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考验:如何在失明的地方看见人性

时间玫瑰
2020-04-27 看过

徐瑾

提起瘟疫,多数人头脑中的第一本文学书,总是会想到《鼠疫》。不过,我更推荐另一本书,《失明症漫记》。作者萨拉马戈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这本书是他的代表作,而且入选“所有时代百部最佳文学作品”。

《失明症漫记》写的故事是什么?一个城市,突然之间罹患一种失明的传染症。

白色失明症蔓延

这种新型失明,不是传统的失明。一般我们理解的失明,是你看不到光线,世界整个儿黑漆漆一片,但是书中的失明很奇怪,可以说是一种白色失明症。病人看到一片白色,一片浓浓的白色——按照书中的说法,仿佛睁着眼睛沉入了一片牛奶海中。

这种失明的不同,也构成新的考验。世界上的盲人,如果不是先天失明,还可以保存足够的记忆力,记得各种颜色,甚至各种物件的形状和样式。但是这种新型失明不同,如果你失明了,感觉是淹没在一片白色之中,“这白色如此明亮,如此浓密,不仅仅吸收了一切,还吞没了一切,不仅吞没了颜色,而且把一切人和物本身都完全吞没了,这样它们就变得双倍无形。”

可以说,这种白色失明症,比起普通盲人的失明,更难以忍受。整个城市,都陷入这片深不可测的白色失明中。白色,遮蔽了一切。

最早的病人,是个司机,当时正在车水马龙的路口。当交通灯变换的时候,司机却发现自己看不见了。虽然,他的眼睛,从外表看起来,非常健康。随后,传染开始蔓延,从病人到医生,再到其他病人,直到整个城市。

官方的做法是什么?很自然的,第一反应是隔离。

在找到处理和治疗方法、疫苗之前,所有失明者,包含有接触或直接联系的人,通通收容起来并加以隔离。这种隔离做法,其实并不意外。在人类历史很普遍,从霍乱和黄热病时代就有了。当时感染者或者受传染者的船只,必须远离海岸四十天,以观后效。那么,应该隔离多久呢?四十天?四十个星期?四十个月?甚至四十年?在卫生部长看来,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人不得从隔离区离开。

疫情的扩展,也有过程。有时候,新发病者人数有所减少,从几百人降到几十人。

此时,官方消息觉得,疫情肯定会得到控制。一位电视评论员甚至比喻说,说疫情如同一支射向高处的箭,“上升到最高点之后停留了片刻,像悬在空中一样,随即开始勾勒下落的必然曲线,如同上帝期望的那样”。

在疫情的名字上,也有花了不少心思,官方用白色眼疾的说法,代替了不好看的“失明症”。

接下来,大家都虔诚地表示,祝愿不幸的盲人们尽快恢复失去的视力,但同时又许诺,整个社会会给帮助,不论官方机构还是私人团体。甚至,还出现很多打气的警句,比如“昨天我看得见,今天我看不见,明天我将看得见”。

不幸的是,这些祝愿成为空话,官方和科学家的预测或者期待,都落空了,“失明症在蔓延,但不像突然出现的海潮那样汹涌澎湃,摧枯拉朽,淹没一切,而是如同千万条涓涓细流缓缓渗透,逐渐把土地泡软,悄然间把它变成一片泽国。”

失控的社会

社会惊恐万状,濒临失控。一切逐步陷入一片无秩序状态中,文明都开始崩塌了,没有水,没有电,没有任何必需品供应。人和人,只有掠夺和争夺,活得像野兽。

按照书中的话说,“如果没有人去帮助,这些盲人不久就会变成动物,更糟糕的是变成失明的动物。”可是,谁能帮助他们呢?没有人。大家彼此看对方,都如同猪狗一般,人和人的了解仅此于此——一张张床,一个个模糊的人影,一张张惨白的脸,无助、哀嚎的地狱。

当社会陷入无政府状态,暴力成为主宰一切的常态。比如,昔日的盲人,本来是弱者,但是白色失明之下,他们有了听觉优势,成为新世界的强者。有的盲人,并不是试图领导大家走出困境,而是肆无忌惮的开始施暴。

如何“看见”

在疫情中,我们知道冲在前线的,往往是医生。多数疫情的主角,都是医生。这本书一开始,就引用了《荷马史诗》一句话,“那就是一位医生本身胜过好几个男子”——作者说,“对这句话我们不该单单从数量上理解,应该主要从质量上理解,这一点不久就会得到证明”。 有意思的是,《荷马史诗》的作者荷马,据说是盲诗人。

