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酬定律》——浮躁的历史与政治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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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08 看过
    吴思的《血酬定律》,我是拿来与钱穆的《中国历代政治得失》同时读的,所以读过后便有些后悔,当然,也正因为后悔所以才有了本文。之所以这么说,完全是因为后者的学术造诣与宽阔的眼界令前者的作品读起来趣味尽失,在这种对比下,凸现出的是吴思研究力度的欠缺与浮躁的历史学心态,这种略显哗众的心态也许能满足一部分人的历史好奇心,但在我看来,《血》对于历史、政治问题的研究与思想深度只能算是浅尝辄止。

    如果仅从故事性讲,《血》的写作手法与论证言调都是不错的,很大众化,平白的论调加之混杂“黑话”的文笔,尤其是历史事例的选择更能被大众所认可——黑帮故事、盗匪故事、贪官污吏的故事、以及宫廷秘闻的故事等等,混杂在历代下层人民的“血酬”里,的确很吸引眼球,但这只能算历史八卦。其与“白话野史”之类的作品相比也许要高一个层次,毕竟作者还是提出了自己的观点的,但这种观点又历史不是历史、政治不是政治,旁旁杂杂总没一个根基,因而又算不得什么了。

    政治可以八卦,历史也可以故事。但作为一个想要论证自己观点的作者,以八卦和故事来论证历史与政治似乎有些太牵强,而事实上,这本书恰恰就是这样做的。以“血酬”来涵盖所有的历史暴力并不是什么创造性的观点,中国古代的百姓固然没有学过博弈论,没有读过政治学,但是“民不敌匪,匪不敌官”却是妇孺皆知的规则,这就像民间的“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一样不是什么新的观点,也不是创造性论说,固然后来的人可以用很多词汇来表述这种关系,但无论是博弈也好,血酬也罢,终归是一个历史生存问题,仅仅换一个名词就拿来做新的历史观点进行论述,似乎有些缺少意义。

    当然,如果我也仅仅一边说这些道理一边摘引原文,然后说,“看看,这本书就是出了这样的问题,所以,我说这本书有问题是没错的”,那便也和这本书的历史腔调没了不同。所以,关键在于不是简简单单指出问题的存在,或是将所有问题归纳为一个简单的词汇,作为一本真正能有所论述的论著,它还应该负有指出“为什么会有这个问题,以及这个问题是如何在历史中演变出的”责任。

    举例而言,《血》在“刘瑾潜流”一章中提出了明清腐败的问题,又引入了“抽水机”这个概念,进而论述这个“抽水机集团”如何抽的“水”,“水”又自何而来,以及为何能抽到“水”,最后将其归为“血酬规则”的作用。从论述的角度看这是不错的,字字扣到血酬,但读后似乎总让人觉得缺少什么东西。以作者的观点出发,根本看不到“抽水机”出现的历史痕迹,那东西似乎是凭空掉下来的一般。所以我觉得作者问题就在这里,那就是为什么会有“抽水机”?“抽水机”是天然存在的还是历史巧合?没有“抽水机”的历史会更好么?历朝历代的贤人名士当真不知道“抽水机”或是其他什么“机”的存在么?

    这些答案并不简单,更不是一个什么词汇所能覆盖的。以钱穆在《政治得失》一书中对于明清政治的评价来看,钱先生固然没有使用什么“抽水机”之类的词汇,但平实的论述却让我们看到了“抽水机”的产生过程,以及为什么“抽水机”是产生于明清两朝,这远远要比看《血》中那台“机器”轰隆隆的如何运作要有意义的多。

    《血》中对于“刘瑾”的表述是明武宗年间司礼监太监,官居四品。那我们看看钱先生对于明朝的制度结构是如何评价的,便也会明白这位四品太监究竟是如何产生于明朝,又如何权倾一时的。 在钱先生的“明代”一章中,首先,我们可以了解明朝最不同于前面各朝的是,它废掉了宰相,是纯正的皇权专制(清朝同样沿袭此制),仅以六部尚书代行宰相之职,这些尚书官居二品,即为明朝最高官阶。其次,明朝不同于历朝的是皇帝有自己的内阁,内阁最高官为内阁大学士,官阶五品。由于无相权而有内阁,所以实际上谁主掌了内阁谁就主掌了相权甚至皇权,所以明万历年间,张居正身居内阁大学士之职却行宰相之事,便是利用了此制度。在次,由于明朝无宰相,皇帝事务难免繁重,或后代厌于政事,自然连内阁都弃置不用了,六部更不用说,能近皇帝者只有太监,能帮皇帝做事的也只有太监,这就是为什么刘瑾会产生于明武宗年间。最后,便是司礼监这个职务了,司礼监太监即代皇帝签字盖章之人。

    所以,综上看来,这就是为什么刘瑾会成为《血》中的“抽水机”,这是刘瑾个人的问题么?或是因为“血酬”的推动而逼迫刘瑾这么做?其实不是得,如果说它们是起了一些作用的话,那关键的力量还在于“血酬”之外的明朝制度。所以,我们顺着刘瑾往前推就会知道“抽水机”源自明朝的内阁制度、六部制度以及明太祖严苛的“祖训”了,再往前推就会知道朱元璋为什么不设相权,为什么有前朝各代如此优秀的制度而弃置不用;而往后推就是清朝有明朝的前车之鉴,为什么仍无宰相,而又如何避免了重蹈明朝太监“抽水机”的问题,以及清朝的“抽水机”又是如何产生的。所以,这些才是造就“抽水机”的真正原因,而《血》仅仅以一个“血酬”就统而盖之,又以“血酬”作为所谓问题的答案,似乎太草率了。

    以上这些文字无非要说《血》的问题出在哪里,所以如果我仅仅乱加评论,说《血》是一本很糟的书,那是很不负责任的态度,因为就像我说的,我们不光要指出问题,还有指出为什么会出现这些问题。但另一方面,把对历史根源的探究,无论是强加给《血》这本书还是吴思,都是强人所难,作为读者不可能要求每个作者都有如钱先生一般的学术造诣,但归根结底,选择一本有深度的论著,能带给我们更多的阅读体会却是无容置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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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酬定律 血酬定律 8.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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