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适:硬派科幻写作的新火种

好脾气的斑马
2020-04-29 看过

硬派科幻小说至少要包含两个要素,必须先得是小说,还要有硬科幻的元素。

第一个元素的意思是,除了要有一个好的故事这个根本要素之外,我们同样要求作者具有讲故事的技巧——不是通过白描式的交代、而是通过对话和场景描写来表述世界观;人物的个性要通过语言和行事习惯来呈现等等。

一、技巧

当然,前文所述的,是好的科幻小说的标准;如果更好的小说,我们的要求就更高了。如果是长篇小说,我们希望像看弗兰克·赫伯特的《沙丘》系列或是金庸的《笑傲江湖》、《天龙八部》(武侠本质上可以被认作是玄幻),开篇还平平淡淡(但是暗藏锋芒),随着情节展开,人物纷纷涌现,情节的走向也凸显出创作者的宏大构思和诡异布局来。

举个例子,罗杰·泽拉兹尼 的《光明王》从一个夜晚开始,无量萨姆大神复活时,“肉身形象非常普通……五官平常,没什么特色”,但是,谁会想到结尾处会出现那场瑰丽宏伟的众神之战:雷霆战车裹着烈焰掠过,金光四射的苍穹下尸横遍野。

我们以这个标准来看顾适的小说集《莫比乌斯时空》就会发现,她的写作已是一流的水准。《嵌合体》是我读到的第一个顾适作品,故事从现代(或是不遥远的未来)开始,跨越了一百多年。嵌合体是生物学中的一个常用术语,指的是来自不同个体的生物分子、细胞或组织被结合在了一起成为一个生物体。嵌合体和DNA技术紧密关联,《嵌合体》里就有一位没有给出名字的女博士,她的儿子托尼·李因为一场车祸而导致肾脏受损,为了救活后者,她培育了一头猪,让猪的身体里长出儿子的肾脏来。

自然,她只能把托尼·李的胚胎干细胞注入到猪的体内,希望能在这头猪身上培育出和托尼·李身上完全一模一样的肾脏。但是嵌合程度是不可控的,所以这头猪的大脑、小脑、脊髓都和真正的托尼·李无异——可以理解为她克隆出了一个托尼·李,但是克隆体的存在,只是为了给本体提供一个完好的肾脏,而克隆体将会被“谋杀”……接着,故事一转,到了未来的飞船“伊甸号”上,侦探骆明出马,准备解决一起器官移植的案件。

整部小说的叙事主体都在女博士的前夫伊文·李和儿子托尼·李(也就是后来改头换面了的骆明警官)之间转换,但是真正的主角,却始终是这位蔑视权威的女博士。视角转换的写法,加上时空的切换,再加上一次又一次的剧情反转,阅读《嵌合体》的过程,像是过山车加上时空穿梭机的双料体验一样畅快淋漓。

小说始终是要讲故事的,长篇小说还有周旋的余地,因为有足够宽敞的空间来自圆其说;但是短篇小说就要求更加精致了,因为要在有限的空间里完成起承转合,要制造悬念、引读者入套再解套,才能吸引住读者,所以,短篇一定是精致、灵巧且浓缩的。

这些优点,在《强度测试》和《A计划》里得到了体现。这两部小说的主角和《嵌合体》一样,都叫骆明,只是这两个短篇都可以归到恐怖小说的类别里面,表达的,同样是对人工智能的不可控的恐惧感。天马行空的思维难得,但更难得的是要会自圆其说,简言之,管杀,还得管埋。

顾适做到了。

二、硬汉

顾适对骆明这个人物是有明显偏爱的,她有3部小说都以骆明作为主人公。很多年前,王朔模仿雷蒙德·钱德勒的风格创造了单立人这个侦探形象,在国内的硬汉派侦探小说历史上留下了浓重的一笔;顾适创造的骆明这个角色,同样有达希尔·哈米特和钱德勒的风格。

但是,顾适的写作风格和传统的硬汉派又有差异。在这3个骆明主角的小说里,她引入了一个人工智能艾德蒙作为他的搭档。骆明和艾德蒙是当下最受欢迎的双男主类型(《飙风战警》里的詹姆斯·韦斯特和阿默·高登,或是《大侦探福尔摩斯》系列里的福尔摩斯和华生),性格互补,相爱相杀,在紧要关头,能放心地把自己交到对方的手中。

