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是纽带:一条旧书街的历史

晓林子悦
2020-04-26 看过

久闻神保町,心向往之。日本最大的这条书街,汇聚许多旧书店、普通书店和出版社。

鹿岛茂《漫步神保町》,副标题叫“日本旧书街通史”。神保町的历史被重置于行业、经济、教育、居住、饮食的大环境里,作者以“拖泥带水”的笔法描绘气象万千的文化图景。

比如,鹿岛茂讲述幕末以来的日本教育史和大学建校史。他考据了“藩书调所→洋书调所→开成所”的系列变更。1875年,为了研究洋学,藩书调所创立,这个机构推动了日本近代化的所有学科和研究所,这个机构的特征之一就是不雇佣外国人而全部由日本教职员开展教育和研究。所以,旧书业的兴旺势在必然,它对保存、抢救文化的作用,不可磨灭。

骏河台小川町绘图(幕末)

明治高等教育起步,东京大学、外国语学校、学习院等纷纷成立,日后明治大学、法政大学等院校的前身也都设立在附近。有学校,有学生,书店林立四周,要为他们服务。最好卖的是各类教材,手头拮据的书生典当他们的书籍,另外一些人就来捡漏买走它们。兴起了一个行业,名叫“跑腿帮”。因为回流迅速,有实力的商人,乐于投入书业,政府不断出台各类政策助推出版和书业。神保町书街的格局初成。

旧书的流通,帮助了穷困的读书人。曾任早稻田大学首位图书馆馆长的作家兼政治家市岛春城在随笔《神田之文化町》里如此描述:“难忘神田,难忘这个为我们提供过第一批精神食粮的地方。详细说来,这地方还真不大,也就是从一桥到神保町、今川小路这一带而已。”经由鹿岛茂讲述的夏目漱石、小林秀雄等文豪求学时的故事,印证这类感受绝非个例。

现在的有斐阁出版社,前身是创立于明治十年(1877)的有史阁,它是神保町地区最早创立的旧书店之一。它在创建之初是“专门面向学生群体的旧书银行”,不少学生毕业走上社会后成了作家,书店也随之转型成专为这些作家出书的出版社。后来,岩波书店等也纷纷效仿,逐渐形成了典型的神保町书肆的发展模式。作家与出版方人情交好,夏目簌石就非常信任岩波书店,岩波书店“诚实真挚”的理念被视作业界的标杆,具有平民特征的文库本等图书的出版,对于现代日本国民教育的普及化,是有作用的。

昭和10年(1935年)左右的三省堂书店。在关东大地震后,重新扩张了店铺。

神保町发展史上最大的灾厄是大正二年(1913)的那场大火。一夜之间吞噬了包括神保町在内的数个街区,无数书店和书籍毁于一旦。这场大火也带来了新变化,旧书店出于租金等考虑纷纷向东迁移,呈现更加密集的分布,神田最具代表性的两大著名旧书商,岩波书店和一诚堂,都是在大火后创建的,可见契机,人们仍看重书业前景。

书,是特别的东西,很融洽,可共享。书店,是一条街道、一个街区不可缺少的存在。

神田古书屋分布图(1903年/明治36年)

鹿岛茂赞赏明治时期的文人坪内逍遥的作品《当时书生气质》。小说绘声绘色地描写了书生与艺伎的偶遇,穿插了饮酒作乐、理发店、淘旧书、牛肉火锅店等场景细节,仿佛跃然纸上的浮世绘。在《漫步神保町》里,鹿岛茂的笔墨不时旁逸,写中餐馆,写法式街区,写老电影院,写老杂志,写关东地震后的旧书泡沫,写经济大萧条时期的艰难,也写他在20世纪尾端回望往昔的哀惋与瞻望未来的信念。史载,明治二十九年(1896年),大清国派遣的首批13名留学生就住在东京神田区,后来形成了神保町中华街。作为明治大学教授、法国文化研究者,鹿岛茂关注法国文化的传播和影响,例如森茉莉这类唯美的写作风格,如何成为日本文学的一道风景。书店向来是时代风潮的引领者,思想市场的发起人。

书店存在的意义不仅是卖书。神保町以书店为中心构成了一张温柔的隐形的网络。书店跟历史、跟人、跟周围产生关联,成为了人们置身其中的生活的一部分。好的书店和书街,固然是城市的文化地标,那些隐藏角落的小书店,是我们在小时候恋恋停留的去处,保留久远温暖的回忆。这些文化记忆和生活体验,让我们成为爱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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