《失明症漫记》书中的主角之一是一个医生,讽刺的是,他是一位眼科医生。他发现第一例病例,试图向有关部门汇报,开始却遭遇了嘲笑。后来,他自己也因为传染而染上失明症,遭遇被隔离的命运。讽刺的是,因为整个城市的人都失明了,所以在很多人眼中,他反而变成没有用的人——盲人也许需要医生,但是不需要眼科医生。

医生感叹,我们都是这样的混合物,一半是冷漠无情,一半是卑鄙邪恶——可以说,疫情没有让大家变好,也没有让大家变坏。

医生的妻子,其实才是真正的第一主角,也是全书唯一没有失明的人。她为了照顾医生,一开始就假装失明,就是希望可以陪医生去隔离地点。可以说,她见证了所有人都逐渐变瞎。在这个过程中,她分外痛苦,因为她见了太多丑恶。多数人随地大小便,有的人欺骗,有的人抢夺——当大家以为彼此看不见的时候,人和人之间的自甘堕落与彼此欺骗就会急剧加速。

我们常说,眼睛是人类灵魂的窗户,“失明”是一个隐喻——甚至可以说,人类堕落争斗与丑陋,就是“变瞎”的一种表现。眼科医生就说,他的一生,都在张望人们的眼睛深处,那也许是人还有灵魂的唯一所在——如果连眼睛也失去了,那么,人还有什么?

“看见”,在这里成为一种隐喻,是善、秩序、公正,犹如上帝的凝视。医生的妻子就说,自己最终也会丧失视力,不是因为疫情,而是因为没有人看见她。她感叹,也许人类以后能在没有眼睛的情况下生活,但那时候他们将不再是人类,因为谁还会认为,自己像以前以为的那样有人情味呢。

可见,只靠一个好人,很难拯救全体。但恰恰是好人,还是勉强维持人性的微弱光芒。最终,还是医生的妻子带领几个人,组织了起来,自我生存。书中人物说,人体就是个有组织的系统,只要人体继续保持有组织状态,人就活着;而死亡,只不过是人体处于无组织状态的后果。那么,一个盲人的社会如何组织起来以便活下去呢?同样的道理,“只有组织起来,在一定意义上说,组织起来就是开始有眼睛了”。

也是她,最终发现这次灾祸的原因,为小说留下了光明的尾巴。对于具体结尾,我就留个小悬念,以免破坏惊喜。

你发现没,哪怕再伟大小说,情节内核,拆解下来,其实都是简单的。如何展示这些情节背后的复杂人性,其实就是不同作家的高明之处。

文学的力量

这场失明传染病的故事,可以概括为,一场失明症,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恍然之间,却让所有人看见自身的缺失与丑陋。显然,这是一个寓言,却比现实更真切,这就是文学的力量,让我们看到看不到的真实。有人问萨拉马戈,你为什么会写这样一部冷酷的作品?他说,“虽然我活得很好,但这个世界却不好。”

文学很难评价,就在于文学提供的感受,往往是很微妙的。比如《失明症漫游》这些主角,都不需要起个保罗约翰之类的名字,就是直接叫“医生”、“医生妻子”、“老人”,再详细点,最多就是第一个病人、戴墨镜的姑娘等等,从头到尾都是如此。但是你可以体会到,这些人物一个个立体鲜明,绝不重复。

《失明症漫记》除了好看,也是一本很残酷的小说。比如,闪烁人性光芒的主角,医生的太太,也遭遇了强暴,甚至不得不为了救人而杀人。有朋友读了这段,觉得不理解,或者说接受不了。其实,这恰恰是小说高明的地方,从上帝的视野,直面一切善恶,可以说做到了天地无情。

对于这样一部伟大小说,有不同的评价,有的人认为这是现实的隐喻,也有一个朋友评价,《失明症漫记》是一本关于人类生存的史诗,是圣经里的《创世记》。

也许,你在读小说时候,感到作者是一个预言家,写出了很多人类正在发生或者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一句:我们读文学或者小说,最忌讳的是,就是和现实一一对应,而是应该体会其中复杂的无限。

0 有用
0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0条

添加回应

失明症漫记的更多书评

推荐失明症漫记的豆列

提到这本书的日记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