三、影视化

像顾适这样的网络元生代创作者比起那些更年长的创作者有着先天的优势,就是他们的美学的建立期,就已经可以通过网络读到一流的小说、看到一流的电影和电视剧,这个一流,都是放诸于全世界范围的。因此,在他们的创作中,会自觉或不自觉地带有强烈的可影视化属性。

如《赌脑》,就在一个在密闭空间里完成,故事的推动几乎全由对话完成,完全就是《这个男人来自地球》和《彗星来的那一夜》的作法。《嵌合体》、《已删除》和《搬家》几个故事,都有着改编成影视作品的潜质。

我最喜欢的一个故事是《时间的记忆》:在那个年代,所有的影视剧都由虚拟的电子演员来演绎,曾经的大明星杜云生是最后的一个真人演员,是一个时代的终结者。护士陈晓去照顾杜云生,后者带着她不断进入到自己的记忆中去,随着记忆的展开,陈晓和杜云生开始了跨越时间和年龄的恋爱——这整个过程,像是一曲罗曼蒂克的消亡史。“他们便一行四人上了路……穿过上海,驶入郊外雾气弥漫狭窄泥泞的马路,消失在黑暗里。等适应这黑暗后才看到头顶上方的一轮明月,那是民国二十三年上海的月光,很可能是最后一段花好月圆的时光。”这是程耳在《罗曼蒂克消亡史》小说中的描写,像极了《时间的记忆》的那些美好段落。

四、时间

时间,是科幻作品永恒的主题。

我们已经看过太多关于时间的优秀作品了,就好比要满足一个老酒鬼,除了酒要够劲、够狠,还要有一个装满酒鬼的大屋子和Tom Waits的烟嗓。

所以《莫比乌斯时空》和《赌脑》带来的惊喜,就如同老酒鬼找到了好酒和好的酒友。这两个故事的主题都是时空穿梭,从里面可以看到特德·姜的《炼金术师之门》、罗伯特·海因莱恩的《你们这些回魂尸》、小林泰三的《醉步男》和广濑正的《负数与零》的影子(当然,这是由我自己的阅读经验出发得出的结论,不一定适合作者本人)。

《莫比乌斯时空》的故事是一个莫比乌斯的环状结构,内环套外环;《赌脑》则是穆嫣然和林衍两个人的感情纠葛,有果必有因,有因才有果,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五、恐惧

时间以外,顾适对另一个主题也始终充满了兴趣,那就是对科技带来的未来的不确定性的恐惧,或者是质疑。

《嵌合体》、《强度测试》、《A计划》、《最终档案》、《基于冗余计算的爱情故事》、《野渡无人》都表达了她对人工智能的质疑。从《弗兰肯斯坦》开始,西方的创作者们就始终在喋喋不休:当机械的行为与人类过分相似,机械就突破了自然的界限,而制造机械的人类的行为就变得危险了,因为人类触碰了造物主的权限,这是一种将神圣和亵渎混为一谈的危险行为。《野渡无人》无疑和《R.U.R.(罗素姆万能机器人)》有着类似的主题,在后者里,有人制造了机器人,并且给两个相爱的机器人重命名为“亚当”、“夏娃”。最终,机器人杀光了所有的人类,只留下了机器人的造物主,那个科学家;《野渡无人》里的机器人阿艾在不断的学习中掌握了人类的所有情感和想像,之后,人类丧失了这些功能,只能依靠阿艾这个超级人工智能帮他们制造情绪。阿艾最后喊出了一句“人类将死”,让人觉得荒诞之余,却又不寒而栗。

《已删除》和《为了生命的诗与远方》是两个会令读者觉得意犹未尽的短篇,也可以理解成,这两个故事的世界观已经足够完整,只是顾适还没有展开而已。当然,我们完全可以对顾适加以期待。很多时候她用的是男性视角在叙事,这说明她可以把自己摆到主人公的远处,可以尽量的客观和冷静;从她自己写作的后记中可以得知,《<2818序曲>再版导言》是她创作时间最晚的一部小说,而这部小说里,她已经将目光投递到了星际远航、人类休眠、人类的完美社会的实验这些更宏观的领域里去了。在中国这样科幻起步并不久的国度,硬派的科幻写作(硬科幻、硬派的文风)不应该只有一位刘慈欣,顾适无疑是一个硬派科幻写作的新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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