些。”(《纯粹理性批判》BXVI)

这种倒转分为三个层次:第一,感性阶段,关于对象的直观。如果我们的感性直观必须依照对象的性质,那么是不可能先天的认识对象的。如果对象是符合我们的感性直观能力,那么就可以先天的认识对象。正是将时间和空间视作先天直观形式,才使得对象在认识中呈现出时空性。第二,知性阶段,知识的形成。在认识中用概念和范畴等加工感性材料,从而得到关于对象的知识。如果概念必须符合对象,就不可能得到普遍必然的知识。如果经验和对象的形成必须依照知性的先天规则,那么就可以先天的认识对象,从而证明知识的普遍必然性。康德说,“因为经验本身就是知性所要求的一种认识方式,知性的规则则必须是我们还在对象被给予我之前因而先天地就在我心中作为前提了,这个规则被表达在先天的概念中,所以一切经验对象都必须依照这些概念且必须与它们相一致。”(《纯粹理性批判》BVXIII)第三,理性阶段,关于形而上学的对象。以往我们对于这些对象(上帝,世界整体,灵魂和自由意志等)的认识,是不加批判的,与科学知识的对象最大的不同在于,它们不呈现在经验和直观中,超出了认识能力范围,只能借助概念和推理去思维。正因如此,我们得不到关于它们的知识,只能得到一些彼此矛盾的命题和设想。

可见,理性之所以能认识对象,在于理性创造了认识的对象,因此对象和知识一定相符。这种创造性也就是“人为世界立法”,在康德看来,人作为认识主体并不是消极的认识世界,而是能动的指导对象的形成,将先天的规则赋予在对象和经验中,构成知识的形式。简而言之,理性构造了认识的对象。

这一转变带来的后果:

第一,区分“物”的两个方面。即“物自体”和“现象”。现象是可知的,物自体是不可知的。在古代已区分了现象和物自体(本体),但当时的哲学家,将现象视之为假象,只能得到意见,只有关于本体的认识才被认为是知识。近代的哲学家则混淆二者。理性主义的独断论对理性盲目的崇拜,将用在现象上的先天原理,不加批判的应用在了物自体上,得出了彼此矛盾的假知识。经验主义的独断论,将现象的知识直接看做是物自体的知识,但又无法证明其普遍必然性的来源,于是断然否认知识具有普遍必然性,陷入了怀疑论。近代经验论和唯理论的争论根本原因在于没能区分现象和物自体。(康德《纯粹理性批判》指要,第42-43页)

第二,借助明确理论理性(认识能力)的界限,为数学和科学知识的普遍必然性提供了保障,并宣告了以往试图建立绝对知识体系的形而上学的不再可能。我们得到的知识只是在“现象”领域,而不是关于事物本身的领域,即“物自体”(规定为本身是实在的,但却不可知)。于是,这就使得形而上学的第一部分成为了科学,即研究作为世界普遍本质的那些最高概念和范畴(一和多、因果、实在等)的学问。将本体论从“超验的形而上学”(把概念看做是客观世界本身(物自体)的超经验规律)转变为“内在的形而上学”(概念不是客观世界本身的规律,只是属于现象世界即呈现给我们的经验世界的规律),从而确定了科学的界限。

第三,为实践理性留下空间。我们只有现象的知识,而没有物自体的知识,这看起来好像缩小了理性的范围,不过这种限制实际上为人的道德领域留下地盘。一方面,物自体不受因果法则限制,从而逃脱了必然性的命运;另一方面,物自体不可被作为知识的对象,但是可以被思维(只要概念是可能的就可以被思维,但要是赋予客观实在性就需要经验),因而存在一种与自然规则相对的实践规则,即“道德律”。这样一来确保了人的自由和道德,“超验的形而上学”也被“道德的形而上学”取代。如康德所说:“因此我们不得不中断知识,以便让信仰留下地盘。”(《纯粹理性批判》BXXX)

在康德看来只有这种彻底的研究,才能铲除有危害的无神论、宿命论、唯物论、唯心论和怀疑论等。

二零二零年四月二十九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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