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是个很残忍的词

🌙Elle🌙💫💫
2020-04-29 看过

在李星星的新闻出来之后,一直想看这本书,但我将书名记成了《房思琪的私房乐园》,直到昨天凌晨在搜索的时候,才发现是初恋。

那一瞬间,觉得初恋是一个很残忍的词。

为什么残忍,因为书里的房思琪,她不得不将一场诱奸美化成初恋,才能让自己有忍受痛苦的耐力。

当她的同龄人、当路上的陌生人向她示好时,她一次次地婉拒,别人以为配不上她,她在心里默默说,是我配不上。

她成为了别人眼中的“高岭之花”,但这是她愿意的吗?在周遭同龄人的嬉闹声中,她想他们在嬉闹的时候,有个大人在她身上嬉闹,她变成一座孤岛,除了李国华,除了许伊纹,她在十三岁之后未曾与他人连接。

她设想了如果没有这一场劫难,她可能会跟小葵谈恋爱,那个小时候一起在汤圆宴上,和她一样对慈善懵懵懂懂的同龄小男孩,尽管他不是她喜欢的那个类型,但她自觉连这样的想象都是奢侈。

突然想到小葵。如果没有跟老师在一起,我说不定会跟小葵在一起……
小葵,小葵没有不好,事实上,小葵太好了。
我很可以喜欢上他,只是来不及了。也并不真的喜欢那一类型的男生,只是缅怀我素未谋面的故乡。

如果是恋爱,如果她真正骗过了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自卑的对另一种恋爱的幻想,为什么想起来都是缅怀。

她在路上试图自杀,有个在咖啡馆搭讪的年轻人救了她,然后她同意了去电影院。她主动提起自己的恋人,当年轻人问起年龄时,她说三十七岁,不是年龄,是跟她的年龄差。年轻人说上班被当狗使,她不自觉地想,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被当狗使吗。年轻人看到了她的不快乐,但是他无法理解她。

悲剧从播放《活着》的影音室开始,从李国华与张太太的交谈开始,甚至更早,从李国华对饼干锁上门、拉起窗帘、伸出手开始。

从此房思琪觉得自己配不上其它的恋爱,配不上同龄人,配不上正常的男女关系。

我恨李国华们,我恨鲍毓明们,我恨所有对弱小者狩猎的肉食者,恨得像伊纹手里揣起了刀,但是我能怎么办,我只能选择让我未来的孩子、让我能影响的小孩们,能在伤害没有发生之前,知道世界上有这种人,打着男人空虚寂寞的幌子,用狡诈和权力诱骗涉世未深的少年少女。

这就是林奕含为什么在写作的痛苦中还要坚持下去的意义吧——让没有遭受这一切的人,看到世界的背面。

在看到刘怡婷出现的时候,我在想这是不是没有遭受伤害的房思琪,在看到许伊纹出现的时候,我在想这是不是没有遭受伤害、健康长大成人的房思琪。后来我在接近尾声的时候得到了确切的答案,又在访谈里更加体会到这场小说和现实的双重悲剧。

许伊纹曾经在隐约的敏感中想要房思琪打开心扉,却在房思琪说“姐姐,对不起,我没有办法讲”的时候,立刻回答“不要对不起。该对不起的是我,我没有好到让你感觉可以无话不谈。”房思琪像一只刺猬一样想揭穿伊纹在家暴下的伪装,又自觉做了很糟糕的事情,于是又说了对不起,许伊纹说:“我们都不要说对不起了,该说对不起的不是我们。”后来,房思琪在写给许伊纹的生日贺卡上写了,“我的梦想,是成为像伊纹姐姐那样的人——这句话并不是姐姐的生日礼物,是事实。”那时候许伊纹还没有流产,没有跟钱一维离婚,她还在因为一个新生命的到来而感到喜悦。

再后来,许伊纹下定决心离了婚,与毛毛开始相处,但是这一切,房思琪已经看不到了。她的灵魂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房思琪的身体还活着,但这是林奕含在书中的死去。

现实中,林奕含像许伊纹一样,遇到了教会她“平等”二字的毛毛先生,她在婚礼上谈对精神病的污名化,她讲女权,讲传统社会对新娘的束缚,讲新人,她对未来充满了无限希望。

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自缢于家中,毛毛来过了,但是毛毛还是没办法让李国华带来的伤害消失,房思琪的人生从十三岁开始歪斜,她的人生从十六岁急转而下,她的经历不是性侵两个字就能概括的,她要用初恋来形容畸恋,她要用初恋对象去描述犯罪者,她要用乐园麻痹苦难。一个敏感的热爱文学的少女,认识爱居然是这样一种方式,从此再也无法接受正常的爱。她经历了越战,经历了集中营,经历了核爆,她短暂的幸存,留下了血和泪的遗书,最后选择了离开。

当我将自己代入房思琪的时候,我在想她对自己的厌恶,是厌恶那个没有一开始就说“我不要”的少女,还是厌恶那个不想更痛苦所以选择爱上强奸犯的少女,她通过许伊纹告诉读者,该说对不起的不是受害者,但是她还是深陷自责的漩涡。

不知道林奕含最终有没有跟自己达成和解。她几次崩溃在发现还有其它林奕含的存在时。这一切是多么可怕,可怕到令人战栗。房思琪在遭受了巨大的可怖的伤害之后,要去骗自己爱上一个强奸犯,相信强奸犯用文学包装的情话和爱,然后几次三番发现他的承诺是假的,她的爱变得可笑。

这是信仰的崩塌,李国华利用她对文学的热忱,诱骗了她,然后又在她面前玷污文学,她对文学的爱变成文学刺向她最深的刀,李国华没有对文学的敬畏之心,他只是把文学当成工具去欺骗像她一样的少女,原来,《红楼梦》对他而言,只剩下男性对林黛玉的性欲,李国华对她的不是爱,只是占有和宣泄。林奕含最终让郭晓奇、刘怡婷和许伊纹发现李国华们以强暴小女孩为乐,借对补习班老师的刻画揭露这个群体的丑恶、自大:李国华们认为女性为情为爱自杀是男性的至高荣耀,他们把强权掠夺来的服从当成魅力的最高证明,他们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加害者,甚至标榜自己是狩猎爱情的成功者。

刚刚在饭桌上,思琪用面包涂奶油的口气对妈妈说:“我们的家教好像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性教育。”
“什么性教育?性教育是给那些需要性的人。所谓教育不就是这样吗?”思琪一时间明白了。在这个故事中父母将永远缺席,他们旷课了,却自以为是还没开学。

我的性教育可能不是很传统的。那时候我大概七八九岁,我们姐弟仨围着妈妈问,我们是从哪里来的。我妈没有说是从沟里捡来的,而是直接用了最简单的说法,男女的生殖器接触后,我们就出生了。

这不是正确的说法,但是在初二的生物课之前,我自己用各种小说读物弥补了这片空白。

我至今感谢那个把姐姐的一摞摞台湾小言在三四年级的时候借给我的女同学,感谢我妈妈告诉我,她也很喜欢看这一类小说,感谢我在星期六的旧书摊上看过的故事会、知音,感谢我爸妈床底下的那堆书,里面有一本武侠小说,男主像韦小宝一样,被各种女孩青睐,然后他跟她们都先后发生了性关系。

我看到了女性书写爱情的憧憬、浪漫、想象,我也看到了男性对女性的贪婪、欲望、意淫。

前者除了美好,还有女性不自觉的屈从,这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影响了我。我喜欢过《微微一笑很倾城》,喜欢这种男主角男神的光环,喜欢那种打脸配角的快感,喜欢一切社会地位悬殊但相爱的设定。

后来我不再喜欢莬丝花一样依附男主角的主角设定了。

我看了很多遍的《遗失》,向往女主角独立的魅力;我看了《黑色高跟鞋》,第一次发现原来女主角可以不跟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主角在一起;我又看了《小世界》,看到女主角流产后与旧爱分手,跟不符合社会对成功定义的男主角走到了一起;我也看耽美,看到女性作者将对女配角的恶毒描写得淋漓尽致,也看到了女性作者对女配角的怜爱之意,看到男性之间关系不对等导致情感破裂,看到了角色对性关系的开放态度……

如果,如果房思琪们可以在没有遭受到侵犯之前知道这些,如果她们在意识到这是一场劫难后依然能够接纳自己,如果妈妈们在性教育的话题上单刀直入,在得知有与老师交往的女学生时对女学生流露出几分理解和同情,如果刘怡婷们问一句“你是自愿的吗”,如果学校老师在学生们有性别意识后开始进行生理知识、性观念的普及,如果报纸上除了写性犯罪的幸存者,还写未成年女性如何自保,如何拿起法律武器对抗性犯罪者,如果,如果……那该多好啊。

可是这如果的后面全部是我的假想,事实上当我在面对同龄男同学的猥亵时,我选择了闭口不言;当小学时的同班男生跑到我家门口大声喊我名字时,曾经跟我讨论言情小说的妈妈骂了我一顿,于是我学会强作镇定地跟别的男生说,如果你跟到我家,那你就是在害我;当大学的初恋男友在第一次约会时迫不及待地表现出对亲密接触的渴望时,在他发送给我男权意识极强的微信推送时,我在经历了一番自省和叩问,意识到自己只是因为想尝试才开始的恋爱后,选择了分手;当遭遇公司男同事的咸猪手和男领导可能关于“潜规则”的暗示时,我隔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还会反思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并且只在事后告诉了几个亲近的女同事,让她们提防。

我又想起了小学时曾经与其它女同学一起到男老师家里唱K时毫无戒备的喜悦心情,想起后来男老师的女朋友也在我们学校讲课,经常夸我的五官,想起了初高中军训对教官威严的绝对服从,想起了对高一数学老师暗生情愫,且不避讳与女同学讨论这个话题,想起了大学男老师的异样眼神以及师姐师妹站出来揭露,最后流出的猥琐信息,想起了传说中几段修成正果的师生恋……

早熟敏感可能使我在无意间避开了若有若无的危险,偶尔的迟钝又让我学会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放过自己,我姑且算是幸运的,在经过并非全然正确的性启蒙、男权思想浓厚的文化影响后,我没有留下太多阴影。

但不是每一个女孩都能幸运地走过青春,可以在十七岁时与同龄男孩谈一场青涩的恋爱,可以不必过早地见识成人世界的丑恶。

这是一本写得很美的书,它跟作者林奕含、房思琪、许伊纹、毛毛、吉米一样美好,但是正如作者所说,读完没有觉出希望,因为更多的是丑恶的人,李国华、钱一维、蔡良、物理老师、数学老师、英文老师、张太太、钱老太太、在郭晓奇的网帖下恶意揣测的人、饼干的男朋友,有的是有意识的恶,有的是无意识的恶,前者是犯罪,后者是蠢恶,但这两者带来的伤害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父母、学校依然在性教育这一课上缺席,如果法律依然坚持让14岁成为性犯罪的分水岭,如果我们根深蒂固的男权思想在房思琪、李星星、meetoo后依然没有动摇,未来,还会出现多少个房思琪和李星星?

我们还要用多少个房思琪的生命,用多少场来不及开启就凋零的初恋,去为丑恶、为强权、为落后的传统的封建的观念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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